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棒砸在了門上。
眾人合力破門,厚重的金屬門也頂不住這麼多武者齊心撞擊,過不多時機括便被撞斷,大門洞開。
入目的第一眼就是一個長得和李青麟一樣的布偶,面目栩栩如生,身材衣飾都完全與李青麟一模一樣。布偶額頭、咽喉、心臟、丹田各處都已經射進了箭矢。
東華子盤膝坐在面前,口中唸唸有詞。
眾人勃然大怒,李青麟一馬當先衝上前去,只一槍便把東華子穿了個通透,惡狠狠地釘在了牆上:“妖道竟敢用巫術害我!”
東華子噴出一口鮮血,竟看著李青麟哈哈大笑起來。
秦弈心中泛起不祥的感覺。
這巫術顯然沒完成,否則李青麟不可能如此生龍活虎。理論上巫術也好道術也罷,都是受不得這種致命打斷的,只要殺了施術者,燒了這個人偶,巫術就沒用了。
他還笑甚麼?
李青麟顯然也有此惑,這一槍沒有直接捅在東華子的要害,只是將他釘在牆上,想要問話。
東華子鮮血不住淌流,顯然也活不長了,但反倒有些精神奕奕的樣子,笑容如沐春風,配著他滿嘴的血跡,看著詭異絕倫。
他喘了幾口氣,慢慢開口道:“其實這奪魄之法,需要釘足三百六十五大穴,還遠遠沒有完成。原本計劃再行五日才能圓滿,然而太子確實厲害,這兵出神速,出人意表,這套手段已經根本來不及完成了。”
這便是東華子原先的計劃,國王大約還有五七日壽命,如果那時候李青麟也突兀死亡……那南離的命運不想可知。
李青麟冷冷道:“既然如此,你還躲在這裡孜孜不倦的施術,是臨死不甘的掙扎?”
東華子不答,忽然說起了別的:“太子可知,雖然貧道確實是西荒派來生事的,但這麼多年來,王上信重,國民愛戴……貧道之心也是肉長的,從未出賣過南離利益,相反,這些年來貧道委實心向南離。”
李青麟失笑:“莫非你想說你是個大大的忠良,反倒是被我逼反的?”
“忠不忠良,貧道不敢說,貧道出身莽荒,沒學過甚麼東西,不知道太多大道理。”東華子慢慢道:“或許在太子眼中,貧道攪亂南離,死不足惜,但在王上與貧道自己心中,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長生。在長生之下,其他一切都是虛妄,王上自己都這麼想,何故獨責貧道?”
秦弈抿了抿嘴,他知道這觀念其實和流蘇是很接近的,說不定明河都是這麼想。
人世間的東西,尤其是區區一國之事,她們根本不在意。誰忠誰奸,誰於這個小國有利,重要嗎?
李青麟笑道:“你想說,你是真的在幫父王長生?就憑你那能把人吃死的丹藥?”
“道經上確實記載鉛實汞動,是為陰陽。貧道也問了許多道友,大家都是這麼煉的,貧道相信如果此法不得長生,必然是因為少了重要的藥引,於是蒐集妖丹,便是此用。太子真以為王上不知貧道煉妖取丹?他知道,只是他自己也在吃。”
李青麟怒道:“他吃你的丹都快死了,還在此妖言惑眾!”
東華子慢慢道:“太子道王上是快死了……又焉知不是陽神解脫,得了大自在?”
眾人都很是無語地看著他,這麼荒謬的話,但在東華子的神情看來,他好像是真這麼認為。
李青麟也懶得繼續聽他胡扯了,便道:“那你便去大自在吧。”
說著手腕一振,便要震碎東華子的心脈。
東華子卻道:“太子可知,貧道為甚麼明知已經來不及,卻還在施此巫術?”
李青麟的手頓了一頓。
東華子咧嘴一笑:“因為太子見了這場面必然怒不可遏,第一時間就會親手來殺我。貧道真正的巫術,用在自己身上,誰殺了我,誰就會受到我的生命詛咒。人偶是虛,貧道自身才是殺手鐧。”
李青麟神色慢慢變了。
“太子甚麼都好,有勇有謀,人間雄才。但人都有缺陷,比如太子這種做甚麼事都身先士卒親自動手的武者氣概,本來也許是英雄之風,但有些時候則可能要命,比如現在。”
李青麟安靜地聽著,淡淡道:“多謝國師教誨。”
秦弈聽著也默然,莫說他們不懂巫術,便是懂也沒法事先堤防,當李青麟一槍貫穿東華子的時候,就已經入了算計。
他低聲問流蘇:“有辦法麼?”
流蘇嘆了口氣:“感覺不致死,不過……”
東華子咳著血,笑容越發高興:“太子不信長生……或者說即使有長生也不屑一顧,滿腔壯志只想建功立業、家國天下,那是因為如今年華鼎盛,還沒到時候……貧道很想知道,當太子年華老去,白髮蒼蒼的那一天,是否還是那個不信長生的李青麟。哈……哈哈哈……”
隨著笑聲,他含笑閉目,再也沒有了聲息。
李青麟依然保持著挺槍的姿勢,可眾人都看得見他身軀微微有些發抖。秦弈站在李青麟身後,眼睜睜看著他烏黑的頭髮慢慢變得花白,慢慢地滿頭蒼蒼。
第51章拷問
場面上鴉雀無聲,將士們看著李青麟,個個嘴唇都在發抖,卻盡皆失聲,不知道該說甚麼話才好。李青麟也一直背對著眾人沒有回頭,那身軀已經變得瘦弱且佝僂,秦弈知道這一回頭看見的或許就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再也不是那個丰神俊朗的李青麟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忽然道:“明河道友,戲看夠了麼?”
空氣安靜了片刻,一陣香風拂面,明河突兀地出現在一邊。
“妖物在太子府肆虐,道友何不出手?”
“既不殺夜翎,自然也不去殺對方,旁觀便要徹底。”明河有些出神地看著李青麟的白髮,口中隨意回答秦弈。
秦弈便道:“如今戲看完了麼?”
“……”明河默然,這個結果無論哪個旁觀者也想不到,包括流蘇與明河都一樣。
在一刻之前,她也覺得這南離風雲不過如此,無論套上了怎樣的背景,最終也逃不過一出爭權的本質。流蘇也曾覺得索然無味,沒法給它“漫長的人生增加回味”。
可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局,到了她們這樣的超脫者都覺得動容的地步,直到此刻流蘇都在沉默,不知道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