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偶師
第三節
水穗回到豪宅,客廳裡有兩張熟悉的面孔,是搜查一課的山岸和野上。從他們疲憊的表情中可得知,事件進展不怎麼理想。
兩個警察看到她,立刻站起身。
“您似乎是出門剛回來?”山岸問道。
“我出去散步,順道到了美術館一趟。難道你們不知道?”
水穗不禁出言暗諷警察之前的跟蹤行為。
“不知道,我們才剛來不久。”
警察正經地回答道。看來暗諷對這類遲鈍人士不起作用。
“今天來這是有甚麼事呢?”
“我們有幾件事想找夫人確認一下。她正在換衣服,我們在這裡等她。”
他們口中的夫人好像是靜香。客廳不見鈴枝蹤影,她應該到靜香房間裡去了吧。說起鈴枝,警察似乎只是對她擾亂搜查的行為進行了嚴厲警告,由於她的行為不是出於惡意,很快被釋放了,回到一如以往的生活。
“是嗎,那請自便了。”
水穗正打算上樓,“啊,請等一下。”警察出聲叫住她。
“我們也有些事想問你,能借用一些時間嗎?”
水穗保持著單腳跨上樓梯的姿勢,回頭看向他們。
“想問甚麼?”
“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胖警察說道。
“你確實有說過,案發當晚,你在半夜裡醒來過吧?”
“嗯,我是這麼說過。”
這又如何?她看向警察的眼神裡帶著疑惑。
“你醒來之後,直接開啟窗戶,看到宗彥氏房間窗戶透出燈光。不一會燈光就沒了,你關上窗戶……”
山岸在描述途翻開記事本,看著筆記繼續說道。
“然後,你躺上床開始看書,但怎樣也感覺不到睡意,你就到樓下廚房去了一罐啤酒。回到房間的時間大概是三點——你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嗯,沒錯。”
“唔唔。”
山岸收起筆記本,雙手叉腰抬頭看向天花板,嘴裡漏出嘟噥聲。
“請問,這有甚麼問題嗎?”
水穗忍不住催促道。山岸看向她。
“你的供述大體上是沒甚麼問題啦。從你醒來到去取啤酒之間,相隔大約多少分鐘?”
這回輪到水穗雙手叉腰了,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我記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大概是半小時到一小時之間吧。”
“半小時到一小時……”
山岸重複道,一旁的野上立刻把這時間記錄下來。一瞬間,水穗對自己的回答感到後悔了。
“我對自己的回答並不確定。若是你想讓我在法庭上做出這樣的供述,恕我拒絕。”
她的話讓兩個警察相視苦笑。水穗有種被嘲笑的感覺,心中一陣不快。
“我們不會讓你做這種事的啦。只是尋求些參考而已。”
說這句話時,山岸的臉上還殘留著些許笑容,但下一瞬間,他徹底回覆嚴肅的表情,“話說,有一點讓我們挺在意的。”
“哪一點?”
“松崎說了些耐人尋味的話。”
松崎嗎——看來警察們已經把先生二字捨棄了。
“他殺了宗彥氏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似乎瞟了一眼手錶,那時的時間好像是兩點左右。”
“兩點左右?”
宗彥房間的燈光有在兩點左右亮起,也就是說宗彥那時還活著。松崎不可能會在兩點之前將宗彥殺害的。
“你也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性吧?”
山岸似乎看透了水穗內心所想,對她說道。
“說到底,松崎對自己的這個供述也沒多少自信。他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畢竟剛剛手刃了一條性命,情緒一定很混亂吧。”
“也許,是我記錯了呢。”水穗率直地說道。
“確實呢。但是,也不可以排除你們兩都記錯的可能性。再說了,你只是目擊到了宗彥氏房裡的燈光而已,並不是目擊到宗彥氏本人。”
“你的意思是,在那個房間裡的並不是伯父?”
“只能這麼想了。那麼,房間裡的究竟是誰呢?”
山岸的雙眼滲出執著的光芒,歪著頭表示疑問。
“我可不知道。”
“我想也是。當然,我們也是雲裡霧裡。”
不悅感再次積滿水穗胸間。山岸這是在暗示,除了松崎以外,這個家裡還有另一個犯罪者。
“想問的事就這麼多了吧?”水穗故意讓語氣中透露著不耐煩。
“嗯,就這麼多了。佔用你的時間抱歉了。”
“那麼,現在輪到我有些事要問你們了。”
“甚麼事?”
“那個事件以後,我們就被禁止進入地下室,現在還不可以進嗎?”
山岸伸手撓了撓鼻子,轉頭瞟了野上一眼,再次面向水穗。
“我們是聽說地下室平時不怎麼使用,才提出這無理的要求的……你進地下室有甚麼事嗎?”
“我想把那個房間裡的某個東西拿出來。我之前就拜託過你們了吧?就是那個小丑人偶。”
“哦哦,就是那個人想要嗎?”
山岸的臉上透出露骨的厭惡。
“想要那個人偶的先生一直在等著呢。拿走那個人偶應該不會干擾到事件搜查吧?”
山岸擺著副不耐煩的表情考慮片刻,然後不情願地讓野上聯絡本部。
野上去打電話時,靜香和鈴枝從二樓下來。水穗有一陣子沒見到靜香了,她消瘦不少。
“事件進展地如何了?”
靜香一步一步慢悠悠地下著樓梯,開口詢問山岸。
“正在著實地進展著,夫人。”
靜香要下最後一段階梯時,山岸伸出手,引導她走向沙發。
“真的嗎?但報紙上說還有很多不明點。”
“媒體的工作就是胡編亂造。怎樣吸引人他們就怎樣寫。”
“但殺害三田小姐的兇手還沒有找到吧?”
“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引導靜香坐下之後,山岸也隨之坐下。鈴枝也許是去泡茶了,回到廚房中。
“先撇開這些不提,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警察合併雙手請求道。
“你們想問甚麼?”
“是關於竹宮賴子小姐,也就是夫人您兩個月前去世的女兒的事。”
警察的話讓靜香的身體瞬間硬直。接著,她焦點遊移的雙眼慢慢移動到警察臉上。
“你想問賴子的甚麼事?”
“賴子小姐好像是個一心投入公司的經營的女性呢。所以能有與男性社會抗衡的威嚴。”
“是的,因為我死去的丈夫一直教育她事業上不分男女。”
靜香些許自豪地挺胸說道。
“這樣的賴子小姐,平時都是向誰傾訴工作與私生活上的事呢?除了丈夫宗彥以外。”
“相談物件嗎?不清楚哎……”
靜香抬起手掌抵著面頰,歪著頭疑惑,“為甚麼要問這種事?”她反問道。
“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警察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我想你已經聽說了,松崎之所以會去地下室,是因為看到了一張留言,上面寫著他受賄的證據被藏在地下室架子裡。但是松崎事後把這張留言處理掉了,沒有留下證據。其實,我們在懷疑松崎在說謊,根本就沒有甚麼留言。他從一開始就有殺害宗彥的念頭,捏造出留言只是為了便於自己主張正當防衛。留言上說,賴子夫人發現了松崎的受賄行為,我們想確認到底有沒有這回事。若是可以證明賴子小姐不知道這回事,就可以拆穿松崎的謊言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真是讓人提不起興致的話題呢。”
靜香再次陷入沉思。
“例如說,夫人您如何呢?賴子小姐有和您聊過鬆崎受賄的事嗎?”
“才沒有。”靜香搖手說道。
“我對公司裡的事一無所知。”
靜香的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山岸點頭。
“那麼,果然還是得去問問近藤先生與和花子小姐嗎?賴子小姐有沒有經常找那兩人聊天?”
這試探性的語氣,讓旁聽的水穗倒吸一口涼氣。
山岸並沒有認為松崎在說謊,相反的,他們還在尋找寫下留言的人物。依山岸的想法,這個人物也許就是殺害三田理惠子的兇手。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去直接問問那兩個人吧。”
靜香這麼回答之時,野上終於回來了。他在山岸耳邊低語了幾句,山岸點頭,看向水穗。
“我們與本部聯絡過了。你可以取出那個人偶。”
“那真是謝謝了。”
水穗道謝,跟著野上一起下樓。她聽到背後山岸正在向靜香解釋人偶的事。
二人取出小丑人偶回到樓上,山岸從沙發上站起身。他似乎準備要收隊了。
“打擾你們了。若是有甚麼問題還得再拜託你們。”
山岸領著野上離開宅邸。待到二人蹤影消失,“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從這個家裡揪出犯罪者。”
靜香低語道。水穗正把小丑往餐廚上放,“哎?”聽到她的話之後,不禁回頭。
“自己那個小丑來了之後,這個家裡真就沒遇上甚麼好事。還是儘早把它處理掉吧。”
說完,靜香上樓。
(小丑視角)
整整一個小時,我持續望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老婦人說完我壞話之後上了樓,名叫水穗的年輕女子不久後也回到樓上。家政婦似乎在廚房裡努力工作,一個小時不見她邁出廚房半步。廚房裡時不時傳來準備餐食的聲響。
不一會,一個相貌端正的年輕男子出現在我面前。他邁著修長的雙腿,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
“啊啊,歡迎回來。”
家政婦從廚房裡伸出頭來說道。“您最近回來得真早呢。”
“我現在可沒心情在大學裡悠閒度日。”
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接近我。
“哈哈,這不是那個被稱作悲劇小丑的玩意兒嗎?為甚麼會被放在這裡?”
“有位先生想要我們把這個人偶轉讓給他,水穗大小姐得到警察先生的許可,把它從地下室裡取出來了。”
家政婦端來盛著茶杯的盤子,杯子裡冒著熱氣。男人道謝後接過杯子。
“那些頑固如石的警察竟然會允許這種要求。我可以理解為事件已經解決了嗎?”
“或許是這樣吧。”
家政婦低下頭,正準備要退回廚房,“啊,請稍等一下。”男人叫住她。
“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鈴枝阿姨。”
他說道。鈴枝,好像是這個家政婦的名字。
“請恕我讓你回憶起一些討厭的事,你能再和我描述一遍那時的情景嗎?”
男人的話裡雖包含歉意,語氣卻輕鬆快活。鈴枝一瞬間不悅地皺眉,但立刻又擺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甚麼事?”
“關於頭髮的事。”
“頭髮?”
“是啊,當時你不是這樣說過嗎?叔叔的手裡攥著一根頭髮,被你偷偷扔廁所裡沖走了。”
年輕男人把茶杯遞到唇邊,一邊喝著茶一邊抬眼看向鈴枝。
鈴枝先是微微低下頭,然後抬頭看向他。
“是的,那又如何?”
“你說過,攥著頭髮的是右手吧?”
鈴枝面無表情的面龐出現些許變化。她的瞳孔輕微上下晃動。
“是的,是右手。”
她的聲音相當微弱。
“是嗎?那看來松崎先生果然是說謊了。”
男人的語氣看似是在自言自語,但明顯是說給家政婦聽的。
“他在哪說謊了?”鈴枝問道。
“在沒有殺意這一點。”
說完,年輕男人喝光杯子裡的茶水。
“松崎先生是這樣描述的。因為叔叔拿著刀襲向他,他為了防禦,與其扭打在一起。然後刀子一不小心就插在了叔叔的側腹上。若是松崎先生此言非虛的話,刀子由始自終都是在叔叔手中。叔叔是右撇子,拿刀子的話肯定是用右手吧。而手裡握著刀,還要去抓對方的頭髮,這難度是不是有點高了?”
鈴枝微微歪著頭,捋起蓬散的頭髮。
“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認為很難。所以,松崎先生在說謊。”
“……”鈴枝陷入沉默,視線轉向斜下方。
“我說的沒錯吧?”
“……對呢,也許就是像你說的那樣呢。”
鈴枝捲起袖子,想起甚麼似地回頭看向廚房,“請問,我能回去了嗎?”
“請便。多謝你的茶。”
男人把杯子交還給鈴枝,她拿著杯子回到廚房中。
男人在原地逗留片刻,好像是在思考甚麼。不一會,心懷不軌地揚起嘴角,以輕快的步伐上樓。
接著出現在客廳裡的是那對夫婦。鈴枝面對這兩人的態度,比起面對剛才的年輕男人時,明顯開朗得多。
“聽說岳母最近心情挺鬱悶的,雖說公司那邊的狀況也不太妙,但我們還是來探望一下她。”
丈夫說道,把一個大紙包遞給鈴枝。
“媽媽在二樓?”
妻子問道,家政婦點頭,“那我們到媽媽房間去吧。”說完,兩人一齊上樓。
兩人離開後不久,客廳角落的電梯緩緩下降。乘坐電梯的是那個輪椅女孩,她對鈴枝說道,“和花子叔母他們似乎要留下來吃飯。我們打算也把松島先生叫來。”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多準備幾人的飯食。”
“辛苦你了——啊啊,還有……”
鈴枝剛轉身面向廚房,又被她叫住。
“青江剛才好像來找你談話了。你們聊了些甚麼?似乎是關於松崎先生的話題呢。”
“被您聽見了嗎……無須擔心,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鈴枝面顯不自然的笑容。
“能告訴我嗎?”女孩表情認真,鈴枝也不好再作隱瞞。她低聲斷斷續續地告訴女孩,剛才的年輕男人——名字好像是青江,問了她關於頭髮的事。
女孩歪著頭陷入深思:“他為甚麼還要問這種問題呢?”
“不知道。我完全看不透青江先生內心所想……總感覺,他的笑容有些不懷好意。”
“是嗎……也罷,他就是這種人。別理他,他這偵探遊戲遲早會玩膩的。”
說完,輪椅女孩再次使用電梯回去二樓。
之後,我又度過了安靜的半個小時。打破寂靜的是一陣門鈴聲。鈴枝朝送話口說了些甚麼,迅速走向玄關。
兩三分鐘之後,她還有另外一個人,兩人的腳步聲傳來。
“大家都到齊啦。佳織小姐也在等著您呢。”
鈴枝聲音熱情。這聲音,與面對之前的年輕男人,和麵對那對夫婦時,又有著微妙的不同。
“話說還特意邀請我,真是不勝惶恐。只是讓鈴枝小姐你多費功夫而已。”
另一個人是個男人。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停在了我身後的樓梯附近。接著傳來脫下外套的聲響。
“不打緊的,永島先生也是這個家的一個成員。外頭一定很冷吧?我給您泡杯咖啡或紅茶吧?”
鈴枝熱情體貼地問道。這個男人的名字好像是永島。
“不勞您費心了,我這就上二樓去。您繼續忙您的去吧。”
名叫永島的男人在我背後說道。
“是嗎,那我就退下了。”
鈴枝的身影進入我的視野。她徑直走向廚房,男人好像上了樓梯。但男人的腳步聲在途中突然停住。
“鈴枝小姐,能問你個事嗎?”
永島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語氣異常地正經。剛要進廚房的鈴枝回過頭,表情裡滲透著不安之色。
“甚麼事?”她再次以些許僵硬的聲音問道。
“關於事件的事。”
永島回答道。他似乎正慢慢走下樓梯。
“鈴枝小姐,您隱瞞著些甚麼吧?”
鈴枝似乎是嚥下一口唾沫,我可以看到她喉嚨的蠕動。沉默片刻後,“我在哪裡隱瞞了?”她反問道。
“在鈴枝小姐您之前做的證言之中。包括丟棄手套在內,各種各樣的證言中。”
永島的說法曖昧不清,讓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在說宗彥二人被殺的事件。從警察的對話中,我得知殺死宗彥的兇手是個叫松崎的男人。
“我並沒有隱瞞甚麼,您想說甚麼話不妨直說。”
鈴枝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若是沒有隱瞞,也許是鈴枝小姐您記錯了。能再好好回憶一次嗎?手套丟棄的位置,拾起紐扣的地點之類的……看看是不是有甚麼地方您記錯了?”
“沒有這個可能。為甚麼永島先生要這麼說我?”
“原因目前還不能說……鈴枝小姐一定有甚麼地方記錯了。”
“我不會記錯的。我還得準備晚餐,失陪了。”
鈴枝微微低頭示意後,逃也似得跑進廚房。永島在樓梯上站立片刻,察覺鈴枝不會再出來了,才走上樓梯。
但就在他上樓不久,鈴枝的身影從廚房裡出現,似乎是專門等永島離開。她臉色難看,雙目充血。
這時,在永島上樓的樓梯對面,也就是我面向的一條樓梯,有一個人走了下來。鈴枝朝樓梯的方向看去,瞬間驚詫地微微張口。
“您都聽見了嗎?”
鈴枝目露悲傷地問道。樓梯上的人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沒想到永島先生會說那種話……但是您無需擔心,一切都交給我去辦吧。”
鈴枝說完,宣誓忠誠似地十指交疊在腹前。這時廚房中傳來甚麼聲響,她行禮後退回廚房。
樓梯上的人走下兩三步,我終於可以看到其面容了。
她正是那個老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