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輪椅
第二節
日暮時分,水穗正和佳織在客廳裡聊天時,宗彥一行人歸宅。
“許久不見,小丫頭出落地越來越漂亮了呢。”
宗彥少見地出言調侃,坐在了兩個女孩對面。水穗滿面笑容,向他與和花子一行人問好。
宗彥過去身染腸胃疾病,所以看上去相當清瘦,臉色也不是很健康。只見他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雖說由於賴子的過世,他繼承了整個公司,但作為一個大企業的社長,他這種形象好像有點顯得過於弱質了。他本人也許也注意到這點了吧,意圖用嘴邊的鬍鬚和金框眼鏡來掩蓋自己的弱質。
而與他貧弱的形象相反,和花子的丈夫近藤勝之就顯得有氣勢的多。近藤的身子談不上高,但由於他過去練過柔道,擁有寬闊的肩膀和厚實的胸板。油光滿面的面龐橫向擴張,給人一種精力旺盛的印象。
“你好像是到澳大利亞去了是吧?聽說那邊的男人有些熱情過頭,我還一直擔心我們的水穗妹妹會被騙走呢。”
說著勝之開口放聲大笑。水穗注意到這個叔父從剛才開始目光就在自己的大腿附近遊移。她今天穿的是深褐的緊身裙。
“您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可比某些日本人要紳士的多。”
水穗含沙射影,故意動作誇張地緊緊併攏雙腿。
和花子在一旁帶著笑顏沉默地聽著兩人的交談。雖說她身材嬌小,面容質樸,但總體上可以說的上是個和式美人,這點與賴子和佳織共通。幸一郎的三個女人裡,只有水穗的母親琴穗張了一副帶有異國氣息的面龐,而水穗似乎也繼承了母親這一特點。
除了宗彥這些親戚之外,一行人中還有一個水穗不認識的女人。這個女人穿著單色的制服套裙,看似年輕也年過三十了吧。她端正地站在一旁,好像是在炫耀自己勻稱身材似地昂首挺胸。眼角略吊起的雙瞳與挺直的鼻樑讓人聯想到冷漠清高的貓咪。
透過宗彥的介紹,水穗得知這個女人叫做三田理惠子,是宗彥的秘書。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她像模特似地挺著胸膛向水穗問好。聲音雖小卻清脆腔圓,相當富有魅力。
“那麼,我們先回房間小歇一會了吧。”
宗彥說完站起身,和近藤夫婦一起朝樓梯走去。三田理惠子也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們身後一同離去。
“那個女人盯著爸爸後妻的位置。”
目送一行人離開後,佳織以少見的險惡語氣對水穗說道。她指的好像是理惠子。
“那個秘書嗎?”水穗問道。
“沒錯,媽媽還屍骨未寒……她太過分了!”
佳織略微低下頭,憤恨地咬著下唇。這種表情可不經常在她臉上出現。
宗彥的花心,水穗多少還是有一些瞭解的。他從過去開始就不停在更換偷情物件。看來這次的物件是這個女秘書。
“伯母她,知道這回事嗎?”水穗壓低聲音問道。
“當然,媽媽她早就瞭然於胸了。”佳織回答道。
“因為那個女人,原本是媽媽的秘書。”
“伯母的秘書!?”
“雖說媽媽一直裝作不知道,但她肯定心中有譜的。畢竟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看出來了。”
“這樣啊……”
此刻,水穗回憶起來到這裡之前母親琴繪和她的一次交談。琴繪表明,她此次不回來,不僅僅是因為工作上的事,還因為她不想和宗彥見面。
“那個人啊,可不是這麼簡單就會絕望,就會精神錯亂的人。”——當時的琴繪在畫布上動著比,用壓抑著心中怒火似的語氣這樣說道。那個人,指的當然是賴子。
“這樣的她竟然會選擇自殺……一定是遭受了非人的對待。那個男人,別看他長著張弱質的臉,其實是冷酷無比的。”
“那個男人?伯父嗎?”
面對水穗的詢問,琴繪手中的畫筆瞬間混亂。也許是女兒稱呼那個可恨的男人為“伯父”刺激到她的神經了吧。
琴繪轉頭面向水穗,目光如炬地盯著她。
“水穗,你回到十字豪宅之後,好好查查在那棟宅子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查清你的伯母賴子,究竟是怎樣被逼上絕路的。”
“要我查嗎……查清了之後,媽媽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是不可能在這裡坐以待斃的!”
水穗不禁屏住呼吸看著咬牙恨齒的母親。
——賴子伯母是被逼到自殺的……果然是佳織所說的,伯父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情而導致的嗎?
水穗的腦海裡浮現起當時琴繪陰霾的表情,佳織好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所有人,都恨著爸爸。”
她低語道,“因為大家都仰慕著媽媽。但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因為,爸爸如今是一家之主。”
“佳織你也恨他嗎?”
水穗問道。佳織單手抵著額頭,面露痛苦之色,做出覺悟似的抬起頭。
“我討厭他,非常討厭。”
馬上就是晚飯時間,正當水穗在佳織房裡消磨時間時,青江仁一回來了。佳織回應了他的敲門聲之後,他輕輕打房門。
“我可以把你當做情敵嗎?”
青江以乾燥的聲音說道,“真該讓你見識一下佳織知道你要回來時的那興奮勁。要是那開心的笑容能分一般給我,我都要幸福死了。”
後半句話明顯是說給佳織聽的。說完,他毫不客氣地走進房間。
“別說這種怪話。”佳織面帶微怒說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吧。”
青江不見一絲動搖。水穗上一次見他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他這性格還真是一如從前。
“研究生院那邊怎麼樣了?”水穗以此代替問候。
“還能怎麼樣?無聊度日唄。我的專業是化學,成天把時間和金錢花費在那些對社會沒半點用的研究上。”
“聽說你今年要完成碩士學位了?”
“謝天謝地可以順利完成學業,就業也基本確定了,接下來只要找個合適的伴侶,人生遊戲就結束大半了。”
青江這麼說著,意味深長地看向佳織,卻被她無視了。
青江仁一從大學開始就寄居在這棟別墅裡。這是經過水穗她們的祖父幸一郎許可的。青江的祖父在戰時幫助過幸一郎,還有著父母因交通事故雙亡的陰暗過去。雖說幸一郎的這位老友已經過世,但在他生前幸一郎似乎許下約定,青江在大學畢業之前都由竹宮家照顧。而幸一郎過世的現在,就由靜香繼續履行這個約定。
說實在的,不僅僅有恩人的孫子這層關係,幸一郎本身似乎也相當中意青江。水穗記得他剛開始在這裡寄居之時,幸一郎曾和她有過一次交談。
“仁一是個腦袋很機靈的孩子,總能沉著冷靜地面對緊急時刻。怪不得青江那老傢伙那麼引以為傲。把他納進門做佳織的夫婿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我才不會在意門當戶對這種老想法。”
記得幸一郎確實這樣說過。
水穗至今也與青江有過多次交往,他不禁對佳織的腿疾沒表現出一絲嫌棄,似乎還對她持有愛意,甚至可以說已經把這份愛意率直地表現出來了。這份率直的性格容易博取他人好感,更何況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但佳織似乎對他沒甚麼想法。
江青離開房間之後,“你不喜歡他嗎?”水穗詢問佳織。
“並不是不喜歡。”佳織顯得有些難以啟齒,“作為一個女性……就算不是像我這樣身子不方便的女性,他一定算是個再理想不過的伴侶吧。所以,像我這樣殘缺的女孩,能有那樣的男性陪伴本應該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但是……”
說到這裡,她沉默片刻。
“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人情冷暖,他是個絕不會把真實情感外露的人。他那個年齡的男性,真的會存在這樣的人嗎?”
“多愁善感的男人才招人煩。”
水穗實話實說,這樣煩人的男人倒是遍地都是。
“但是這樣才感覺有實感啊。那個人,就像機器一樣。”
“祖父生前很中意他呢,還說要讓他學習帝王學。”
“因為祖父就看重這類人啊。但媽媽不喜歡他。”
“是嗎?”
“嗯,媽媽對那人的看法應該和我一樣。還有,爸爸也儘量在躲著他。”
“為甚麼?”水穗問道。
水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瓜,“因為他有些聰明過頭了,”她說道:“爸爸畏懼那個人的頭腦。和祖父不一樣,爸爸絕不會選擇青江做我夫婿的。”
水穗多少能看透宗彥的心思。青江在大學時代基本上都是名列前茅,進入研究生院後,論文多次登刊海外。若是家族裡加入一個這樣聰明絕頂的人,對宗彥這種型別的男主人地位造成威脅也不足為奇。
“看來青江若想要娶你,得先討到伯父歡心才行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覺得他不大可能成功啦。”
聽她的口氣,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佳織你的想法呢?排除青江,你想選擇甚麼樣的男人?”
聽到水穗的問題,佳織先是困惑地雙目遊移,隨後調皮地聳聳肩。
“我這輩子不嫁了。就呆在這裡享受幸福的單身生活吧。”
但是下一個瞬間,她好像突然想起甚麼似地陷入深思,這一切沒有逃過水穗的眼睛。
晚餐在六點開始。
餐桌上擺滿了西日混搭的菜餚,竹宮一家和家族相關人士圍著餐桌就席。
餐桌是晚宴專用的長桌子,宗彥坐在最上頭的主人位,席上不見三田理惠子蹤影。對此水穗故意不經意地詢問過女傭鈴枝,原來理惠子在一個小時前已經回去了。
“因為今天是賴子夫人的四十九日,她才沒敢逗留吧。”
鈴枝溫順的言辭裡帶著幾分險惡。她在這個家裡工作也有幾十個年頭了,賴子還是少女時就與其相識了,對這個家的羈絆比宗彥等人要深得多。這麼想來,就算是水穗也能看透他對宗彥和三田理惠子抱著甚麼樣的情感。
而鈴枝,現在正在無言地端送著菜餚。
和過去一樣,活躍晚餐氣氛的總是勝之。他單手託著酒杯,大聲地侃侃而談。話題從高爾夫一直到海外的失敗經驗談。他的言行讓大家多少擺脫了賴子四十九日的陰暗氣息,但對他而言,這麼做也許只是為了掌握現場的主導權罷了。
而作為傾聽者的宗彥,只是面帶薄笑,適當地附和幾句。在一旁水穗眼裡,他好像在說親戚交往的主動權這樣的東西,隨便你拿去。
勝之的傾聽者出了宗彥以外還有一個人。這個身材矮小圓胖的男人,名叫松崎良則。和勝之強勢的性格不同,下垂的眼角倒是讓他給人一種溫順的感覺。
“松崎大伯還是老樣子呢。”
水穗對一旁的佳織附耳低言道。“總是笑眯眯地,從不搶風頭。”
“但是他有點太老好人了。”
佳織低語回應:“一直躲在叔父的身影后,聽說在公司也處事低調。”
“確實如此啊。”
水穗再一次把視線轉向這個矮小男人。
松崎良則的父親是竹宮幸一郎的兄長,同時也是公司的竹宮產業的創始人。但由於其父親英年早逝,良則改姓隨她母親。他比宗彥年長三歲,在公司裡位居董事。
和花子和靜香坐在遠離三個男人的席位,沉浸在她們自己的話題之中。而永島坐在靜香身邊傾聽二人的對話,時不時還加入水穗她們的交談。
“我之前就很好奇……”
坐在水穗對面的青江任一輕輕碰了碰隔壁永島的手臂說道,“永島先生為甚麼還不結婚?像你這種條件想找甚麼樣的沒有?”
永島狼狽地把嘴裡的食物嚥下,慌忙灌了一口啤酒。
“竟然會被你問到這種問題,還真沒反應過來。你不是一直對這類話題沒興趣嗎?”
“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再說物件是永島先生你的話就更讓人在意了。到現在還不結婚,有著甚麼理由嗎?”
“沒有甚麼理由啦。”
永島苦笑回答:“只是沒找到合適的而已,到現在一直空不出手去考慮這方面的事。若是能找到合適的,恨不得立馬就去領證呢。”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放心?這話可有意思了。”
永島移動椅子的方面,把身體面對青江。
“而且,你剛才說物件是我才讓你上心?真奇怪了,為甚麼你會去在意我要不要結婚。”
青江托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揚。
“這可關乎我的終生幸福,我可不想在我珍愛的人身邊,有著像你這樣富有魅力的未婚男士。”
“青江先生!”
至此一直在一旁沉默傾聽兩人對話的佳織,終於忍不住插嘴制止:“請不要再說這樣奇怪的話,對永島先生太失禮了。”
永島互動瞧了瞧她和青江的表情,隨後開口放聲大笑起來。
“有趣有趣,難道你把我當做競爭對手了?當著佳織小姐的面說這樣的話真的可以嗎?”
“佳織才不會介意呢。對不?佳織小姐?”
佳織狠狠瞪著青江,但他還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再說了,永島先生和佳織結婚在法律上允不允許是值得商榷呢。確實在日本的法律裡,有規定直系親屬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親屬是不能結婚的吧?”
“青江!”這次輪到水穗柳眉倒豎瞪向他,然後偷偷轉頭看向靜香。他的失言可能會傷到在各種各樣的人。還好剛才的對話似乎沒傳到靜香她們的耳朵裡。
“你的嘴太不嚴了。”水穗低聲忠告道。
但青江對自己觸犯“禁忌”的行為不見多少愧意,只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但是啊,法律不能限制別人暗戀,思慕這樣的念頭吧?我只是想把她早點從這樣無聊的世界裡拯救出來。所以——”
青江毫無雜質的目光突然轉向水穗,“所以,也得把水穗小姐處理掉才行。”
“蠢透了。”
佳織把蠢字念地特別重,“永島先生,水穗姐,請無視這個人說的話。你還把我當做成天做夢的小女生嗎?”
“你本質正是如此。”
青江回答道。他雖嬉皮笑臉,話語裡卻隱藏著一縷嚴肅,讓水穗的內心微微悸動。
“你到現在還沒注意到自己根本沒從少女時代蛻變出來。我勸你還是快點意識到這一點,早些蛻掉少女這層皮比較好。”
“你想說就是這些嗎?”
“是的。”
“多謝你的忠告。可惜,我從未想過要尋求你的幫助。”
面對佳織嚴厲的宣言,青江只是眨了眨眼,然後又重返笑顏。水穗可以從這一連串的動作中感覺到他一瞬間的狼狽。
晚餐結束後,宗彥離席,吩咐鈴枝準備酒到接客室去,勝之和松崎也緊隨他身後一同前往接客室。另一邊,和花子陪同靜香回房間。看來今晚的聚餐到此告一段落。
水穗在客廳的沙發上飲著茶,與佳織和永島繼續交談。一旁的青江看似再擺弄宗彥收藏的解謎玩具,卻時不時在水穗他們的交談中插上兩句。而當佳織顯露出想要做甚麼的意圖時,他又是幫忙推輪椅,又是代她取來想要的東西,可以說是照顧到無微不至。而佳織似乎還沒對剛才青江說的話消氣,故意無視他難得的紳士舉動。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十一點,鈴枝來到客廳,告知眾人床已經鋪好了,隨時可以就寢。水穗的房間在佳織的對面,永島的在宗彥對面。
“您的房間已經收拾乾淨了。”鈴枝面帶笑容向永島說道。
“甚麼收拾乾淨?”水穗問道。
“都是怪我太不小心……”一旁的佳織插嘴道。
“四天前永島先生來家裡留宿時,睡前我到他房間裡聊天,一不小心碰翻了枕邊的花瓶,把整張床都搞溼淋了……”
“不怪小姐你,都怪我考慮不周,把花瓶放在那種地方。”鈴枝連忙說道。
“然後我讓永島先生暫時先到爸爸的房間裡湊合一晚……哦,爸爸那天晚上睡在音樂室裡。”
“哎呀,你叫我怎麼敢擅自使用宗彥先生的房間啊。”
“那麼永島先生那晚睡哪?”水穗問道。
“哪用的著那麼麻煩,我就直接在自己房間睡了。只是床溼了點而已,沒甚麼好在意的。”
“總之今晚已經收拾乾淨了,我已經把花瓶收起來了。”
鈴枝微笑道。
“話說,叔叔他們在接客室裡做甚麼呢?”
青江滿臉無趣的詢問鈴枝。
“老爺正玩他的謎題。勝之先生和松崎先生好像也在陪他玩。”
“真同情他們兩人。”青江撇嘴說道。
隨後眾人來到二樓,正如鈴枝的安排,水穗的房間在佳織對面。這是一個西式房間,面積估摸著大約有十榻榻米以上吧。房內安置著床和方桌,還有一對簡單的圓桌椅。在房間的一角還配有洗浴間。
“永島先生經常來留宿嗎?”
水穗詢問陪同她一同來到房間裡的佳織,她想起了剛才的對話。
“算不上經常。”
佳織輕撫自己的頭髮回答道,然後用試探性地看向水穗。
“剛才晚餐時青江說的話,你可千萬不要在意。”
“青江說的話?哦哦,你在說那個嗎……”
“那個人喝醉了,所以才吐些莫名其妙的醉話。”
“我完全不在意的。”
水穗婉顏笑道。“佳織你也太較真啦。這種東西無視掉就是了。”
佳織垂下頭,擰弄著自己的手指。
“青江以前和我說過那個人不結婚的理由。”
“那個人?”
水穗正在解開裙子釦子的手瞬間停住。
“那個人?永島先生?”
佳織輕輕點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嚥了口唾沫說道:
“永島先生,他愛慕著我的媽媽,他到現在都忘不了我媽媽——青江是這麼和我說的。”
“永島先生愛慕伯母?”
“是啊。”這可真是讓人意外了。
“青江他怎麼會知道的?”
“不僅僅只有青江,出入這個家的人也許都能看出點苗頭。我也是,就算沒人和我說,我也心裡有譜的,那個人經常用熱烈的視線看著媽媽。只是我不敢當面指出來而已。因為對於那個人來說,媽媽應該是同父異母的姐姐才對啊。”
“佳織!”水穗帶著責備的語氣制止她。
“對不起。”佳織慚愧地低聲道歉。
“我不是有意提起這件事的。”
水穗窸窸窣窣地脫掉裙子,穿起放在床上的罩袍。之後坐到身旁的椅子上,疊著雙腿看向佳織。
“然後呢,現在輪到你抑制著自己的愛意了嗎?對永島先生的愛意。”
佳織的頭劇烈搖晃,“我不允許你這樣說!”她突然吼道。語氣帶平日裡根本見不到的嚴厲,水穗不禁嬌軀一顫。
“哎呀哎呀,我又失控了。”
佳織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歉:“搞得自己像個神經質的更年期婦女似的,真是羞死人。”
“你今晚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我送你到床上去吧。”
水穗站起身。
“嗯,這樣也好,頭還真有些疼。水穗姐,我的話很無聊吧?”
“一點也不無聊,很有意思呢。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嗯,明天見。”
水穗把佳織送會房間安置到床上歇息之後,回到自己房間從裡面把門鎖上,然後坐上床上舒了一口氣。
初戀嗎……
和佳織的交談讓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這個令人懷念的詞語。很明顯,佳織已經陷入戀情了。但是就想青江所說的一樣,她的戀情是絕對不會有結果的。
永島大約是從十年前開始出入竹宮家的,幸一郎請他來專門為自己理髮。水穗等人都很好奇這個到底是甚麼人物。但水穗感覺到種一問就會壞事的氣氛,讓她不敢開口問。
但是沒過多久,水穗就從母親口中得知,他是幸一郎與情人生下的兒子。當然,靜香自然也知道這檔子事,當時似乎還就這件事起過不和幸一郎起過不小的爭執。但隨著對永島個人品格的深入認識,靜香也預設他出入竹宮家,就算幸一郎的背叛行為不可饒恕,作為後代的永島本身卻沒有甚麼責任。
就這樣,當時在一家小美容院裡工作的永島,開始專門處理靜香的頭髮修養。聽說他的技術也很不錯。而自然而然地,他也成為了佳織的專用美容師。
——佳織會對永島產生好感,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理所應當的事。
但命運弄人,佳織這遲到的初戀,竟註定不會開花結果。
水穗洗完澡,給頭髮和面板做了護理後躺上床。掛在牆壁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她望著時鐘上的古董裝飾,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怪異人偶師說的話。
那個小丑會招來“悲劇”——
“怎麼可能。”水穗自嘲道,伸手關掉枕邊的檯燈。
(小丑視角)
門突然被開啟,接著燈被開啟,我們的世界被賦予光明。
進房間的男人我有見過。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的話,這個男人的名字應該是宗彥。他戴著一副金框眼鏡,嘴邊蓄著鬍鬚。
宗彥身著金茶色的長袍,附在袍子上的帽子嚴嚴實實地罩在頭上。他在我面前蹲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知道在做甚麼。我的下層放的是唱片盒,看來他是在找的唱片。
不一會,他總算找到了想要的唱片,拿著唱片向唱片機走去。然後點亮一旁的架燈,小心翼翼地把唱針放到唱片上。
在各種音訊器材和音響的環繞下,一組看上去很舒適的沙發落座於房間中央。但宗彥沒有立刻坐到沙發欣賞音樂,而是再次回到入口旁關掉了房間的電燈。寬敞的音訊室裡,只剩下唱片機旁的架燈發出微弱的光亮。
宗彥這才滿意地調節音響大小,把沉沉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裡,舒張四肢,閉目欣賞音樂。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些許時間。
在此期間宗彥完全沒有動作,只有胸口有規則的上下起伏,看來他是睡著了。
就在我觀察宗彥之時,門突然被開啟一個縫隙。架燈的微弱光亮被儲物架和沙發遮擋,無法照射到門那邊。雖說基本可以算的上是漆黑一片,但我多少能微微看到一些。
門的縫隙就這樣持續了一會兒,隨後被緩緩地開啟,一團黑色的身影敏捷地入侵房間。黑影一進房間就壓低身子,一動不動地在原地呆了一陣子,看樣子是在觀察宗彥的狀態。
宗彥還是老樣子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姿勢和之前沒有一絲變化。
黑影似乎注意到他是睡著了,開始在黑暗中緩慢蠕行。他盡全力讓自己的生息消失在黑暗中,不發出一絲聲響。
黑影開始朝我這邊移動,然後在我所在的儲物架之前蹲下。
這個黑影到來此到底有何企圖?現在,他究竟在黑暗中做甚麼?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這個奇妙的狀態出現一絲變數。至此一直熟睡的宗樹,突然懶洋洋地轉頭。接著,他好像察覺到了室內的異樣氣息,以與之前判若兩人的敏捷動作從沙發上站起,轉身朝向儲物架這邊。
宗彥似乎發覺到黑暗中潛伏者的存在,他面露驚訝之色,下一個瞬間已經朝潛伏者撲去。儲物架受到激烈的衝撞,我可以看到兩團黑影在眼前搏鬥。宗彥長袍的金色邊緣,在架燈的反射下散發出微弱光芒。
這樣的搏鬥持續了數秒,突然像按下暫停鍵似地雙方的動作戛然而止。接著,其中一方緩緩地攤到在地上,而另一方起身站立。到現在,我的眼睛才得以看清現場的細節。
倒下的人是宗彥。他臥伏在地一動不動,姿勢就像右腹上的刀是自己插上去的一樣。雖說長袍的帽子仍舊蓋在他頭上,我沒能看見它的面部,但他臉上一定已經失去生命跡象了。
入侵者站在死去的宗彥身旁,他對著屍體呆呆怵立了數秒,然後腳底發虛地倒退幾步,身體撞上了我所在的儲物架。我的頭頂上傳來一陣聲響,有甚麼東西掉在了乘放我的玻璃盒之上。原來是那個拿破崙圖案的拼圖箱子。箱蓋被掀開一半,裡面的拼圖灑落出來。
此時入侵者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他慌忙遠離屍體逃出房間,用力關上門。關門帶來的一陣風壓,讓我頭上保持了微妙平衡的拼圖箱子滑落下來,擋在我眼前。
我無奈嘆氣。
我的主人似乎又死了。
拜其所賜,我又甚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