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越廣很激動地打算了樓小衡的話:“對對對!就是這個思考模式!鄭陵在意識到自己用暗針的思維來分析華雪洲這個單純又美好的姑娘對自己的邀請之後,你覺得他立刻湧起的情緒是甚麼?”
“自我厭惡。”樓小衡立刻接上了。
他的思路已經徹底開啟。陸晃對他的指點和馮越廣的提醒讓他迅速地把握住了鄭陵秘而不宣的另一種心情。
“鄭陵他是自卑的!”樓小衡也不免隨著馮越廣的語調一起激動起來,“他十幾歲的時候和徐朗博一起參軍,然後揹著逃兵的罪名一直在地底下做事。但是他當初參軍的目的,是為了吃飽飯,是為了當上軍官威風八面地回鄉。徐朗博……現在的徐朗博才是他真正向往的。”
樓小衡突然想起拍攝鄭陵和徐朗博重遇那幕戲的晚上。
年輕美麗的華雪洲坐在舞臺對面的燈光裡。她是在暗處逡巡的鄭陵也許一生都無法觸碰的光明。
鄭陵會羨慕徐朗博,甚至會妒忌徐朗博——樓小衡意識到這枚暗針在盡忠職守、捨生忘死背後隱藏著的yīn暗情感。
徐朗博擁有他嚮往的一切,也擁有他傾慕的姑娘。
而發現自己居然妒忌自己舊日的摯友、如今的夥伴,鄭陵對這樣的自己產生了極深的厭惡。華雪洲對鄭陵提出邀請之後,鄭陵習慣性地分析華雪洲這個舉動會給自己帶來的影響,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地底下潛伏太久太久,久到無法再用正常人的心態去生活了。
“鄭陵的茫然是因為,他察覺到自己的不堪,但是同時也發現自己沒法再改變了。”樓小衡最後說。
馮越廣舉著油膩膩的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幾下。
“樓小衡啊,我沒看錯人啊。”他笑得特別開心,“之前是我的問題。我早就應該怎麼細地提醒你的。你畢竟還年輕,有些地方想不到那麼深。我為之前跟你發的脾氣道歉。”
和大名鼎鼎的馮導跟自己道歉相比,樓小衡現在心裡被一種全新的興奮充滿了。
在無數次的被否定中,他喪失過對演戲和自己天分的信心。而現在被甩到角落裡的信心終於又歡快地跑回來佔據了頂端的位置。他再一次明白了陸晃跟自己qiáng調從角色的經歷、背景去揣摩感情變化,果然是正確的。
這時馮越廣說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是拍戲的,有的時候在具體演戲的方面怎麼深入,可能沒辦法跟你溝通太多。直覺告訴我這樣不太對,至於怎麼不對,我認為就是演員的事情了。不過以前有人跟我說,凡事都有規律,演戲也需要規律。你看那些出色的演員,每一個都是能掌握和運用規律的人。他說無論角色怎麼變化,只要照著規律去思考和表演,永遠不會出錯。”
樓小衡張了張口,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警惕感:這些話和陸晃教導自己的何其相似!
“馮導,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了。難道在演員這一行裡,照著規律就能演好?那些我們熟悉的充滿天分的演員又是怎麼回事?”樓小衡連忙接著往下繼續這個話題,“有很多演員自己還開創了新的表演流派呢。僅僅依照規律的話,難道這一行沒有天才?”
馮越廣擺擺手指:“有。天才發現了規律。”
樓小衡頓時一愣。
“能有幸見到他這個天才,是我前半生的榮幸啊。”馮越廣用相當懷念的口氣說。
樓小衡很緊張。“馮導,你說的這個天才是誰?我去找他的作品來學習學習。”他儘量自然地問。
馮越廣卻搖了搖頭,神情很落寞:“他已經不在了。”
不是陸晃……樓小衡突然鬆了口氣。
“說起來,其實他不是演員,和我一樣是導演。”馮越廣心情很好,話說得比以往都多,“和你聊戲真是開心啊,我以前和他也常常這樣聊天甚至爭論的。”
樓小衡迅速在腦子裡回憶了一遍近些年來死亡的、有名氣的導演,但一個都沒想起來。
“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是從《驚月之籠》獲獎開始的。但是在拍驚月之前,我一直都在一個很小的影視圈子裡混。雖然獲得過認同,但畢竟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圈子,我當時用的甚至不是馮越廣這個名字。他就不一樣了,大大方方地在‘導演’的字幕下打上自己的本名。”回憶往事讓馮越廣笑了起來,“是本名啊,真是……對了,天才的周圍也會自然地吸引優秀的人。作為導演,他挖掘出來的新人很不簡單,其中有一位令我印象非常非常深刻。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和你感覺很像的一個演員。”
樓小衡以為這個“很像”指的是相貌,禮貌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