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粼笑了,像是要包容夏致所有的稜角,讓夏致想“找茬”都找不下去了。
“四百米,行啊——您老記得保留體力,別最後五十米遊不起來了。”
夏致扯起了嘴角,抬起胳膊,手指在頭頂上jiāo疊,伸了伸筋骨。
身型瞬間繃緊。
原本坐在泳池邊的葉粼下意識想要摸一根菸,他需要藉著煙,讓自己心肺裡、喉嚨裡那熱燙的空氣點燃。
但是煙並不在身邊。
第16章 水下……
二十分鐘之後,調整好呼吸和體力的兩人再度站上了出發臺。
夏致隨性地甩了甩自己的腿,笑道:“其實,如果你那麼想做我的家教,不用那麼麻煩。”
“哦?是麼?”
“每週像這樣,陪我遊一場不就得了。”
你慡,我慡,大家慡!
“那可不得了。”葉粼調整了一下泳鏡。
“有甚麼不得了的?”
“我怕我會水下犯罪。”
“哈?”夏致的眼睛眉毛皺在了一起。
葉粼沒有回答他,而是低下身來:“做好準備。四百米都贏不了我,你就沒機會了。”
夏致立刻清空腦海中的雜念,低下身來。
手機鈴聲響起那一瞬,兩人一同出發,空中騰起,入水。
夏致太喜歡這種和葉粼一起游泳的感覺了。
小的時候,他的老爸就像神一樣,無論自己怎樣的追趕,老爸永遠遊在前面,甚至還有餘地使壞,轉過身來擋在夏致面前。
老爸去世之後,游泳變成了夏致一個人的事情。
無論他遊得多快,腦海中想象著前方的對手,那都是虛幻。
可此時此刻的葉粼,他掀起的水花是真實的,他的速度是真實的,他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就像一條魚,終於遇到了另一條魚。
夏致的單側換氣都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前面的兩百米,兩人齊頭並進,就連轉身都帶著默契,甚至於轉身後打腿的時機都一模一樣。
葉粼明白,這並不是夏致在模仿自己,而是這個男孩子的技術和對自己體力的預估已經相當成熟,只是那麼恰好,他們的節奏一模一樣而已。
兩百米之後,葉粼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提升自己的速度,但他沒有想到夏致對於他水下動作的感知如此敏銳,竟然也逐漸加速。
當三百米之後,夏致已經略微領先葉粼了。
這場較量在水下逐漸瀰漫起硝煙,最後五十米衝刺開始。
夏致微末的優勢被葉粼反超,兩人掀起的水花在空氣中裂開,划水的聲音從最初的此起彼伏,到最後的十米出奇地一致。
當水花的聲音重疊,在空曠的泳池裡就像是大làng拍向岩石。
夏致的泳鏡又進了水,但這對他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奮力地划水和打水,想要突破葉粼的節奏,這就像是一道必須被打破的界限。
當他的手觸碰池壁的那一刻,他知道旁邊的葉粼已經到了。
整整半分鐘,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沉重的呼吸代替之前氣勢洶洶的水花聲。
夏致知道自己輸了,但他沒有不甘心。
因為他相信,能把葉粼bī到這個地步的人一定不多。
更重要的是每當他一個人游泳的時候,他總在懷疑……游泳是他熱愛的事情嗎?
為甚麼他一邊渴望著,心裡面卻又那麼冰涼。
可是這一晚,當他的血液沸騰著進入他的心臟,他再一次確定:我真的喜歡游泳。
“你的……泳鏡裡……又進水了啊……”
嘶啞而低沉的聲音響起。
夏致剛要去扯自己的泳鏡,葉粼的手指已經擠進了泳鏡和肌膚的縫隙之間,水流嘩啦啦從那個縫隙落下來,夏致的視線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他看見了葉粼。
那溫和的目光此時很暗沉,葉粼的手指忽然向上,他的指節蹭過了夏致的臉頰,掠過他溼潤的睫毛,將泳鏡完全抬了起來。
他的另一隻手抹開了夏致臉頰上的水跡。
不知道是不是四百米剛結束的關係,葉粼的指尖比夏致臉上的溫度高很多,當他的指尖掠過夏致耳廓的那一刻,被燙著一般,夏致下意識揮開了葉粼的手。
那一瞬,他看見葉粼那雙眼睛裡原本盛著的被壓抑得密不透風的東西,即將傾洩而出。
夏致看見葉粼的喉結動了一下。
沒來由得,夏致有了危險的預感。
彷彿葉粼是看似良善安靜的猛shòu,陪著幼崽玩耍,卻終究忍不住露出了獠牙來。
“你又輸了。”
葉粼聲音裡的暗啞消散了,變得溫和清亮。
“我知道了,你想當我的家教,那就當吧。你帶我來比游泳,不就是為了增加我對你的好感度麼。”
夏致的臉上沒有任何double敗北而導致的負面情緒,甚至於那酷酷的小表情裡還有幾分得意的笑。
“啊,我明白你腦瓜子裡想甚麼了。”
“我想甚麼了,你倒是說說?”夏致扯著嘴角笑了。
原本因為不笑而顯得冰冷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柔軟,還帶著孩子氣,讓人想要把他抱進懷裡。用力地揉碎了,直到他哭出來。
葉粼冷不丁在夏致的下巴上颳了一下,夏致立刻去抓對方的手指,想著如果抓住了就給他掰過來,讓他求自己。
但是夏致沒想到一碰到葉粼指尖的瞬間,葉粼也不知怎的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手指扣進夏致的指縫裡,直接壓向夏致的肩膀。
臥嚓!
夏致的眉毛都要挑起來了。
“你心裡想的是,如果我做了你的家教,你就能約我來比游泳了。但如果你拒絕了我做你的家教,那麼我和你就再沒有任何jiāo集。你希望我變成你的‘路人’嗎?”
葉粼一點點靠近,夏致的胳膊被對方越壓越緊。
葉粼看著夏致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好qiáng、要面子、不服輸,他等著夏致發火,像個pào仗一樣炸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壞心眼,知道自己希望這個男孩子生氣也好炸毛也好,都是因為他,他就會有一種滿足感。
但是眼前的男孩子卻笑了,嘴角勾起,甚至有點壞。
“對啊,我答應讓你做我的家教——這樣我就有理由和你約戰。想要我好好聽你講課,那就在泳池裡贏我。想要我乖乖做題,也要在泳池裡贏我。和你比的次數越多,我就是這世上最有可能贏你的人。何樂而不為?”
那一刻,葉粼輕微地晃神。
而夏致卻抬了抬下巴:“放開我。”
“你小學的時候,有沒有喜歡過扎辮子的女同學?”葉粼沒有鬆開的意思。
“沒有,說這個gān甚麼?你喜歡過也不gān我的事。”
“那個時候我看著我的同桌拽前面小女孩的辮子,覺得又幼稚又可笑。可現在的我,卻做起了同樣的事。只是你更可恨。”
“甚麼鬼?”
“你把辮子剪掉了。”
葉粼鬆開了手。
夏致活動著自己的手腕,看著葉粼,覺得這傢伙前言不搭後語的,簡直神經病。
但是葉粼卻知道自己想的是甚麼。
他剛才想要看夏致因為自己而生氣,可夏致卻坦dàng的連一點小變扭都沒有。就像小學時候拽前排小女生的辮子,想看對方生氣,小女生卻直接把辮子剪掉了。
又失落,又比從前更在意了。
“走吧,回去給你講題。”
葉粼走向更衣室,夏致卻又開口了。
“你說過,三場贏你兩場就算數。我想知道,第三場是甚麼。八百米,還是一千五百米?”
葉粼轉過身,看見了正在彈泳帽的夏致,他的睫毛上還帶著水漬,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水珠沿著腰腹的肌肉紋理流下來……
一兩秒過去了,夏致都沒有聽見葉粼的回答,而腦袋上的泳帽怎麼也不慡,他剛把泳帽拽下來,一抬頭髮覺葉粼已經來到了面前,忽然抱住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