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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章 拼圖 第五節

2022-02-12 作者:東野圭吾

第三章 拼圖

第五節

山岸緩緩轉頭確認眾人的反應,右手擋嘴輕輕咳嗽了一聲,再次把手背在背後。

“那麼……”

他開了個頭,“在進入主題之前,我先稍微整理一下至今為止的狀況吧。這樣方便你們更好理解。”

說完,他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朝下方指去。

“這個宅邸的主人宗彥與其秘書被殺的事件,我們基本上是以外部入侵者作案為前提開始著手調查的,其理由為疑是犯人所有的手套掉在後門外,和宗彥的睡衣紐扣宅邸外這兩點。但是此後經過我們多方面全面調查,卻找不到絲毫外部入侵的蹤跡。輕率地丟棄手套的犯人,卻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跡——這著實讓人想不通。”

“也許兇手是認為一個手套不會對他造成多大威脅呢?事實上,這幅手套在追蹤兇手上也沒起多大作用不是嗎?”

勝之語氣裡帶著挑釁,但山岸卻面不改色。

“但這作為兇手的心理就有些讓人費解了。既然要丟,丟得更遠一點不是更安全嗎?”

“……”

勝之無言以對,山岸滿足地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並沒有武斷地認定兇手來自宅邸內部。只是在某種程度上稍稍確認了一下大家的行動。”

確認嗎——說的倒挺文明。水穗心中暗諷。

“而僅僅一個偶然,讓我們抓到了搜查的突破口。”

山岸挺胸,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把圓珠筆。

“我昨天把這個圓珠筆忘在了案發現場,所以今早登門拜訪來取回。那時大家正在葬禮中途,只有鈴枝小姐留在宅邸裡。這時,我們發現了有人侵入過現場的痕跡。”

在場眾人表情僵硬,山岸接著又向他們說明了“拿破崙肖像”箱蓋破碎,箱中拼圖多出一個的事。

隨後,山岸給了身邊的兩個年輕警察一個眼色。兩個年輕警察離開房間,搬回一幅巨大的拼圖畫。騎著馬的拿破崙躍然於畫上。在場的某些人漏出驚歎聲。

“真是精緻的拼圖呢。兩千枚的拼圖可真不是個小工程。我們都動員了好幾個年輕人了,花的時間還比想象中要長許多。”

山岸又像兩個警察遞了個眼色。兩人把拼圖移到房間角落。

“大家都知道結果了吧?拼圖完成後,碎片多出了一個。正是這塊碎片。”

山岸取出先前的那個塑膠袋,“請大家過目。”

他把塑膠袋遞給身邊的鈴枝,接著在眾人之間輪流傳遞。塑膠袋裡裝著一塊藍色的拼圖碎片。

“這塊碎片上沾著宗彥氏的血跡,同時,還沾有永島先生的指紋。透過以上幾點,我們可以分析出,永島先生曾潛入過地下室,並將這塊碎片偷偷放入箱中。而在這點上,我們也得到了他本人的確認。”

眾人的視線集中到永島身上,他垂著頭一動不動。

“重點是……”

警察把嗓門提高了一層,“永島先生這種行動是出於何種目的。這點暫且不論,永島先生為甚麼會持有這個碎片?關於這個問題,永島先生一度含糊其辭,不願給出明確的答覆,但在我們警方堅持的勸說下,他終於合作坦白。永島先生他——”

說到這裡,警察故意張大嘴停止講述,觀察眾人反應後繼續。

“他坦白,自己是在發現宗彥屍體不久,在宅邸中撿到這塊碎片的。大家明白嗎?是在宅邸之中啊。而且,是在這條樓梯附近。”

山岸站在通往地下的樓梯前。

“我們的問題來了,為甚麼沾有宗彥氏血跡的碎片,會掉在宅邸內呢?若犯人是從外部侵入,只依靠後門進出的話,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透過多方論證,引出的結論只有一個,永島先生當時也與我們得到了同樣的結論,所以他才會犯險把碎片放回現場的箱子中。這個結論就是,兇手,就是案發當晚住在這個宅邸裡的人——你們中的一個。”

山岸的音量又提高一層,迴盪在整個客廳中。在這一瞬間,水穗內心產生觀察眾人表情的衝動,她知道,他們之中一定會有人被山岸的言論所衝擊。

“現在再怎麼掙扎也沒用了。如何?能否請您自己站出來坦白呢?”

警察仍然保持了雙手背後的姿勢,將視線從諸位嫌疑人身上移開。看他這態度,水穗確信警方已經對真兇身份心中有譜了。

“看來沒人願意承認呢,讓我們把話題繼續下去吧。接下來的問題是那塊拼圖碎片。”

山岸把裝著碎片的塑膠袋舉到眼前,“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樣,這個碎片並不是散落在現場的‘拿破崙的肖像’的一部分。那麼,這塊碎片究竟屬於哪幅拼圖呢?這個問題先不著急,我們先來探討一下這塊拼圖上為何會沾著血跡吧。”

警察的話讓水穗不禁屏住呼吸。若這塊碎片不屬於現場的拼圖,上面為何會沾有宗彥的血跡?這點確實令人不得不在意。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把搜查的重點放在了永島先生拾起這個碎片的地點上。意思就是,在這樓梯附近,是否還有其他沾著宗彥血跡的物品。透過血分子檢測的結果……”

他拿起放在腳邊的垃圾桶,指向桶內,“我們在這個垃圾桶中檢測出了血液反應。”

所有的人視線集中到這個藤製的垃圾桶上,但沒有人開口發言。沒有弄清垃圾桶中檢驗出血跡的含義也是眾人沉默的原因之一吧。

山岸繼續論證。

“這個垃圾桶裡曾沾有血跡,也就意味著有人曾把沾血的物品扔在裡面吧?而這沾血的物品會是甚麼呢?而且,垃圾桶上有血跡被擦拭過的痕跡,究竟是誰把血跡擦掉的呢?”

“這還用問嗎!?”

勝之開口,看了眾人一眼之後繼續說道。“當然是兇手自己擦掉的不是嗎?”

“不,這並不是兇手所為。他若知道要擦血,一開始就不可能把碎片扔在垃圾桶裡吧?會去擦掉血跡的,是意圖隱藏內部犯可能性的人。這個人一看到沾血的物品,就立刻將其處理。當然,在此之前,這個人物已經發現了地下室的慘劇。”

說到這裡,山岸在眾人面前踱步,突然某人面前停下,彎腰盯著這個人的臉。

“鈴枝小姐。”山岸的聲音稍轉溫和,鈴枝俯著身子低著頭。

“擦掉垃圾桶血跡的人,是你吧?能做到這種事的,除了最早起床的你以外別無他人。”

鈴枝沒有回答,保持低著頭的姿勢,搓弄著膝蓋上的圍裙。

“真的如這位警察先生所言嗎?鈴枝你老實回答。”

靜香在鈴枝身後說道。鈴枝仍然垂著腦袋,轉頭看了靜香一眼,緩緩地閉眼,隨後回頭徑直面對山岸。

“正如您所言。”她的聲音沉重,讓眾人不禁屏住呼吸。

“嗯,那請問垃圾桶裡的物品是?”

“是一副手套。”現場驚呼聲起,那副手套竟然曾掉在宅邸內。

“那就請你如實坦白吧。案發當日,你起床之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說完,山岸從餐廳裡取來一張椅子,沉沉地坐下。

鈴枝剛開始還有些猶豫,但不出片刻,就揉著圍裙,斷斷續續地開始低聲講述起來——

案發當日,鈴枝一早起床,剛準備打掃衛生,樓梯旁垃圾桶中染血的手套讓她驚恐萬分。她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惶恐不安地來到地下一層,開啟地下室的門,眼前呈現出一幕更可怕的光景,宗彥和理惠子的屍體。她差點忍不住慘叫出聲,但天生的冷靜,讓她聯想到垃圾桶中的那副手套。若是後門也是上鎖的,答案顯而易見,殺死二人的兇手就是宅邸裡的人。

於是,她清理了垃圾桶,把手套扔在了後門外,然後開啟後門鎖。她此舉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包庇兇手。

“這麼說可能有點過,我心裡一直憎恨著老爺和那個秘書。對我來說,比起那兩個死人,活著的諸位更值得珍視。”

鈴枝的坦白到此為止。

山岸聽完她的坦白,沉思片刻,右手按著太陽穴,開始對她進行詢問。

“你是如何清掃垃圾桶中的血跡的。”

“用紙巾擦的。紙巾全部用馬桶沖走了。”

“垃圾桶裡還有甚麼其他東西嗎?”

“我沒注意到甚麼其他東西了。”

“你說,後門的鎖是你開的?”

鈴枝點頭。

“那後門上的指紋也是你處理掉的咯?”

她再次點頭。山岸俯視著鈴枝的表情陷入深思。似乎是想確認她有沒在撒謊。

“清理垃圾箱,扔手套,開後門——除了這些行為以外,你還有沒實施甚麼其他的偽裝工作?”

“唔唔,還有,頭髮……”

“頭髮?”

“是的……”

鈴枝搓著雙手,緩緩地開始講述,“老爺的手指之間夾著一根頭髮,我把那頭髮和紙巾一起丟馬桶裡沖走了。”

“瞧瞧你乾的這叫甚麼事……”

山岸深深嘆氣,無奈搖頭,“若是你沒丟掉這根頭髮,眨眼的功夫就可以破案了,哪還要這麼辛苦。”

“話是這麼說,但是……”鈴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正是不想讓你們破案才這麼做的。”

“只能自認倒黴了啊——然後呢,你沒有動過其他手腳了吧?”

“除此之外嗎?應該沒有了吧……”

說道這裡,鈴枝忽然恍然,“啊,對了,還有那個紐扣。”她補充道。

“紐扣?哦哦,就是那個紐扣嗎?”

“是的,唔唔,那個紐扣掉在老爺身邊,為了把它偽裝成是兇手落下的,我把上面的指紋用布擦乾淨,扔在了後門外。”

——掉在伯父身邊!?

水穗一陣驚奇。案發當晚,她是在二樓走廊看到那個紐扣的,不可能會在宗彥屍體邊出現的。

——鈴枝阿姨在撒謊。

水穗感到手心漸漸滲出汗來。

“原來是這樣嗎。我明白了,這樣的話一切就說的通了。”

山岸氣勢洶洶地從椅子上站起,再次在眾人面前徘徊。繞了一圈之後,拿起剛才的垃圾桶。

“我們從鈴枝小姐剛才的坦白中可以得知,這個垃圾桶裡曾丟棄著一副染血的手套。而把手套丟棄在這裡的一定是兇手。依我們推理,兇手在那時還丟了一個物品。這個物品,就是被永島先生拾起的拼圖碎片。”

他再次把那塊碎片舉到眾人面前。

“殺了人之後的兇手,到這裡扔手套時,注意到自己身上還帶著一塊拼圖碎片。也許是作案時掉在他衣服上了吧。而兇手誤以為這是現場的拼圖,‘拿破崙的肖像’中的一部分,就把它和手套一起丟在垃圾桶裡了。這快拼圖上的血跡,大概就是那時沾上的吧。然而,不知是兇手沒扔準,還是鈴枝小姐取手套時掉出來了,這快拼圖掉在了垃圾桶的旁邊。接著,在大家發現屍體之後,被永島先生給撿到了。”

山岸一口氣闡述完自己的推理,開始轉頭觀察眾人的反應。

勝之在此時發言了。

“但是,那塊拼圖並不是拿破崙中的一部分吧?”

山岸似乎就在等著這個問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也就是說,兇手從某處一不小心把另一幅拼圖的碎片帶到了身上,並誤認為它是拿破崙的一部分。”

“你所說另一幅拼圖,就只有叔叔房間裡的收藏,和接客室裡的‘鵝媽媽’呢。”

青江立刻說道。

“正是如此。但經過我們調查,以上拼圖都沒有出現殘缺的部分。”

“這是怎麼一回事?”靜香問道。

“簡單之至。”警察回答道。

“兇手已經把殘缺的拼圖給處理了,換了幅完整的上去。而有能力實施這種行動的是誰?只要解開這個問題,兇手的身份就不言自明瞭。”

山岸發出巨大的腳步聲,走到某一個人面前,抬起粗壯的手指指向這個人。

“兇手就是你!松崎先生。”

松崎垂著頭,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還沒注意到自己被指明瞭一樣。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為甚麼是我?”他低聲嘟噥道。

“你問我為甚麼?”

山岸好像聽見了意外的臺詞,翻起白眼。

“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明白了。首先,這個宅邸裡未完成的拼圖只有三幅。其一是‘拿破崙的肖像’,然後就是‘鵝媽媽’和‘拾稻穗’。我們已經清楚這塊碎片不屬於‘拿破崙的雕像’,那它一定就是屬於剩下兩副拼圖中的哪一副。‘拾稻穗’一直放在宗彥氏的房間裡,案發前應該沒人能接觸到。”

“也就是說,剩下的選項只有‘鵝媽媽’嗎……”

勝之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正是如此。我們為防差錯,還特意和原畫對照了一遍。這塊拼圖是‘鵝媽媽’的一部分絕對沒有錯。再說詳細點,就是騎著鵝的奶奶身上衣服的一部分。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有誰曾動過那個拼圖了。答案了明顯了,案發前夜,宗彥曾在接客室裡玩過‘鵝媽媽’,而那時,和他同席的還有……”

“我和……松崎先生嗎?”勝之表情苦澀,朝松崎看去。

“好像確實是如此,”警察說道:“你們二人一直陪宗彥到很晚。也許就是在那時,拼圖的碎片掉進了褲子的褶子裡。”

“簡直胡扯!”

松崎青著臉喊道,“憑這點理由,就把我認定為兇手嗎!?”

“當然,理由不僅僅只有這點。”

也許是想讓松崎自亂陣腳,山岸的語氣不緊不慢,“那麼,大家一起來開動腦筋吧。如我剛才所言,現在的‘鵝媽媽’拼圖完整無缺,明明應該缺一塊碎片的。這是為甚麼呢?其實,兇手也注意到自己犯了個重大的失誤,他誤認為是‘拿破崙的肖像’一部分而將其丟棄的碎片,竟然是屬於‘鵝媽媽’的。若是警方查明這塊碎片屬於哪幅拼圖,嫌疑人範圍就會大幅縮小。所以,兇手偷偷地入手了一副相同的‘鵝媽媽’拼圖,與殘缺的拼圖進行了替換。問題來了,兇手是在何時,注意到自己丟棄的碎片是屬於‘鵝媽媽’的呢?”

“就是那時!”

青江高聲說道。“案發當日,所有人不是都在接客室等待警察嗎?那時,松崎先生有碰過‘鵝媽媽’。”

水穗也想起當時的情景。勝之眾人在一同商議善後計劃時,松崎在房間叫做擺弄著那幅拼圖。

“那時松崎先生注意到那幅拼圖少了一塊碎片,然後驚覺那正是自己行兇後丟掉的一塊碎片。你就開始考慮了,反正也沒其他人知道這幅拼圖少了個碎片。於是你就故意裝作不小心,把拼圖砸落在地。”

“啊,就是那個時候……”

和花子不禁漏出聲,似乎是記起案發當日,松崎把“鵝媽媽”弄壞的事。

“不是的!那只是偶然……”

“你想說,自己是偶然把畫弄壞的嗎?”山岸搶了松崎的臺詞。

“沒錯……”松崎低聲道。山岸瞪圓眼,然後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松崎的胸口。

“那麼,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你應該還記得那時的事吧?那時我也在場,所以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你彎腰拾碎片的時候,有這樣說過吧?‘好不容易完成了,真是白費功夫了。’那時拼圖應該已經少了一塊了,你為甚麼還能完成?”

松崎咬著牙,白得發青的太陽穴上流過一縷汗水,緊握在膝蓋上的雙拳微微顫抖。

“拼圖自然是無法完成,應該還空著一個碎片。但是,你卻說完成了,這是為甚麼?”

“……”

“思維逆轉一下,只有能把最後一塊碎片嵌上的你,會注意到碎片少了一塊。——我說的沒錯吧?”

“……”

“將軍了。你已無路可逃。”

山岸的聲音響遍整個房間。經過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松崎雙手抱著頭,呻吟般地低語道。

“我那是……正當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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