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託著下巴,看著專心作畫的楚寔,心想怪道他十五歲就能中狀元呢,天下彷彿甚麼事兒都難不倒他。
楚寔偶爾瞥季泠一眼,見她不是眼睜睜地看著畫,就是痴痴地盯著自己,安靜乖巧,目光裡的崇拜很難不讓人產生愉悅感。
楚寔很明白這種為了他人的崇拜而顯擺的做法十分可笑和幼稚,但他就是忍不住在季泠跟前做了出來。
“咦。”看到最後季泠吃了一驚,“表哥,侯大師這是要把曲水池拓寬?”
楚寔道:“嗯,曲水池中有涵一樓已經不易,如今還要在涵一樓側修一座一橋之隔的竹屋就有些bī仄了,否則當年造園時曾祖就會考慮的。”
季泠指了指楚寔的畫,“可這一片不是咱們府裡的地兒啊。”乃是隔壁人家的園子。
楚寔擱下筆道:“如今是了。”
季泠不敢置信地道:“你把隔壁的園子買下來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楚寔點點頭,“對啊,誰讓阿泠想要在涵一樓附近讀書呢。”
季泠頓時就感覺自己的肩膀有些擔不住了,追著楚寔問,“表哥,你是玩笑的吧?不是真的為了我對吧?”那可是好大好大一筆銀子呢。
楚寔笑而不答,只是看是認真端詳自己畫的竹屋。
季泠卻依舊忐忑不安,於是將頭探到了畫的上方,bī著楚寔看自己。
楚寔笑道:“怎麼?為了你難道不值得?”
季泠搖搖頭。
楚寔道:“昔日周幽王為了褒姒可以烽火戲諸侯,如今我為了阿泠,怎麼就不能買個園子了?”說到這兒,楚寔用毛筆的筆頭抬了抬季泠的下巴,“我相信,褒姒的顏色尚不及阿泠十一。”
季泠覺得自己整個腦子都燒起來了,雖然心裡很為楚寔讚美自己的容貌而歡喜,但另一方面又遲疑地問道:“表哥,你將我比作褒姒?”那個亡國妖姬?
“怎的不能比?”楚寔道,“那褒姒是個冷美人,所以周幽王無奈之下才用了烽火戲諸侯的法子取悅她。咱家阿泠也不常笑,所以我想試試,買個園子能不能逗她開心。”
“表哥。”季泠嬌嗔地喚了聲,總覺得楚寔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可真真假假的她也分不清了。到最後竟然真覺得楚寔可能的確是為了她才買下隔壁的。
“好了,不逗你了,你來看看,這樣的竹屋可喜歡。”楚寔問。
季泠點點頭,“喜歡極了,跟我夢裡的一模一樣。”青竹幽篁,鳳篌鸞琴,明月照水,清風送慡,再沒有更好的了。
“那就好。”楚寔將畫用鎮紙壓住慢慢等筆墨gān,然後攜了季泠的手走回主屋,“夜深了,安置吧。”
季泠發現楚寔說瞎話的本事也是天下一流的,明明並不太晚的,天才剛剛黑下來呢。可楚寔這樣說,季泠也反駁不了,但臉沒來由就紅了。好像自從回了京城,她每晚都睡得挺早的。
雪白薄逸的葛紗帳內,季泠疑惑地看著楚寔手裡嶄新的一管毛筆問道:“表哥,你將毛筆帶上chuáng來做甚麼?”
楚寔將筆頭的軟毛在季泠的頸畔掃了掃,“自有妙用,不會閒置的。”
季泠癢得一個哆嗦,看楚寔的眼神也開始哆嗦。她是從來不知道,chuáng笫之事花樣會如此繁多,而楚寔更是樂此不疲地樣樣都要嘗試。
在季泠的心裡,好人家的女兒,尤其是家風好的,那等事兒若是必須得做,也需循規蹈矩。她當然也想做個好人家的女兒,奈何帳子放下來之後,楚寔百般需索苛求,季泠有心不從吧,可一看見楚寔蹙眉就慫了,到最後也認了命,只當這簾子裡就是常荒唐的夢,任由楚寔擺弄去吧,反正別人也不會知道。
誰知道楚寔簡直是越發得寸進尺,弄得季泠次次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
這回是寫寫畫畫,chūn風得意馬蹄急,塗塗抹抹,桃花流水帶露濃。二更未眠,三更不休,燒著紅燭照海棠,催著牡丹次第開。
早晨起來,不過只是回頭看了眼那帳子,季泠的臉就紅得可以滴血了,水晶進來收拾chuáng帳的時候,那一團糟讓季泠都恨不能把脖子埋進肚子裡了。
反倒是水晶一臉的平靜,主要是她早就習慣了,第一回見的時候的確著實紅了許久臉,但這會兒已經稱得上見慣不驚了,倒是自家主子真心每回早晨起chuáng都跟做了賊似的心虛,瞧著就讓人發樂。
擺早飯之前,楚寔打了拳從園子裡回來,重新洗漱了一番同季泠一起用早飯。原先季泠也是要跟著楚寔早起打五禽戲的,可自打圓了房,她就起不來了,欠瞌睡,早晨睜不開眼睛,她雖想要掙扎著起chuáng,卻被楚寔阻止了,說是睡覺比打五禽戲對身體更重要。
季泠也就不反抗地順從了。
這會兒吃早飯,季泠總算想起昨日遇到苗冠玉的事兒,因此將苗氏姐妹上京的訊息告訴了楚寔。
楚寔點點頭,“我已經知道了。”
季泠“咦”了一聲。
“祝長崗到京城時,給我下過拜帖。”楚寔道,他也在外頭為祝長崗接過風。
楚寔雖然不是閣臣,但在他這一輩的年輕官員中也算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一天裡總有不少親朋故舊,同窗同年會給他拜帖,因此他能親自為祝長崗接風還是讓祝長崗非常受寵若驚的。
“這樣啊。昨日聽冠玉說他們住在悅來客棧,我原想著也不知她姐夫的差使何日能下來,京城的花銷又不小,還打算送點兒銀子過去。”季泠道。
楚寔道:“這卻可以,也是你的一點兒心意。祝長崗為官還算清廉,換做別的官員做兩任縣官,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那我送多少銀子比較合適啊?”季泠又問。這種事兒她沒有經驗,多了自己給不起,少了又怕收禮的人說閒話。
楚寔想了想,“包五十兩吧。”誰的銀子也不是天上飛來的,如果出手太過闊綽,御史臺的那些人又該彈劾他了。
季泠點點頭,她想的差不多也是五十兩。
“銀子不用你出,讓桂歡去找馬如龍。”楚寔道。
季泠也沒反駁,她的嫁妝銀子也沒多少了。當初覺得三千兩已經是天文數字,可幾年下來,人情客往一送,也就沒多少了。主要還是因為沒個持續的進項。
季泠倒是想過把剩下的銀子拿給江二文,讓他幫她盤個鋪子甚麼的,但卻因為跟著楚寔在任上,還沒時間跟江二文細說。再後來遇到江二文和麗琦的事兒,季泠就更不想給他添麻煩了。
這會兒既然想起了,季泠當然要問,“表哥,我嫁妝裡還有些銀子,我想拿去給二哥讓他幫我盤個鋪子可好?”
妻子的嫁妝銀,像楚寔這樣的“君子”自然是絕不會過問的,但既然季泠開口了,楚寔正好道:“不夠用了麼?”
季泠有些羞澀地點了點頭。
“我讓任貴再給你添一點兒,讓江二哥給你盤三、四個鋪子吧,如此進項也多些。”楚寔太明白像季泠這樣的婦人,手裡沒點兒銀子日子是很不好過的。府裡打首飾,做衣裳都是有定例的,剩下的就得自己掏。
可京城婦人攀比成風,每回出門做客,衣裳可以不是新的,但卻必須是做客時沒穿過的,首飾雖不必全新,但總得有一兩樣大件得是最時新的花樣。凡此種種都是一大筆花銷,再不提她們還有胭脂水粉之類的花銷,別看小,但卻不便宜。京城桂馥香的一盒極品鵝蛋粉就得十兩銀子。
一下就從一個鋪子變成了三、四個,季泠哪裡敢受,忙地擺手,“不用,不用。表哥有銀子,還得留著官場應酬呢。”而且吏部選官,現在便是正升,也得使銀子,這種事兒臉季泠都知道。
“不用擔心我,倒是你是不是需要再打幾副頭面?”楚寔問。
說起這個,季泠就沉默了。現在回了京,前些日子她身子不方便還能不出門,可現在卻是沒借口了。這兩年京裡時新的樣式又變了一波,她以前的那些的確是不好戴出去了。
想到這兒,楚寔的好意季泠也就沒再拒絕了。她怯怯地看著楚寔,“可是這樣的話,母親會不會不高興?”
“她不會知道的。”楚寔道。任貴是楚寔的人,可不是楚府的人。
楚寔出門後,季泠就吩咐芊眠去前頭讓桂歡去找馬如龍領銀子,偏生卻出了么蛾子。桂歡已經說了是大公子吩咐的了,馬如龍卻還是推三阻四地沒給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