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識到的問題是,這麼一來,他和陸晃說不定就還剩半年的時間可以維持關係了。
按照這種拆遷安置一貫的尿性,劃出來的片區一般都在郊外或者城市邊緣地帶。一旦陸晃搬遷,樓小衡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興致跨過大半個城市去找他。這個老城區雖然舊了殘了,離市中心也不近,但好歹還在“城市”這個範圍裡,離他住的地方並不太遠。
而且半年的時間,從電影愛好者陸晃這裡能榨取到的東西,應該也榨取完了。
其他別的關係,能有半年時間用來消遣,也是好的。
樓小衡悄無聲息地用電筒照著紙面上的褶皺,腦子裡雜著各種想法。紙是漿糊糊在牆上的,四角皺著,他突然之間有種想把它撕下來、當做它從未貼過上去的想法。
這樣陸晃的小賣部也許可以永遠存在。他累了倦了不想回到無人的房子裡時,還有一個地方肯為他開門。
片刻後回到陸晃小賣部裡的樓小衡神色平靜。他最終甚麼也沒有做。
“如果你是來蹭飯的……”陸晃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那我要提醒你,現在已經十點了,我這裡不提供夜宵。”
樓小衡重重在櫃檯上拍了一記,滿臉興奮的表情。他今天來還真的是有正事的。
“薛定諤今天在網上播了第一集!”
陸晃終於從他那每天永遠超不過30塊錢的營業額記錄本上抬起頭:“怎麼樣?”
“我還沒看。”樓小衡抓住陸晃的手,發現他沒甚麼反感的反應頓時更加興奮,“一起去看,走走走!”
陸晃應承了。臨出門時他再三確認上網的費用是樓小衡來出,於是安然關門離開。
離這裡最近的網咖步行大約十分鐘。兩人一路飛快走過去,陸晃跟在樓小衡身後,看他步履不停,既開心又想在自己面前多維持些冷靜的模樣就覺得好笑。這種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所演的戲的心情,他是很清楚的。大多數人在看過螢幕上的自己之後都會被羞恥感和挫敗感打擊,再不主動去看——樓小衡會不會是這些人其中的一位,他倒是非常好奇。
陸晃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臺機子,還從老闆那兒借了副情侶耳機。
買下《你好,薛定諤》版權的影片網站名氣很大,縱然如此,薛定諤也只能在首頁搶到個橫版廣告欄的位置而已,首頁大圖連邊都沒沾上。點開影片簡介頁面之後,陸晃發現po出來的海報上只有男主女主,樓小衡這個男二號只有一個小到看不見的名字。他正要譏諷他幾句,樓小衡已經指著頁面上的文字簡介開心地低聲說:“老闆快看,這我名字。”
陸晃默默點頭。
網劇沒名氣,即使拿了個首頁的廣告位,十幾個小時下來也只有一萬多的播放量,和網站的流量相差很大。陸晃看樓小衡點了播放,然後收回手略帶緊張地轉頭朝自己笑:“其實我第一集出場的時間只有兩分鐘。”
陸晃看看顯示著“”數字的時長,默默點頭:“嗯。”
樓小衡轉頭看向電腦螢幕,貼片廣告上的豪車美人在他眼睛裡掠過,光線將他本來就頗俊朗的側臉照得尤其清晰:“雖然只有兩分鐘,但我應該還演得不錯。”
女孩正和坐在急診室裡等候診療的男孩爭論是腳踏車先壓碎了腳趾骨還是腳趾骨太硬把腳踏車的輪軸給踢彎了的時候,簾子被拉開。白襯衣灰色休閒褲的白舫一邊拉著簾子,一邊衝坐在輪椅上的男孩說:“沒事吧,聽說你腿斷了?”
“訛錢吶?”女孩頓時站起來,扭頭指著男孩被草草包紮的腳趾骨衝白舫說,“會不會看啊你,他腿長在腳板上?”
醉人的音樂嘩地響起,白舫呆呆看著橫眉怒目的女孩,半張的嘴巴一直沒合上,走到男主身邊了手裡還扯著淺藍色的簾子沒放。
“美女你這麼美,怎麼稱呼啊?”白舫傻笑著問。
女孩白他一眼:“你大爺。”
白舫還是在傻笑,手指捏著簾子扭來扭去,一副懷chūn少女的痴態,看得女孩冷汗涔涔。
陸晃開始笑,越笑越厲害。他笑得無聲,但全身都在抖,連著椅子也在抖。樓小衡就坐在他身邊,兩人的椅子緊貼著,陸晃笑得太抖,連他的椅子也跟著震起來。
“……笑、笑毛啊,繼續看啊!”
樓小衡簡直快惱羞成怒了。
“不是喜劇嗎,還不許人笑了?”陸晃扶著額邊笑邊說。
“你是看我演的內容笑,不是為這個劇笑!”樓小衡壓低了聲音吼,“差別很大!”
電腦螢幕上白舫推著男孩的輪椅走出了病房,回身關了門,再轉頭之後又是一臉傻笑:“美女你去哪裡啊,我搭你啊。”女孩沒理他,給坐在輪椅上的男孩扔了張寫著自己名字和電話的紙片轉身就走了。片尾曲噹噹噹想起,女孩裙襬搖曳地在醫院的走廊上輕快離去,每一步都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