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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四章 大夏王朝的氣數 第十九節 雲朵上的人

2022-02-12 作者:阿菩

第四章 大夏王朝的氣數

第十九節 雲朵上的人

有莘不破赤裸地躺著。

雒靈赤裸地伏在他身上。這個男人是一塊很適合自己的土壤,他的心聲和肉體都能為自己帶來無窮的快感。

江離走進大車“松抱”的時候,眼中見到的是一副不堪的畫面:兩個赤條條的年輕人肉體相疊;鼻子聞到的是各種氣味交織而成的汙臭:男人下體噴出的腥臭,女人身上散發的香臭,酣飲無度以後殘留的酒臭,劇烈大動以後渾身的汗臭……

他不禁捂住最敏感的鼻子。作為朋友,他本來不應該這麼不識情趣地闖進來。不過,此時此刻,他並不是來看他的朋友這麼簡單。

有莘不破睡得像個孩子。

江離喃喃自語:“為甚麼羿之斯要把商隊交給你?”他回憶著羿之斯臨終前的狀況:有莘不破跳起來說甚麼“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與你的身份有很大幹系嗎?”對於有莘不破的真正身份,江離原來並沒有瞭解的興趣,但現在卻突然很想知道,因為這會影響他的決定。

“殺氣!”雒靈心中警戒著,馬上發現眼前這個有莘不破很重視的人心聲波動十分厲害。和麵對有莘不破、羿令符時一樣,她本來無法捕捉到江離心靈深處的思緒,但現在江離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卻是致他死命的好機會。不過她還是沒有出手,是因為沒有十足的把握,還是因為考慮到有莘不破的想法?

“有莘不破!起來!”江離叫道。

有莘不破睡得像頭豬。

“有莘不破,再不起來,我殺了你!”

有莘不破仍睡得像個死人。

雒靈也謹慎地用心語呼喚著,力圖不給江離發現:“快起來,有危險。”眼見有莘不破還是沒有動靜,正想用“心語呼名”之法,卻聽一聲很柔和的心語先她而呼喚了出來:“有莘不破,醒來!”雒靈微微一驚。心語雖號稱是心宗的獨門密技,但上達之士,一法通,萬法通,原也不奇,可江離小小年紀,竟然也能旁通諸家心法!

江離剛才的喚魂之術,本來一呼名字,就算有莘不破睡得再死,也會有反應的。“難道有莘不破不是他的真名?”

江離沉吟半晌,閉上了眼睛。

“多安寧、多深邃的心聲啊。竟沒有一點人間的雜念。”雒靈心中讚歎著,“這心聲沒有殺氣,我們暫時不會有危險。但是他到底要幹甚麼呢?”

雒靈暗用瞳透之術——瞳術並非心宗所長,但雒靈也已達到旁通諸門的境界——眼皮不啟,偷偷看了江離一眼,只見江離的雙眼,竟似變成兩個深不可測的空間。“天眼!”雒靈不敢再看,收了瞳透之術。

江離睜開天眼,觀有莘不破之骨色:其色介乎青紫之間,骨骼中有山川之象,筋髓間含河洛之韻,雖未成形,但大富大貴之相已顯露無遺。江離不由喃喃道:“看來他不是一國儲君,就是一方貴胄。或者是一個大族的最後遺民。”

江離閉眼運息,睜開慧眼,辨有莘不破的氣色:肺吐虎息,心動雀火,肝盤龍脈,脾土穩,腎水靜——奇經流先天真氣,八脈藏三象之元。江離吃了一驚:“這是絕頂的正宗心法。他哪裡學來?不像血宗,不像心宗,難道是洞天派?”

江離收了慧眼,睜開法眼,察有莘不破之命色:先人有積善之厚德,自幼有存良之訓誨,是非之心未固,好動之性天然,血氣之剛常轉鬥殺之暴。江離猶豫著:“善惡之際,也就五五之數。”

江離收了法眼,頗感疲憊,運氤氳紫氣盤旋了一個小周天,精神稍振,閉眼,收鼻,耳垂上貼,舌頭上抵,斷了六感,塞了七竅。

江離斷絕六感之後,原本一直伏在他肩頭、恍若冬眠狀態的小九尾靈狐突然睜開眼睛,骨碌碌地環視周圍環境。三十六彈指後,江離的額前逐漸凝成一股青色的氣團,空間開始扭曲,青氣慢慢顯出龍的形狀。

雒靈感覺有異,再以瞳透之術偷看,不由一凜:“原來是太一宗!怪不得這樣了得。他年紀這麼小,怎麼就能召喚青龍?不過看來這青龍還不是實體形態。”青龍的五官漸漸成形,身體約小指大小。雒靈收了瞳透之術,抑住體內躍躍欲試的氣息,整個人進入“平凡”狀態。小九尾靈狐眼見青龍成形,也把眼睛閉上,彷彿從來就沒有醒過。

江離慢慢睜開雙眼,眼神空靈,不沾半點人間煙火。那氣體狀態的青龍驚道:“你功力未到,怎麼就把我呼喚出來了!還開了神眼!”

江離道:“有個人我怕看不準,所以只得請你幫忙。”

青龍道:“江離,我雖然不知道你出了甚麼事情,但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啊。當年你師兄若木遇到有莘羖(gǔ)之後,有一段時間對一些事情很猶豫,你現在和他當時一樣,有遊離太一正道的危險。”

江離聽到“有莘羖”三個字,心中一動,問道:“有莘羖?他是誰?和師兄甚麼關係?”

“他是有莘國(有莘氏建立的國家,在今山東)的罪人,也是你師父的一個好朋友。他和你師兄的事,我不好多說,以後你問你師父吧。”

“他有兒孫和後輩嗎?”

“應該沒有,有莘一族除了他以外,都已經死盡死絕了。你到底要幹甚麼?是要測看這兩個孩子的運色嗎?廢話待會再說,你的神眼維持不了多久的。”

青龍在半空中一個盤旋,自江離的左眼遊了進去。江離運神眼,測看有莘不破的運色:前事已定,後事茫然……右眼一痛,青龍游了出來,江離眼中那種空靈的神采也消失了。

江離黯然道:“我的神眼功夫不到,看不清他的運勢。”

青龍道:“但我看他卻十分危險: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徘徊於善惡之際,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但他的運色中卻有天子九五之徵,這樣的人若居高位,一旦惡念佔據上風,那非塗炭天下不可。保險起見,殺了他吧。”

江離嚇了一跳,躊躇道:“殺他?他都還沒犯下該殺的罪行呢。”

“大夏目前大有低落之勢,有這樣的人存在,以後……只怕想殺也未必殺得了他。”

“那也不能這麼武斷,我看不清楚,師父一定可以,找到師父,由他老人家決定吧。”

“我怕你還沒有見到你師父,先遇見阿衡。如果阿衡護著他,那就算你師父來了也勝負難知。”

“阿衡?”

“我在他身上聞到了阿衡的氣息,他多半是阿衡的徒弟。真搞不懂,阿衡明知道這小子這麼危險,怎麼還會收他!”

“阿衡到底是誰?”

青龍沉吟了一會,才道:“是你師父的師兄。”

江離訝異道:“我師父的師兄?那就是我的師伯了?怎麼從來沒聽師父說過?”

青龍嘆道:“他是太一宗始祖以降最了不起的人物。他的思維窮究太一宗的極限,卻放棄進入天外天,甚至質疑太一宗一脈數百年來被奉為天下正宗的生命觀。當年他和你太師父一場爭辯,互不相干,從此破門而出,不知所蹤。”

江離道:“他入魔了嗎?”

青龍又思量了很久,才說:“不是,入魔者不可能有這麼清明的心境。他只是希望人類的未來走向另一條道路。”

江離問道:“這麼說師伯並非邪道?”

青龍道:“他和你師父理念不同,但也是堂堂正正之人。”

江離又問道:“師伯能用神眼吧?”

青龍笑道:“他早已達到馭六氣以遊無窮的境界,六感通靈,瞭然無礙。”

江離道:“既然如此,我相信師伯的眼光,他收了有莘不破做徒弟,自有他的道理。”

青龍逼視著他,問道:“你到底是因為相信阿衡,還是因為相信這小子?”

江離脫口道:“有區別嗎?”

青龍道:“當然,如果你是因為這小子而止殺念,那說明你心中已有了牽掛。你應該知道,無論甚麼樣的友誼與情感,對你來說都會是一種障礙。你要進入天外天,必須把這些羈絆你的東西堅決割捨。”

江離默默不語,青龍說的,是他最不想去思考的問題。

青龍嘆道:“你師父已經失去了一個徒弟,阿衡雖然和我交情不錯,但我不想見你師父再失去一個徒弟。再說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小子太過危險。既然你搖擺不定,我來幫你一把吧。”它身上光芒閃耀,一陣水木清香把滿車的穢臭驅散得乾乾淨淨。

雒靈猶豫著:“要不要救他?要不要救他?我能降服青龍嗎?我沒有把握啊。”突然心中一緊:“我為甚麼要為他冒險?咦,他醒了!”

有莘不破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看見面前一條又細又長的青色長龍猙獰著向自己慢慢逼近,以為是幻覺:“哈!又喝大了。”一轉頭,見到了江離,信任地笑了笑,沉沉睡去。

江離愣了愣,心念一動。

雒靈暗中舒了一口氣,青龍卻是一聲嘆息,收起了光芒與清香。

“小江離啊,你會後悔的。”

“也許吧,不過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是因為他罪不當誅,還是因為我不想殺他。”

“既然如此,我走了,你保重。”

“等等。”江離道,“你知不知道我師父在哪?我們失散了,我找不到他。”

“等等。”青龍出了一會兒的神,彷彿感應到很奇怪的事情,回過神來,對江離說,“你該和他重聚時,自會見到他。”

“甚麼意思?”江離問道,卻見一陣空間扭曲,青龍散化成一團青氣,慢慢消失了。

江離呆了一下,望了望有莘不破,轉頭出車。

雒靈緩緩睜開眼睛,半支起身子,眼中秋波嫣然,竟也運起天眼、慧眼、法眼、神眼察看有莘不破的先天骨相、後天修養、善惡之性、未來運程。這一輪神通完畢,只覺心神俱疲。“這個男人……”很多事情,她也摸不準。

夢中的有莘不破突然伸過他結實的手臂,攬住雒靈綢緞般的身體,挪了挪身子。雒靈被他擁得緊緊的,只覺一陣睡意湧了上來:“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吧……”在有莘不破酣暢的心聲中甜甜睡去。

有窮商隊在外的時候,從來沒像今晚這樣,所有人都醉了——連最老重持成的蒼長老也醉了,連剛剛融入這個大家庭的銀環蛇也醉了。

羿令符呢?他也醉了嗎?年輕人倚著車陣的轅門,似乎睡得很香。

江離一腳還沒跨出轅門,羿令符忽然道:“有莘不破呢?”

“攬著那女人睡覺呢。”

“醒過來了?”

“沒有,睡得像頭豬。”

“你呢?打算去哪?”

“我?找我師父去。”

“有莘不破醒來問起,我怎麼說?”

“就說我找師父去了。”

“他如果問起你往哪個方向去了呢?”

“連我都不知道,他問了你也沒用。”

“如果他找到你,你怎麼辦?”

“他找不到我的。”

“他找不到,我可以。”

江離看了看天上盤旋著的龍爪禿鷹,道:“它太累了,你還是讓它歇歇吧。”

有莘不破敲著腦袋醒了過來。

他從一個聽話的好孩子變成了一個任性的商隊首領,時間還不長,還不很習慣這種狂飲爛醉。

他緩緩放開懷中的雒靈,拉過一張毯子輕輕蓋上,唯恐驚醒了她的好夢,然後才靜靜地披上衣服,悄悄地推開車門。

夜很靜,太陽還沒出來,風有點冷。

酒勁過了,情慾也發洩完了,天還沒亮,自己卻已經睡不著了。男人在這種時候心裡想到的通常不會是女人,而是好朋友、好兄弟。他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江離,但卻不想去擾他的夢,於是向轅門走去——遠遠地他已經看到羿令符的影子。

“嘿!”

羿令符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早。”

有莘不破在他身邊的草叢上坐了下來:“早甚麼?天還沒亮呢!”

“原來你也知道天還沒亮?”

“聽你的口氣,好像被我吵醒有氣?嘿!你壓根兒就沒睡,怕甚麼吵醒!”

“誰說的?”

有莘不破笑道:“你們不像我,這麼沒有責任心。如果所有人都睡了,江離一定不會睡著;如果連江離都睡著了,那一定是因為有你在守夜呢。”

“江離睡著了?”

“當然。”

“你怎麼知道?”

“如果他沒睡著,一定會守在這裡的。”

“他睡在哪裡?”

有莘不破愣了一下,撓撓頭,感到有些不妙,站起身來在車陣繞了一圈,回來問羿令符:“他出去了?這麼晚出去幹甚麼?是窫窳寨的餘黨還沒有解決嗎?”

“這個問題他走的時候我問過他。”

“他怎麼說?”

羿令符一字一字道:“他說,他要去找他師父。”

有莘不破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

羿令符重複道:“‘找我師父去’——他是這麼說的。”

有莘不破的喉嚨咯噔一聲,全身一聳:“他!他!他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你還不清楚嗎?你這兩天殺人太多,他不高興。”

有莘不破怔了怔,道:“他臨走時是不是很生氣?”

“沒有,很平靜。”

有莘不破跺腳道:“糟糕,糟糕,那他真是往心裡去了,不就殺幾個強盜嘛!真是死心眼——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羿令符望了望東北方向:“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的時候,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有莘不破一躍而起,掠了出去,突然又跑回來對羿令符說:“大哥,借你的鳥兒一用。他要走遠了我怕找他不到。”

羿令符聳聳肩膀:“你看。”有莘不破順著他的眼光望上去,龍爪禿鷹流著口水,歪著頭在轅門頂上睡得賊香。

“它中了江離的毒,我也不知道它會睡到甚麼時候。”

有莘不破鬼叫一聲,撒腿向東北方向狂跑而去。看著他消失在江離遠去的方向上,羿令符喃喃道:“你還會回來嗎?……”

“你會回來嗎?”雒靈抓緊了毯子,突然有些傷感。十七年了,她一直靜如止水的心境第一次有了波紋。

越往東北,越見千里流火的影響。但有莘不破卻不是懂得感懷的人,江山是否依舊,與他何干?

江離啊,你到了哪裡?無邊的曠野,哪裡都可能是他的去處。正在茫然間,有莘不破突然發現在死氣沉沉的曠野中有一線若斷若續的生氣,草木的種子在這一線生機中努力地生長著。

“這是江離無意中留下的氣息?還是他混淆我視聽的陷阱?”

他沒有猶豫,憑直覺沿著這道生命線飛奔而去。

江離一路走來,一路都在思考,認真地思考。像所有年輕人第一次遇到需要獨立解決的人生難題一樣,他認真得有些可愛。

“既然他肯為你救人,就能為你不殺人。”當時羿令符這樣說過。

“我不是為他而存在的。”當時自己這樣回答。

如果他不拒絕有莘不破的邀請,或許那場引起自己不快的殺戮就不會發生。但是如果他正式參加了那次夜戰,那麼他會失去自己的堅持。

他一路走著,走累了就坐下,回了氣又繼續走。他並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出去的生命氣息,對這片受到天火餘威波及的曠野影響有多大。他只是自顧自地茫然地想著,茫然地走著……

黃沙中,草叢上,一個熟悉的背影懶洋洋地躺著。有莘不破歡呼一聲,衝了過去。江離躺在地上,既不驚訝,也不激動。對他而言,重要的不是有莘不破能否找到他,而是他決定怎麼處理和他之間的關係。

有莘不破蹲了下來,笑眯眯地看著江離。陽光照在他的背脊上,有點灼熱,原來已經中午了。

“別擋我曬太陽。”江離說。

“回去吧,最多我答應以後少殺……這個,不殺人了——除非遇到壽華城那種不得已的環境。”

“回去?回哪裡去?”

“商隊!我是新的臺首啊!當初不是你那番話,我也不會真的當這勞什子臺首。你對你說過的話不能不負責任!”

“我的歸宿在天外天。”江離彷彿沒有聽到有莘不破的話,悠悠道,“那是一個還沒有存在的境界,一個由我去創造的境界,一個僅僅屬於我的境界,一個最完美的境界……”

“這個世界就很好了,要酒有酒,要肉有肉,要朋友有朋友,到甚麼天外天去幹嗎?”

“一輩子到底要幹甚麼?我原來以為我知道,現在才發現我不知道。以前那些,都是師父告訴我的。”

“對啊!怎麼都得有自己的活法。師父再怎麼偉大,但他們是他們,我不會像他們一樣,否則我就完全成了他們的影子、他們的附庸!我們帶著商隊,一起到天涯海角去闖蕩,好不好?我們去尋找毒火雀池,好不好?找到那段世間最美麗、最憂傷的愛情,想辦法扭轉他們的不幸,好不好?”

“遇到師父以前的人生對我來講是一片空白。我兜兜轉轉了這麼久,到現在卻發現自己回到了甚麼也不知道的原點。再過十幾二十年,當我耗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是不是會再一次發現自己回到了這個原點?”

“……”

“也許二十年後我會發現,師父的說法是對的,那麼我走了二十年的路不是會白費了嗎……但也許是另一種可能,唉,未來充滿可能,但也充滿不可能。”

“……”

“也許,到我臨死的那一刻……”

有莘不破突然站了起來,讓開了身子,強烈的陽光直射江離的臉,逼得他睜不開眼睛。

江離停住了說話,揉了揉眼睛,慢慢習慣眼前的光線。

“這裡好曬。”江離說。

“你知不知道祝融城?”有莘不破不接他的話,問道。

“蒼長老說過,在南邊,有窮的銅車就是在那裡打造的。”

“我們的商隊現在破破爛爛的不成樣子,甚麼雜車雜獸都有。挑了窫窳寨,風馬和忞牛都有了,做生意的本錢也有了,士氣也起來了,但是卻少了銅車——我們總不能趕著那些三輪木頭車去闖天下吧。”

江離問道:“所以你要到祝融去買銅車。”

有莘不破點了點頭:“買車,同時也做生意。蒼老頭說過,那裡比壽華城還繁華呢。”

江離道:“但我為甚麼要跟你去做這些事情?”

有莘不破道:“有些事情就是一百年也想不通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先做。”

江離側頭想了一會,道:“也對。”他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道:“走吧。”

有莘不破道:“去哪?”

江離道:“回商隊吃飯啊,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一直餓著呢。”

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以後,茈(zi)草(《山海經》中的植物)叢不遠處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突然彈起,膨脹、豐滿,恢復到人的模樣。

“哼!好不容易逮住這香小子失魂落魄的機會,又讓這臭小子衝了!”靖歆咬牙切齒,突然一揮手,沙土間多了一個洞,一頭小怪物跳了出來。靖歆冷笑道:“紫奴!你要給札羅報仇嗎?哼!憑你這點能耐,只怕白費心思。不如這樣,你認我為主人,我幫你殺有莘不破那臭小子,怎麼樣?”

那紫色的小怪物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滿臉笑容的靖歆,充滿警戒。突然往土裡一鑽,隱沒在沙土中。它剛才站立的位置,一個若隱若現的黑影成鉗子形,已經合圍。

“可惜可惜。”靖歆嘆道,收了影陷阱,整整衣衫,又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派,彷彿和剛才那個埋伏、欺騙、偷襲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靖歆走遠之後,無垠的曠野突然出現一個比山嶽更加雄偉的男子。他彷彿一直就站在那裡,又彷彿是剛剛出現。他身上明明穿著雜役的衣服,但那氣勢卻連絕代箭雄羿之斯也有所不及。

紫色小獸從土裡鑽出來,在這個男子腳下戰慄著,連眼光也不敢向他看去。

男子揮一揮手,小妖獸如逢大赦,匍匐著、倒退著遠去了。這偉男子若有意若無意地望了望天際的兩朵白雲,一聲清笑,大踏步向東南方向走去。

天際白雲間,不見人影在,但聞人語聲。

“看來季丹雒明又要多管閒事了。”

“……”

“這兩個孩子在一起,自保綽綽有餘。我要回亳都去了。你呢?”

“我要去帶江離走。和你徒兒待在一起,對江離來講太危險。”

“危險?”

“青龍說的沒錯,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徒弟。我不會在這個世界再待很久,沒有時間再找一個傳人。”

“我卻以為讓這兩道水流繼續隨性流淌更好些。畢竟,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好的是你的徒兒,不是我的徒兒。”

“強扭風向,非自然之道。”

“又來了。五十年前你破門而出後,師父從此不曾說得一字之言語,直至飛昇。三十年前那場七天七夜的激辯以後,你我見面再不論道,今天怎麼又提起?”

“我說服不了你們,你們也說服不了我。但我希望今日之事,你不要介入影響年輕人的選擇。”

“如果我仍堅持要帶江離走呢?”

“……”

“你難道要和我動手?”

“下面這塊土地才脫得天災,若你我同門操戈,只怕下面又是一場大難。你徒兒的汗水氣息無意間播下這一線生機,你我何苦做這等大煞風景之事。”

“那你為何還要攔我去路?”

“你我來一場賭賽如何?”

“我不賭博。”

“若與我一戰,你有幾成勝算?”

“……”

“我也沒把握。既然如此,何不付諸賭賽?免傷和氣。”

“怎麼賭法?”

“這天劫百年一次,雖然周邊諸侯各有避難之法,但百年一次,未免令人煩擾。”

“難道你想賭賽補天?”

“你在這大荒原徘徊不下十次,難道每次都僅僅是因為路過?”

“……”

“既然你本有此意,何不就以此作為賭賽,於天下、於生靈、於你我,都了了一件心事。”

“補天……這不是人的事情……這是神的事情,女媧的事情……”

“如果人道已足,何必空求茫不可知的神旨?”

“不要趁機撩上這個話題。”

“那你到底賭不賭?”

“補天非一日之功,等你或我功成之日,只怕早已人事全非。”

“你我僵持下去,只怕耽誤更久。”

“也罷。我太一道數百年延續至今,自有長存之理。我相信不會至我而絕。”

“好,你我擊掌為誓。”

“且慢。”

“哦?”

“現在不阻止江離,過些時日,他的命運就完全脫卻我的掌控。”

“他的命運,本應由他自己思量抉擇,你我當年不也是如此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甚麼人在一起,還是大不相同的。總之現在我不下去見他,後事難言,再說甚麼也沒用了。所以江離的事情不能做賭注。由他去吧!”

“妙極。那你想要的是……”

“成湯統一天下的志向,世上有識者誰人不知?你要補天之缺,化解這荒原上百年一次的天劫,是想打破商國與東南蠻夷之間的隔閡,為商國開通東南一路,將三苗(《山海經》中的古國,就是現在瑤族和苗族的祖先)、臷(zhi)國(《山海經》中的古國,就在現今的淮水流域,傳說是世外桃源的原型)也納入商國的版圖吧?”

“開通東南之事,事關華夏教化之普衍、疆域之東進,倒不僅僅是為了天下之爭。”

“是與否,你們心中自知。現在只說賭約。”

“這個世間除了江離,居然還有你掛懷的事情?”

“閒話少提——我要你下的賭注是:若成湯得天下,需繼續奉我太一為正道,貶斥群邪。”

“……”

“你亦是太一宗出身,此事於你有何難處?”

“你不是不知道,我心中另有一套想法,與現有諸道都大不相同。也罷,不過你也得下相應的賭注才是。”

“自然。你說吧。”

“若天下形勢傾向於東方,你需助我。”

“……”

“自禹啟之時,大夏便奉太一為正道。你的難處我知道。但自孔甲(夏王孔甲,在位31年,病死。在位期間,肆意淫亂,使得各部落首領紛紛叛離,夏朝國勢更加衰落,逐漸走向崩潰)以降,數代共主親近血宗,於太一道虛尊遠敬,為求長生,常有暴虐之事。諸侯離心,四方多叛。”

“人間政事,易知勝負,難言道德。”

“以勝負之數論,若天下形勢傾向東方,你的助力也不過令天下早定罷了。”

“……”

“東西之爭,你舉棋不定,那又何必指望大商成湯得天下後奉太一宗為正?”

“你說的也有道理。”

“既如此,擊掌為諾!”

“啪——啪——啪——”

迴音久久不去。

山嶽風雷都不足道,或者只有天地才配為這三聲擊掌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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