29
雖然空氣清潔器和排煙機已經開到最大,但狹小的室內仍然煙霧瀰漫。因為淺間吐煙的速度超過了淨化的速度。
“你差不多該節制一點兒吧?離開始營業只剩下三十分鐘了,如果店裡仍然有煙味,會被討厭香菸的客人抱怨的。”穿著黑色襯衫和牛仔褲的丸沼玲子在吧檯內抱著雙臂。
“即使開始營業,也未必馬上就會有客人上門,更何況有時候一整晚都沒有一個客人。”淺間從煙盒裡又拿出一支菸,想要叼在嘴上,但立刻被玲子搶走了,“你幹嗎啊?”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本店沒有吸菸店的許可證,如果客人去投訴說店裡有煙味,就會有很多麻煩事。如果你非抽菸不可,那就去其他店。”
淺間撇著嘴。
“我知道了啦,再讓我抽最後一支。”
“不行。”玲子拿走了裝滿菸蒂的菸灰缸。
淺間咂著嘴。
“沒有煙,我根本沒辦法思考。”
他面前的吧檯上放著NF13的相關資料,這是戶倉為他列印出來的。膝上型電腦和電子書閱讀器的畫面太小,無法同時看好幾份資料。淺間向來都習慣把資料擺在面前,俯瞰整體,尋找破案的關鍵。
這種時候,他通常都會來這家店——“朗德”。原本是丸沼玲子的母親開了這家只有吧檯的酒吧,她只是偶爾來幫忙而已。但她母親在十年前病倒了,她繼承了這家最多隻能容納八名客人的小店。
“既然不能抽菸,那隻能喝酒了。給我波本酒,隨便甚麼都好,要純酒。”
“沒關係嗎?你等一下不是還要回警視廳?”
“沒關係,很多刑警都滿身酒氣。”
“是噢。”玲子應了一聲,伸手拿酒櫃上的野火雞酒瓶。
“真的很久沒看到你這樣了,你已經有幾年沒有像這樣看資料了。”
“因為最近我已經不是刑警了。”
“是噢,那你是甚麼?”
“算甚麼呢?硬要說的話,算是計算機的手下吧。按照計算機發出的指示行動,逮捕計算機預測的物件。我的上司一定覺得人類的經費比機器人便宜,所以才會用我們這些人。”
玲子“撲哧”一聲笑出來後,把純酒的酒杯放在淺間面前。
“機器人不會喝酒,也不會在酒吧發牢騷。那為甚麼現在又用以前的方式辦案呢?”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只是無法告訴你詳細情況。嗯,算是我小小的反抗吧。”淺間把酒杯舉到嘴邊,嗅聞著獨特的香氣,喝了一口波本酒,覺得體溫一下子上升了,他很希望這種刺激能夠讓腦細胞稍微活躍一些。
“朗德”從晚上八點開始營業,在營業的五分鐘前,淺間開始收拾吧檯上的資料。他無意影響店裡做生意,如果被突然闖入的客人看到資料也很不妙。
他把資料收進皮包後,門開啟了,但走進來的不是客人,而是戶倉。
“打擾了。”戶倉打著招呼,在淺間旁邊坐了下來。
“上面那些人怎麼樣?有沒有說我甚麼?”
“我說你要單獨調查神樂的人際關係,所以目前股長似乎接受了這種說法,只是不知道能夠撐到甚麼時候。因為一直找不到神樂的下落,上面的人很著急。”
“知不知道警察廳方面的動向如何?”
戶倉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訊息完全封鎖了。因為NF13而成立的三個共同搜查總部也呈現實質凍結狀態,這種情況太異常了。”
“也就是說,警視廳內,只有我們在偵查NF13。”
“就是這樣——淺間先生,這是威士忌嗎?”
“是啊,你也喝點兒甚麼吧。今天晚上不會再回去了吧?”
“那我要健力士啤酒。淺間先生,你這裡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甚麼成果?”
淺間噘起嘴,搖了搖酒杯。杯子裡的冰塊發出了“嘎啦嘎啦”的聲響。
“我都快把資料看出洞了,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我覺得第一撥偵查太粗糙了,沒有認真在周邊進行調查,所以沒有任何目擊證詞,甚至不瞭解被害人的行蹤。轄區警局和機搜那些人不知道在幹甚麼。”
玲子把裝了黑啤酒的杯子放在吧檯上,表面浮著一層綿密的啤酒泡。戶倉津津有味地喝了之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巴上的啤酒泡。
“話不能這麼說啦,每一起事件都在被害人體內發現了精液,既然有兇手的DNA,接下來就只要等特解研的報告——這就是最近的偵查方針,事實上,也靠這種方法破了很多案。只要聽到兇手留下了精液,轄區警局和機搜當然不可能出動。”
“問題是特解研根本不可靠,他們被引以為傲的DNA偵查系統擺了一道,這下就沒戲唱了。”淺間咬牙切齒地說完後,輕輕點了點頭,“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
“兇手留下精液的理由。之前我一直以為,兇手知道DNA偵查系統查不到他,所以就恣意逞欲,但也許有不同的意義。兇手一旦留下精液,警方就會大意,第一撥調查不會太投入,導致兇手不僅躲過了DNA偵查系統,也順利逃過了傳統型的偵查網。”
戶倉拿著酒杯,點了點頭。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番推理似乎很有道理。”
“既然這樣,就只能等待兇手下一次犯案。無論如何,有用的線索實在太少了。”淺間拍了拍一旁的皮包。
“對了,我差點兒忘記了。”戶倉把手伸進了西裝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我發現了補充的資料,所以帶來了。是有關在千住新橋的堤防上發現的那具屍體的資料。”
淺間接過來後,開啟一看。上面是一張照片的影印件,照片拍攝了屍體的耳朵,還附有說明。
“右側耳朵有一小片燙傷的痕跡……噢。”淺間小聲說道。耳垂稍微上方的部位的確有一片暗紅色。
“因為死因很明確,被害人的頭髮也很長,所以驗屍和解剖時並沒有發現,送到遺體安置室後,有人發現了這個狀況。左側耳朵的損傷很嚴重,不知道是否有燙傷的痕跡。”
“耳朵燙傷嗎?怎樣才會燙傷耳朵?”
“我在想,會不會是電恍器。”戶倉說,“電子恍惚器不是會把電極夾在耳朵上嗎?”
淺間偏著頭問:“是嗎?”
“難道不是嗎?”
“電恍器使用的是極其微弱的電流,應該不會燒焦面板。”
“是這樣嗎?”
“這是之前聽沉迷於電恍器的高中生說的,雖然會有刺刺的觸電感覺,但不會感到熱。”
“那應該就不是了。”戶倉失望地說。他原本可能對自己的觀察很有自信。
“可以插一句嘴嗎?”玲子突然問道。
淺間看著她的臉問:“甚麼事?”
“對不起,我雖然無意偷聽你們談話,但聲音還是傳進了耳朵。”
“沒關係,我們不會在這裡談不能讓你聽到的事,而且也知道你的口風很緊。你想說甚麼?”
玲子遲疑了一下,才終於開了口:“我最近聽說過電恍器燙傷耳朵的事。”
淺間把身體轉向她。
“真的嗎?甚麼時候的事?”
“就是最近,好像是兩三天前,聽幾個年輕小姐聊天時提到。”
“她們使用電恍器燙傷了嗎?”
玲子搖了搖頭。
“她們似乎也不是很瞭解情況,只是聽說有奇怪的傳聞。”
“傳聞?”
“據說有方法可以增加電恍器的電流。正如你剛才說的,通常都是使用微弱電流,但使用這種方法之後,電流就變得很強,比以前的電恍器刺激好幾倍,恍惚感也很強烈。只不過聊這件事的小姐並沒有親自體驗過,聽說使用這種加強版的電恍器會燙傷耳朵。”
淺間再度看著照片。聽玲子這麼說完之後,覺得燙傷的痕跡的確有夾子的形狀。
“加強版的電恍器。”
“這名被害人是很乖巧的專科學校學生,不像是會玩電恍器的人。如果真的使用,不是被兇手慫恿,就是遭到逼迫。”戶倉說,“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使用電恍器上癮的人。”
“果真如此的話,要如何鎖定兇手?”
淺間問,戶倉皺著眉頭。
“問題就在這裡。網路黑市到處可以買到電恍器,幾乎不可能查到哪些人向業者購買……”
淺間拿起杯子,但在端到嘴邊之前,看著玲子問:“聊這件事的小姐有沒有看過加強版的電恍器?”
正在洗杯子的玲子偏著頭說:“聽她們聊天的感覺,好像也沒見過,只是其中一個人從哪裡聽說的傳聞。”
“所以說,市面上很可能還沒有很多。”
“我上網查一下。”戶倉開始操作手機。
戶倉的手指迅速按著螢幕,但隨即嘆了一口氣,似乎決定放棄了。
“找不到,我查了幾個網站,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訊息。”
“太有趣了。”淺間把波本酒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放在吧檯上,“如果兇手使用了連黑市也沒有的商品,那就是很大的線索。”
“要去秋葉原找找看嗎?”
“不,去淺草橋。”淺間猛然站了起來。
大約三十分鐘後,淺間和戶倉出現在一棟老舊大樓的二樓。這個事務所掛著“東京都安心生活研究所”這種好像中規中矩,但一看就知道有問題的招牌,狹小的室內放著各種電子儀器和光學儀器。
“太驚訝了,沒想到淺間先生竟然知道超恍器的事。我想生活安全部和組織犯罪對策部的人都還不知道超恍器具體是甚麼東西。”
說話時露出一口黃牙的是姓鹽原的男人,他是這裡的所長。這家事務所除了銷售防盜用品以外,還接一些偵測竊聽器和監視器的生意,但淺間掌握了線報,知道這裡也販賣一些違法的儀器。
“這種儀器名叫超恍器嗎?”
“是超級電力恍惚器的簡稱,了無新意的名字。”
“哪裡有賣這種名叫超恍器的儀器?你這裡也可以買到嗎?”
鹽原聽了淺間的問話,用力搖著手說:“別亂說話,我只做正當生意,而且市面上並沒有超恍器這種商品,是用普通的電恍器改造的。”
“加強電流嗎?”
“簡單地說就是那樣,問題是沒那麼簡單。因為電恍器本身就是很棘手的東西,畢竟是用電力刺激大腦,要加強電流,並不是加大電池,或是增加電壓就可以簡單搞定,需要具備相當的知識才能改造。不要說外行人,就連專賣電恍器的業者,也沒辦法輕易改造。”
“那誰可以改造?”淺間問。
鹽原笑了起來,抓著已經有點兒稀疏的頭髮。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可以說,任何人都沒辦法改造,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任何人都可以改造。”
淺間瞪著鹽原的臉:“你在玩我嗎?”
“我是實話實說,超恍器的傳聞源自一封奇怪的可疑郵件。經營電恍器的業者都收到了那封郵件。郵件中提到,有人知道如何加強電恍器的功率,問業者願不願意購買。”
“寄件人是誰?”
“既然是可疑郵件,當然不知道寄件人是誰。在收到郵件後不久,就開始出現了超恍器的傳聞,也聽說可能會導致耳朵燙傷。也就是說,有業者向那個人購買了相關的改造法。所以我才說,任何人都可以改造電恍器。”
淺間和戶倉互看了一眼後,再度看向鹽原。
“你知道是哪家業者買的嗎?”
鹽原抱著手臂,縮著身體。
“不知道。超恍器是相當危險的商品,可能會有人意外身亡。在瞭解會造成何種程度的影響之前,業者應該會隱瞞是自己經手的。”
淺間點了點頭。他認為很有可能。
“謝謝,你的話有很大的參考價值。如果知道有哪家業者經手超恍器,希望你通知我。”
鹽原舔了舔嘴唇說:“既然這樣,你也透露一點兒訊息給我。你在查這件事,是不是代表超恍器和某起命案有關?”
“目前還不知道,只知道一個月前遭到殺害的女人很可能曾經使用過超恍器。”
鹽原立刻瞪大了眼睛。
“一個月前?那就太奇怪了。”
“為甚麼?”
“因為收到廣告信函至今才三個星期,一個月前應該還沒有超恍器。如果有的話,也不是業者改造的,而是寄可疑郵件的人改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