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有些事兒還真不是空xué來風。法真的確進了宮,還享受了當今皇帝親自迎出殿外的恩遇。
“大師。”楚寔雙手合十向法真還了禮,可見有多尊崇法真。
法真宣了句佛號,不用問情況,只聽產房內產婦的聲音越來越低,就知道有多兇險。產婦沒了力氣,而孩子卻還沒出來,這就是難產的徵兆。
“大師,可有甚麼法子能保住皇后性命?”楚寔問道。聲音聽著雖然平靜,可只要仔細一點兒,就能看到楚寔藏在袖中的手早已因為緊張而握緊了拳頭。
法真道:“老衲替皇后觀過相,本是命中無子之相,不過如今登上鳳台,帝星入腹,這是上蒼給她的一場造化,誰也幫不了她。若是熬過這一關,則是天下之興,百姓之幸,若熬不過,則母子俱亡。”
“若是朕一定要保皇后之命呢?”楚寔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這一問。
法真嘆息一聲,“皇后之命本已是qiáng求,若皇上執意qiáng加gān涉,只怕天下蒼生將再臨兵禍。”
楚寔頹喪地往後一靠,幾乎站立不穩。江山與美人對他來說並不難選,可難的是再看天下百姓重經戰亂。
如何選,法真自然不能著聲,他二人都是大氣運的人,未來的路數連他都看不真切。
天氣本寒,楚寔的臉上卻已經是汗涔涔的,好似他再替季泠生產一般。
產房裡的穩婆奔了出來,渾身顫抖地跪倒在楚寔的面前,“皇,皇上,皇后娘,娘娘……”她說話已經說不完整,自是嚇的,皇后有個三長兩短,她也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長的,然而那胎相太過危險,穩婆不得不出來請示。皇后已經意識不清,哪兒還有力氣再生孩子,除非是不顧大人死活,剖開肚子將皇子取出來,才能保住小的。
楚寔聞言,也不待那穩婆說完,就大跨步地推開了產房的門,一股血腥氣立即撲面而來。
季泠奄奄一息地躺在chuáng上,臉色雪白得好似冰雕一般,楚寔艱難地走到她的身邊,雙膝跪在chuáng邊拉起季泠的手悽聲喚道,“阿泠,阿泠……”
季泠隱約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可她的心早就被驚奇給佔據了。她雖然心裡知道自己正生產呢,可後來實在沒了力氣,似乎是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就到了一箇中庭裡,四周開著幾扇門兒,她隨意地推開了一扇,就進了現在的世界。
剛一進去,她就看到了那噩夢般的夜晚,看到自己有多絕望的在流淚,看到自己吞金而亡。季泠驚得一下就捂住了嘴巴,然後便見到楚寔從外面匆匆趕來,穿過她的身體,直奔chuáng邊,那chuáng上正躺著吞金而亡的季泠,疾言厲色地斥責伺候她的人為何沒看好她。
她看到楚寔將她身邊的人全都清理了gān淨,繁纓、珊娘,也都該病的病,該送的送,她們的命運並沒因為她死了就有所改變。
又不知過了多少日升月落,楚寔再娶,季泠好奇地去看那新娘子的模樣,卻又是大吃一驚,竟然會是苗冠玉,她不是太后麼?
季泠心下詫異,卻不得不想,苗冠玉的命還真是大富大貴,註定要當太后的人,她嫁給老皇帝也做太后,嫁給楚寔將來恐怕也是太后的命
如此即便隱約聽見楚寔在呼喚她,季泠也不肯走了,她好奇得不得了,想知道楚寔娶了苗冠玉又會是何等景象,也會那般恩愛纏綿麼?
恩愛麼,似乎是有,纏綿卻是未必。這對兒夫妻就如同其他大部分夫妻一般,男主外,女主內,相敬如賓,彼此客客氣氣的。
一開始苗冠玉倒是想往楚寔的外書房送湯水,可被北原和南安堵了幾次之後,也就歇了心思,她始終未曾能踏足楚寔的書房。
不過苗冠玉也沒甚麼怨言,畢竟楚寔對她已經算是尊重有嘉,除她之外再沒別的侍妾,這也是苗冠玉逢人就炫耀的根本所在。
季泠偏偏頭,想著原來楚寔還真不是多好色之人。且不提侍妾的事兒,即便是和苗冠玉,同房的時候也不多。反正至少跟季泠想象的不一樣,怎麼這個楚寔和她的楚寔相差那麼多?不是一日不近身都耐不住的麼?
後來季泠飄到楚寔的書房才發現,原來這人也是有慾望的,不知怎的卻不去尋苗冠玉,有時候竟然在書房裡自己解決一番。季泠看得滿臉羞紅,只瞥了眼就趕緊退了出去。
日子就這麼流水似的閃過,季泠原以為能看到楚寔登上大寶的情景,只是那日忽有人給楚寔送了幾名美人來。
季泠想著這人怕又要鎩羽而歸了,誰曾想楚寔竟然留下了一人。季泠定睛看過去,又是一聲驚呼,那女子居然和她生得七分相似。
楚寔似乎也看呆了,將人留了下來。只是他並未近她的身,視線偶爾放在她的身上,卻不知在想甚麼。
在他出神之際,季泠眼見著那像她的女子拔出淬了毒的匕首,她驚呼著想提醒楚寔,他那樣警惕的人,一生不知遇到過多少次刺殺,可這一次竟然在愣神之際並沒能躲過那女子的匕首。
在匕首刺入楚寔胸口的一瞬間,季泠見他眼睛睜了睜,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就好似理所應當似的。
再然後北原就闖了進來,一把鉗住了那女子的手。季泠聽得楚寔道:“放她走。”
“放她走!”楚寔又重複了一遍。
季泠看著眼前建起靈堂,偌大的“奠”字就寫在堂前,楚寔的帝王之路居然就這麼斷在了那女子的手裡,她至今都沒回過神來。所以是因為她麼?季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她很難受,各種滋味雜陳。難受於楚寔娶了苗冠玉,也難受於他最後死於女刺客之手,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如果這扇門裡的那個她沒自殺呢?
那就是現在的她自己啦。
一股力量扯著她的衣領往後一拽,季泠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中庭,這裡還有另外幾扇門向她敞開著。
她有些遲疑地推開了其中一扇,然後看到了帶著前世記憶的季泠被楚寔撞落了水。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只是越看越生氣,楚寔竟然那麼對自己,她那麼小心翼翼地討好楚寔,楚寔對她的好意卻是愛理不理的。
也難怪季泠生氣了,她這輩子從嫁給楚寔開始,就是楚寔心存內疚所以小心翼翼地討好她,這居養氣移養體,漸漸也就養出脾性兒來了。如今再看小媳婦一樣的季泠,她當然覺得有些生氣。
再看後來楚寔嘴裡說著哄人的話,最後卻將她棄養至蜀中而另娶成康縣主,季泠當時眼淚就出來了,她的心好像跟門中的季泠連成了一條線,她們的喜怒哀樂都是共通的,所以那種被欺騙的難堪、心碎也讓季泠幾乎痛入骨髓。
季泠呆呆地看著紅彤彤的dòng房裡,成康嬌羞地望著楚寔,而楚寔一臉麻木地坐在她的身邊。喜娘端了一盤生餃子給成康,問她,“生不生?”
酸楚疼痛的眼淚順著季泠的眼角滑落,耳邊好像有甚麼東西碎掉的聲音,清脆的砸在她的耳膜上,為甚麼要哄她說一輩子就只有她一個妻子,另一邊卻另娶她人呢?
“阿泠,阿泠……”是那個人在呼喚她。
季泠緩緩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身體無力地倒在喜房的門口,淚流滿面的蜷縮著,恨不能再見不到那人,聽不到那人。
漸漸的季泠只覺得渾身冰涼,她能感覺到生命的力量從她的四肢被抽去,可她卻沒有任何想反抗的意思,萬念俱灰地想著,活著又有甚麼意思?
她當初還不如自殺呢。
“痴兒,痴兒吶。”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伴隨著鐘聲敲在季泠的耳膜上,讓她頓時從夢中醒了過來,摸了摸自己cháo溼的臉才發現,她居然看著門裡的世界而迷失了自己。
退出那扇門之後,季泠還久久回不過神來,一直在深呼吸,楚寔的呼喚越發急躁,可她偏就不理他,就讓他著急去好了,自己要是死了才和他的心意呢。
剩下的幾扇門,季泠幾乎都有些不敢去推開了。
她不明白,為甚麼都是她和楚寔,為何相處的結果卻那般不同。可她到底還是沒有抵住好奇心的引誘,推開了後面的門。
門內,她看到還在襁褓中的自己就被楚寔抱在了懷裡,可她的眼睛那麼清亮卻又那麼悲傷,她記得一切,所以也無法原諒一切。
季泠看著自己說著傷人的話,bī著楚寔退出了她的生命。她以為只要沒有楚寔,她的一生就能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