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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章 音樂室 第一節

2022-02-12 作者:東野圭吾

第二章 音樂室

第一節

二月十一號,星期天。

聽見慘叫之時,水穗正醒著躺在床上。從那之後她就沒怎麼睡著,昏昏沉沉地迎來了黎明。

水穗看了看時鐘,指標正指向七點左右。她爬下床,迅速地換上衣服跑出房間,正好碰上佳織乘著輪椅行駛在走廊上。她從身後向佳織道了聲早安。

“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水穗問道。

“好像是鈴枝阿姨的聲音。”

佳織不安地回答道。“難道發生了甚麼事?”

“總之快去看看吧。”

水穗和佳織乘坐電梯下樓,全員基本上都集中在了客廳。青江,靜香,永島……還有近藤夫妻兩都在場。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鈴枝身上,她好像是剛從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來,只見她面色蠟白,好像被中了邪似地怵立在原地。

“老爺他……”她顫抖的嘴唇中,漏出呆滯的聲音。

“老爺他……死了。”

下一瞬間,一陣奇妙的空白時間流過。在場的所有人都毫無反應地呆立當場。

最先採取行動的勝之,他推開鈴枝,用與肥胖身軀不符的敏捷動作跑下樓梯,永島與青江也跟在他身後。水穗正想跟著下樓,“騙人的……”佳織顫抖的哭音從身後傳來。

眾人到樓下,眼前音樂室的門半開著。勝之帶頭,水穗一行人進入室內。

水穗看到現場的狀態,不禁伸手捂住嘴。永島他們也不禁瞠目結舌。

“這到底,是甚麼狀況……?”勝之硬擠出聲音說道,其餘的人都啞口無言。這時剩下的和花子數人也來到了房間裡,和花子看到眼前的慘狀不禁發出悲鳴。

宗彥倒在安置在房間一角的架子前,上半身臥伏在地,腰部以下的身子扭向側面。長袍的右腹部分染滿了血。拼圖的碎片散落在他身上以及周圍,就像在裝飾著他的屍體。看現場狀況,這些拼圖似乎是從架子上掉下來的。裝拼圖的箱子也倒在了一旁,蓋子落在錄音帶盒子前面。仔細一看,那個小丑人偶也被安放在那裡,拼圖箱的蓋子正好蓋在了裝人偶的玻璃盒上。蓋子上的標題為“拿破崙的肖像”。

宗彥的屍體已經足夠讓人震驚了,但給予眾人衝擊的卻不僅於此。宗彥的一旁,還躺著另一具屍體。這一具屍體以蹲伏的姿勢倒在宗彥身旁,胸口上插著一把刀。

“這到底是甚麼狀況?”勝之口中再一次吐出同樣的臺詞,“為甚麼三田理惠子也死在這裡?”

警察們在做現場搜查的時候,水穗一行人回到接客室。勝之與和花子並排坐在沙發上,水穗永島和青江坐在他們對面。水穗身旁是坐著輪椅的佳織。佳織到剛才為止一直白到發青的臉色,現在終於恢復一些血色。

松崎稍稍遠離眾人,站在窗戶旁的架子前。架子上安放著宗彥還沒完成的“鵝媽媽”拼圖。他低著頭,百無聊賴地嵌著拼圖碎片。

一時間整個待客室陷入沉默,在場所有人都思緒萬千,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心中所想。

此時水穗想起昨天下午在這個房間裡的事,那個叫悟淨的人偶師所說的“悲劇小丑”傳言,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水穗離開音樂室之時,拼圖箱蓋還是蓋在小丑人偶頭上。她一想到那張令人不舒服的臉,內心裡就感到一絲恐懼。

——話說話來,今天那個人恐怕會再度來訪。但現在可不是談論那個人偶所有權的時候了。

悟淨得知事件之後,會是甚麼樣的表情呢?水穗的大腦被這種不合時宜的想象佔據。

“真慢啊。”勝之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大家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我指的是事件聽取。”他說明道。

“這種事情真的要那麼花這麼長時間嗎。”

現在,靜香和第一發現者鈴枝,正分別接受著警察的詢問。

“因為死者是個大人物啊。”

青江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滿臉幸災樂禍地說道。

“今天是星期天不會出報紙,但明天的報紙一定會把這個事件登在頭條上。只要世間一關注起這個事件,作為警方就越想盡早破案。所以他們從以開始就會全力徹底搜查,就算只是小小的事件聽取,一定也會細緻入微的。”

“我們會被問到甚麼樣的問題呢?”

松崎停止擺弄拼圖,帶著不安的表情點燃香菸。一行人只有他和勝之在抽菸,但僅僅他們兩人吐出的煙霧,就讓整個房間的空氣混濁不清。

“大概是人際關係或叔叔最近的舉動一類的問題吧。”青江再次回答道。

“松崎先生你應該會被問到關於公司裡的事吧,比如說最近公司有沒發生甚麼變故一類的。還有就是,昨晚的行動。”

“昨晚的行動?”勝之面帶疑惑的表情反問道,“你是說社長昨晚的行動?還是說……”

“當然是所有人的行動了,這還用的著問嗎。他們一定會分別訊問我們,然後細緻入微地從證言中尋找矛盾。一旦發現不自然之處,就追根究底。這就是警察的破案方法。放心啦,大家只要做到句句屬實,警察自然不會找碴。但若有人言行可疑的話……”

說完,青江環顧在場眾人。

“聽你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殺了那兩人的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勝之表情扭曲,正面盯向青江。

“我可沒這麼說。我想說的是,警方會考慮到一切的可能性。”

“你也到音樂室看過現場狀況了吧?事態一目瞭然,一定是三田殺了社長之後自殺。也就是說,這完全是殉情。”

勝之開口闡述出自己的想法之後,似乎更加確信自己的觀點,重重地點了點頭。

“殉情?真是古老的說法呢。你這麼說有甚麼根據嗎?”

青江的口吻顯得綽有餘裕,惹得勝之一陣無名火起。

“那狀況表現的還不夠清楚嗎?社長側腹被捅,而三田在一旁用刀子插進自己胸口。”

青江搖頭表示不認同他的說法。

“這種程度的偽裝工作誰都可以做,三流電視劇都常有這樣的橋段。再說了,殺人動機是甚麼?”

“動機肯定是有的啊。那兩個人之間……咳,有著各種各樣的關係。”

勝之果然還是顧忌一旁的佳織,含糊其辭地故意咳嗽一聲。

“但這稱不上是決定性的根據吧?”

“確實如此,但目前看來這種可能性是最高的了。”

“現場有甚麼東西被偷了嗎?”

永島略帶顧忌的插嘴問道。水穗感到他在此時開口,並不是想陳述自己的看法,真正的意圖在於扯開二人的話題。

勝之等人的視線集中到他身上,“也就是說……”永島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這是會不會是強盜所為……”

“我認為這種觀點更有說服力,但得先調查一下門窗是否有被動過手腳。”

看到青江比較贊成永島的觀點,勝之鬱悶地擰滅菸頭。

“但是話說回來……”

松崎誠惶誠恐地開口問道。“為甚麼三田會在這裡?她應該在昨天傍晚時回去了啊。”

“肯定又被宗彥先生叫來了吧。”

至此一直保持沉默的和花子以平淡的語氣說道。她並沒有稱呼宗彥為義兄。

“你說是社長叫來的?在那大半夜裡?”

對勝之的反問,她俯著身子明確地點了點頭。

“對啊,他經常偷偷從後門把三田小姐招進家,兩人在音樂室見面。有時還一直呆到天亮……”

說完,和花子像是要抑制住自己憤怒的情緒,重重地嚥了口唾沫。

“這是鈴枝姐和我說的,那個女人的車有時候會一大早出現在停車場裡。我還以為昨天是姐姐的四十九日,那個人多少會自律一點,沒想到……”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勝之示意性地瞥了坐在房間一腳的佳織一眼。佳織雙手交疊在腿上,身子一動也不動。

一旁的水穗對宗彥的膽大妄為有了個全新的認識。母親琴穗曾經說過,幸一郎去世後,宗彥的偷情行為只是顯現出一些萌芽而已,而賴子的死好像讓他的不倫之舉變本加厲。

過了一陣子,靜香終於回來了,她身邊還跟著個身材肥碩的寸板頭男人。靜香沉默地坐下,閉上雙眼,如石像般紋絲不動,就像是在拒絕他人與自己說話。

和他一起來的男人環顧室內一圈後,視線停在近藤夫婦身上。

“請問方便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勝子與和花子對視一眼,然後看向這個警察。

“我們兩個一起?”警察沉默地思索片刻,“那麼先從先生開始吧。”

正如青江所言,警察似乎打算逐個詢問。

勝之和警察剛要離開房間,“哎呀!”房間一角傳來驚叫聲,伴隨著物體落地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松崎手持拼圖框傻站著,腳下散落著拼圖碎片。

“我只是覺得這東西放在這裡太障人了,想把它移到其他地方……”

松崎蹲下開始收拾碎片,水穗也站起身去幫忙。“鵝媽媽”的畫損毀大半,但從剩下的些許部分中還是能看出它的原型。

“我看這幅畫快要完成了,想試著完成它來轉移一下注意力。只差一點點了……這下倒好,功夫全白費了。”

松崎用粗短的手指拾著地上的碎片,低聲嘟噥道。

“這是拼圖吧?”

警察看向地板上的碎片,“案發現場也散落一幅叫‘拿破崙的肖像’的拼圖碎片,竹宮先生似乎興趣與此。”

“他昨晚還在這個房間裡拼這幅拼圖呢。”

勝之補充道。“他喝了酒後就更痴迷了,把我們的對話當做耳旁風。真是搞不懂這玩意到底哪有趣。”

看來昨晚晚餐後,宗彥和勝之等人有到接客室來飲過酒。水穗記得昨晚鈴枝也說過,勝之他們還陪宗彥一起玩拼圖來著。

“我們剛才到竹宮先生的房間裡調查過了,那裡也擺著一幅未完成的‘拾稻穗’拼圖。”

說完警察轉向勝之再次催促道,“那麼,麻煩你了。”勝之輕輕點頭,和他一起離開了接客室。

此後在場眾人被逐個叫出,最後一個接受詢問的是水穗。詢問地點在食堂。

兩個警察負責對水穗的詢問。其中一個是剛才那個肥碩的警察,他叫山岸。另一個是個名叫野上的高瘦警察。山岸年過四十,野上看上去在三十左右。兩人都擺著副不容欺騙的表情。

“昨晚您大概是幾點回房間的?”

山岸用威壓感十足的低沉聲音問道。

“應該是剛過十一點吧。”

“就只有您一個人嗎?”

“不,佳織小姐和我一起。”

山岸點頭。這資訊他們應該已經從佳織口中聽到過了。

“之後您一直呆在房間裡沒有出去嗎?”

“嗯,佳織陪我聊天到十一點半,我把她送回房間之後,洗了個澡就睡覺了。”

“夜裡有醒來過嗎?”

“有。”

聽到水穗的回答,兩個警察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大約在幾點醒來的?”山岸問道。

“準確時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先是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到樓下拿了罐啤酒,回房間時是三點。”

“你是被甚麼聲音吵醒的嗎?”

“不是的,只是睡不好而已,也許是因為暖氣太熱了。”

水穗仔細琢磨之後,選擇了這種慎重的回答。

“這樣啊……確實,是有點太熱了。”

山岸環顧室內,“您下樓拿啤酒事,有沒遇上甚麼奇怪的事?比如說聽到甚麼聲音,看到甚麼東西,見到甚麼人。”

“我剛醒來開啟窗戶時,確實有些讓人在意的事。”

水穗把宗彥房間透出燈光的事告知兩個警察,他們不禁興奮地向前湊過身子。

“那燈光大概持續了多長時間?”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持續了十幾秒吧。”

“有在窗戶裡看到甚麼人影嗎?”

“沒有。”

“之後到您睡著前,有聽到甚麼聲音嗎?哪怕只有一聲也好。”

“很抱歉,我的房間在南側,就算有甚麼動靜我也聽不到的。”

兩個警察一時沒反應過來水穗話的意思,但山岸馬上就理解點頭。

“原來如此,案發現場是宅邸北側的地下室,離您的房間最遠啊。”

一旁的野上記著筆記,點了點頭。

“那我們把話題往回拉一些,您昨晚十一點回房間之前,宗彥氏在哪裡做甚麼您知道嗎?”

水穗指尖頂著嘴唇,腦海裡回憶起昨晚的情景。

“他在那之前已經到接客室去了。”

警察點頭。

“您知道宗彥氏昨晚打算深夜到音樂室去嗎?”

“不知道。”

“他有這樣的習慣嗎?”

“我不清楚。”水穗搖頭回答道,她看向兩個警察。

“其他人——比如說叔父他們,是怎樣回答這個問題的?”

兩個警察沒想到會被反問,面部掠過一瞬間的驚訝之色。

“其他關係者都知道宗彥氏有睡前到音樂室聽一兩個小時音樂的習慣。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表明宗彥氏並昨晚似乎沒有去音樂室。好多人都目擊到他離開接客室後直接回房間了。”

“也就說是,伯父是在大家睡著之後,偷偷離開房間到音樂室去的?”

“只能這樣理解了。你剛才也說過,接近凌晨三點的時候,宗彥氏的房間透出過燈光。他也許就是在那時離開房間的。”

水穗腦中回憶那時的情景。若真如這個警察所言,自己如果早點下樓取啤酒的話,事態也許會發生變化也說不定……

說到這裡,山岸故意清了清嗓子。

“您離開這個家好像有一年半了,聽說你是出國了。”

“是的。”

水穗點頭答道。“我在澳大利亞呆了一年,最近才剛回國。亡父朋友公司在那邊有開分公司,我就在那兒工作。算是社會實踐。”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都說如今的女性行動力強。——也就是說,在回國之前您都沒和其他人見過面咯?”

“是的,但是佳織會經常來信向我彙報現狀。”

“您和宗彥氏一年半沒見了,見面後有進行過怎麼樣的交談?”

“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交談,比如說有沒有結婚甚麼的。我也都是在湊合應付,伯父也對我的事沒多少興趣。”

“您對宗彥氏的印象如何?他和以前比起來有甚麼變化嗎?”

“不是很清楚哎……”水穗歪著頭表示疑惑,“看不出來,沒有甚麼特別的變化吧。”

“三田理惠子小姐——也就是死在宗彥氏一旁的女性,您和她以前見過面嗎?”

“昨天是初次見面。只是做了簡單的寒暄而已,沒有做過甚麼特別的交談。”

“這樣啊……”山岸點頭表示理解。

“順便問一下,您對本次的事件有甚麼線索?比如說……”

他放在桌上的雙手相互摩擦,“比如說,有沒有憎恨宗彥氏,把他當做眼中釘的人存在?”

“憎恨伯父……”

水穗的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幾張臉。而山岸好似看透了她的微妙心思,站起身向她湊去。

“有這樣的人嗎?”

但是水穗搖頭:“沒有,我完全沒有頭緒。”

警察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盯了她蒼白的臉一會兒,再次沉沉地坐回沙發上。

“您對這個事件相當冷靜呢。青江先生……是這麼稱呼沒錯吧?雖說那個人也很鎮定,但還有一種讓人感覺到異常的冷靜。”

水穗不知該怎樣回答,只是緘默不語。

“恕我直言,不僅僅是你,這個宅子裡的全員都顯得有些太鎮定了。但是當然啦,你們的內心裡一定對宗彥氏的死感到傷心吧?”

水穗看著警察,而警察徑直面對她的目光,好像是在等著她做出甚麼樣的反應。

“嗯,大家當然都從心底感到悲傷。”

水穗的語氣平靜不見絲毫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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