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也不知道就這麼去廣濟寺能不能遇到法真和尚,可她還是下了車。
打聽之下方知道有多巧,出門雲遊的法真和尚昨日才回到寺中,可見來得早真不如來得巧。
前來求見法真和尚的人自然多如牛毛,但季泠因為是楚太傅夫人,自然是被禮讓到了第一位。
法真見著季泠的時候,神情微微一愣,卻不是為她的美貌而驚訝,似乎是在驚訝別的事情。
季泠與法真見了禮,道明來意,“所以想請大師為我診診脈。”
法真朝季泠微笑著搖了搖頭,“夫人身體康健,無需診脈。”
季泠愣了愣,不明其意。
法真看了看季泠身邊的長歌,“老衲觀夫人相貌,的確有些異常,但卻只能說與夫人一人知曉。”
季泠側頭看了看長歌,長歌輕輕搖了搖頭,表示絕對不離開季泠。雖然老和尚是和尚,可也是個男子,她怎能看著季泠與他獨處,萬一出了事兒,她百死難辭其咎。
“長歌,你去院門邊兒等我吧。”季泠道。
法真和尚的禪室並未關門,長歌站在院門邊就能看到屋內情形,只是隔得遠聽不見他們說甚麼而已。
然而很快,長歌就見季泠失魂落魄地從禪師內走出,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呆呆愣愣的,回了屋就一個人關在了屋裡,誰也不許去打擾。
這可如何得了?長歌生怕季泠有甚麼閃失,可又敲不開門,只能對旁邊的采薇道:“你快去書房跟太傅說一聲,就說夫人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了。”
采薇遲疑地道:“可這個時候太傅肯定在見客,前去打擾的話……”若是季泠真有甚麼事兒,采薇倒是不怵去尋楚寔的,可這會兒她就是一個人待著而已,采薇覺得長歌有些大題小做,怕最後楚寔怪罪下來。
長歌道:“你懂甚麼呀?夫人的事兒再小也是大事兒,你自去尋太傅就是了,我保管太傅不會說你的。”
采薇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前院,楚寔正在書房裡見客。
南安問道:“采薇姑娘怎麼來了?是夫人那邊有事麼?”
采薇點點頭,“夫人今日出門去了廣濟寺,一回來就把自己關進了屋子裡,長歌姐姐沒辦法,讓我來尋太傅。”
采薇說完,以為南安也會跟她一樣覺得長歌是大題小做,誰知話音才落就聽南安道:“你且稍待,我這就去稟報太傅。”
采薇就看著南安快步走進了書房,不一會兒便見楚寔匆匆走了出來。從那開啟的門裡,采薇晃過一眼,能看到裡面至少有四五個人,沒想到楚寔就這麼出來了。
楚寔一邊走一邊道:“南安,你去請陽山先來過來,先陪陪裡面的大人。”
南安應了是。
楚寔這才看向采薇道:“夫人究竟怎麼回事?仔細跟我說說,一句話也不許漏。”
采薇趕緊地把季泠如何去了廣濟寺,法真和尚又是如何不許其他人聽,與季泠單獨說了會兒話的事情說了出來。
楚寔走到門口,果然見是從裡面栓上的,他也不敲門,繞到窗邊從縫隙裡望進去,正好看到季泠正趴在桌上咬自己的手腕。
楚寔一驚,推開窗戶就跳了進去,“你在gān甚麼,阿泠?”他走過去一把從季泠的嘴巴里把她的手腕拿出來,上頭的牙印早就見了血,真是氣得一陣頭暈,“阿泠,究竟發生了甚麼大不了的事兒要讓你如此自殘?”
季泠已經被楚寔從窗戶跳進來這個動作給嚇到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卻也不言語,就那麼痴痴地望著楚寔,然後柔順地偎入了他的懷裡,卻又覺得如此似乎都不夠,恨不能把整個人都蜷縮排他的懷內。
楚寔又憂又急,但是拿季泠又沒辦法,只能回頭看了更過來的長歌一眼,長歌趕緊地拿了藥膏過來,卻沒辦法像楚寔那般一下就跳進窗內。
楚寔一手撫摸著季泠的背脊哄她,一邊朝長歌伸出手去,把藥膏拿了進來。
“咱們先上藥好不好?”楚寔柔聲道,聲音柔和得似乎生怕把季泠給震碎了。他也是無奈,明明生氣的人是他,最後好聲好語來哄人的卻還是他。
季泠在楚寔懷裡搖了搖頭,gān脆把傷手也用上,使勁兒地抱著他的腰。
楚寔輕輕地嗅著、親著季泠的髮絲,又哄了許久,才固定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後推了推,讓她坐到繡墩上。
楚寔一邊給季泠上藥一邊道:“阿泠,我發現你現在狡猾了。”
季泠不解其意地看著楚寔。
楚寔頭也不抬地道:“你知道不管你做了甚麼,只要你受了傷,心疼、擔心的都是我是不是?”
季泠嘟囔道:“我才不是這樣想的呢。”
楚寔替季泠上了藥,又用紗布將她的手腕裹上,故作兇狠地道:“說吧,季泠,你要是不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你就死定了。”
季泠收回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法真那老和尚說甚麼了?你聽到甚麼又來疑心我了是不是?”楚寔的語氣裡帶著失望。
季泠趕緊搖頭,“不是,表哥,我……”只是才說了一句,季泠的眼淚就流了出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楚寔嘆息一聲,伸手兜住她的後腦勺,將季泠的頭託得靠向自己,“阿泠,這麼多年的夫妻了,難道還有甚麼不能說的麼?”
季泠道:“法真大師說,我這輩子是註定無子的。”
楚寔深呼吸了一口,“胡扯,事在人為。那和尚就是沽名釣譽,你倒是信了。”
季泠一邊搖頭一邊抬頭看楚寔,“不是的,他說我身體康健,無子只是因為,因為……”
楚寔默不作聲地看著季泠。
季泠吸了口氣道:“他說我命該早夭,是有大富大貴之人為我qiáng行用命續命才能活到今日的。連命都是qiáng求來的,所以子嗣是不用想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胡扯。”楚寔低聲罵道。
季泠看著楚寔的眼睛道:“表哥,一開始我也是不信的。可法真大師一口就說出,八年前我那場大病來,你還記得嗎?”
如何能不記得,簡直是刻骨銘心的恐懼。
“那時候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我看到一團白光,娘就站在裡面對我招手,我差點兒就握住她的指尖了,然後就像有個人在我身後拽了我一把似的,我就醒了。”季泠道,說話時還心有慼慼焉。
楚寔輕笑道:“你想說甚麼,阿泠?覺得是我替你續了命?”
季泠不語。
“這樣荒誕的事情你也相信麼?這世上哪兒有能替人續命的事兒,若是有的話,皇帝就真是萬萬歲了,可以讓天下人給他續命。”楚寔道。
季泠咬咬嘴唇,她想反駁的,法真說的大富大貴可不是普通的富貴人就有能力做的,他當時說的是真龍續命,季泠只是換了個說法而已。
季泠將頭重新靠到楚寔肩頭,“我知道這樣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可是表哥,不知怎麼的,他說的時候我就信了。這麼些年,我自己也總覺得過得不踏實,就好像是偷來的日子一樣。”她抬起眼皮看向楚寔,“表哥,不管是真是假,可是不是自己的福,享多了就容易折壽,我不想再喝藥了好不好?沒有子嗣就沒有子嗣,表哥也不用擔心我,如果你不在了,我便是活著也跟死人沒有區別的。”
季泠是個感情很內斂的人,這麼些年楚寔是甜言蜜語說了一大車,可她卻很少說一句。能說到今日這份上,已經讓楚寔眼痠了。
“那藥就那麼苦麼?為了不喝藥,你可甚麼話都編得出來。”楚寔道。
“我沒編。”季泠憤憤道,“我從沒騙過你呢,表哥。”
楚寔揉了揉季泠的臉,“行行行,你要實在不想喝,我也不bī你了,行了吧?”
季泠心裡一喜,抬頭在楚寔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這一親引得楚寔心裡一動,也低下頭在季泠的唇上輕輕地啄著,發乎於情,卻漸漸沒辦法止乎於禮了。
要不是季泠使勁兒地錘他,估計楚寔大白天的就得把她抱了往帳子裡放。待楚寔鬆手後,季泠狠狠地瞪了他兩眼,這男人真是的,本來是挺感動的事兒,可被他這麼一弄,季泠心中的內疚、感動就都煙消雲散了。
不過她知道,有些話楚寔不說,她套也套不出來。她的命,是不是真的如法真和尚說那般是續的命,也就只能是個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