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季泠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丟的清白,因為她被連玉擄走後就陷入了昏睡,她的病又犯了。卻不知為何中途能醒來,難道是已經第二年chūn天了?
季泠愣愣的,腦子一片空白,說不上是個甚麼感覺,痛苦、絕望好像都有一點兒,但也就只有一點兒,更多的卻是麻木。
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選。哪怕僅僅只是為了報答老太太的養育之恩,她也不能再苟且活在世上,不能讓人非議楚寔。
季泠走到窗邊,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隙,北風捲著雪渣從外面呼嘯而進,冷得她一個激靈。季泠卻沒重新關上窗戶,她喜歡這種冰冷,讓人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外頭的鬨鬧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女子的尖叫聲。而院門後面幾個侍女手持著刀、棍隨時準備著和即將衝進來的敵人拼命。難怪季泠醒來時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卻原來她們都在那兒。
不用想也知道這時候攻入義教窩點的會是誰,定然是官兵,是楚寔來救她了。
季泠臉上沒有欣喜,關上窗戶,靜靜地走到屋子裡的妝奩前,她開啟蓋子,支起鏡架,找到了一枚金簪。
楚寔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來救她這個失節的婦人,她也該做她應當做的事情了,不能叫他難堪,有個因受rǔ而自盡的烈婦和有個忍rǔ偷生的婦人完全是兩碼事。
季泠緩緩地坐在妝奩前,拿起金簪對著自己的咽喉比了比,然後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人之將死,總難免會想起過往的歲月。餘芳、老太太的臉紛紛從季泠的眼前閃過,最後則是楚寔的臉。
那天夜裡,她從窄橋上跑過,撞上匆匆行來的楚寔而墜入水裡,她以為她那時候就會死的,最後卻被一雙手給託了起來,然後老天垂憐又給了她一段歲月。
楚寔待她極好,可她卻沒能為他做點兒甚麼嗎,如今反而讓他蒙羞,只想到這一點,季泠視死就如歸了。
可是還是會不捨,捨不得餘芳,也不知道她表哥的婚事以後會如何,也捨不得老太太,還想著多在她跟前敬孝,哪怕只是念念佛經也好,她還看到了好些養身法子,都還沒跟她商量怎麼用呢。
然而最捨不得卻是楚寔,季泠也是這一刻才明瞭的,腦子裡都是他的臉,深俊的輪廓,溫柔的眼眸,唇邊的那絲微笑。他對她的好,她都記著,而且誠惶誠恐。
惟願他能再娶一個襯得上他的妻子,長命百歲,多子多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外頭忽然傳來尖叫聲,是那些守門侍女的尖叫,想是官兵已經闖了進來。季泠沒再猶豫,站起身將手高高舉起,猛地刺向自己咽喉,片刻便已經見血。
可就在電光火石間,季泠的手腕卻被人握住了,再沒辦法往下刺入一分。她緩緩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楚寔焦急而痛楚的臉。
季泠的眼淚瞬間滾落,懊悔自己為何不早一刻將金簪刺進去,那樣楚寔就不會為難了。如今他又怎能看著她自戕,他從來就不是那樣狠心的人。
下一刻季泠就被楚寔摟入了懷裡,她能清晰地感覺他的擁抱、心跳,還有那隻扣在他扣在她後腦勺的手,一直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髮絲。
“對不住,表哥,對不住。”季泠已經泣不成聲,為自己讓他為難了而難過,也為自己讓他蒙羞而難堪。
“你還活著就好。”楚寔的聲音有些沙啞。
義教的這一處窩點實在太過隱秘,楚寔也是費了很多神才找到的,只是時間就花得太多了。在來之前,他料想季泠只怕已經是凶多吉少,哪怕連玉沒殺她,以她的性子受rǔ後怕也不能活。
可以說楚寔是抱著萬分之一的期望來的,沒想到卻能有這份驚喜。
若是可以,楚寔也想再多抱季泠一會兒安慰她,可此地不宜久留,外頭還有無數的人在等著他。
“阿泠,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難了。”楚寔頓了頓,“是我,對不住你。”沒護住自己夫人,當然是男人的責任。
可楚寔越是這樣說,季泠就越是難過,哽咽道:“表哥,那容我去穿件衣裳吧。”
衣裳是要換的,但楚寔卻沒讓季泠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他拉著她的手走到門邊,微微開啟一絲門縫,接過北原進來的布包,裡頭是楚寔給季泠準備的衣物。
一套官兵服帽。
“換吧。”楚寔重新關上門。
季泠抱著衣服就打算轉進屏風後,卻被楚寔叫住,“就在這兒換,速度快點兒。”
季泠咬咬下唇,沒動。
楚寔走過去替她理了理鬢髮低聲道:“沒人知道你失蹤,都以為你就在我身邊。”
季泠有些微詫異,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現實,她的失蹤,楚寔自然會有應對措施。可這件事不在於外頭人會如何看,而在於她再也無臉陪伴他。
楚寔大約也是沒工夫在這裡勸說季泠,她的腦子一根筋,只靠幾句話是沒辦法說服的。所以他自己動手扯開布包,將裡頭趕緊的官兵衫抖了抖,替季泠穿起來。
季泠被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卻沒辦法拒絕楚寔,只能任由他擺佈。
穿好衣裳後,楚寔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還行,就是你身子太單薄了些。”
布包裡還有一盒子藥膏,楚寔開啟蓋子挖了一團,抹在了季泠臉上。不過大男人做這件事,總沒女人細緻,並沒能完全遮住季泠的臉。
季泠的臉反而還被楚寔帶著薄繭的手颳得生疼,她低聲道:“表哥,我自己來吧。”
既然楚寔說沒人知道她失蹤,那她也就不能在此時拆楚寔的臺,讓人發現她這位巡撫夫人。所以季泠飛快地走到妝奩前,幾下就把那遮掩膚色的藥膏給抹勻了,如今她看起來就像個又黑又瘦的小兵。
楚寔見季泠已經裝扮穩妥,這才喚了聲北原。北原應聲開門,楚寔便帶著低頭跟在他身後的季泠走了出去。從旁邊很快走過來兩隊士兵,季泠夾雜在他們中間便顯得不再惹眼。
芊眠看到季泠活生生出現在面前的那一瞬間眼眶就溼潤了,懸了半個月的心總算是重新落到了胸腔裡,有些激動地低呼道:“少夫人。”
季泠見到芊眠如此,心裡也是既激動又難過,可越是如此越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芊眠,心裡想著自己走後,芊眠可怎麼辦?
義教的白蓮娘子授首,楚寔外頭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辦,在內院也耽擱不得,只能吩咐芊眠道:“好生看著少夫人,寸步不離。”
最後四個字楚寔說得很慢,芊眠立即便聽明白了。季泠也朝楚寔看了過去,幾乎是祈求地看著他。
楚寔在季泠耳邊低聲道:“別瞎想,等我回來。”
楚寔一走,季泠便對芊眠道:“我想沐浴更衣。”即便是死,總也要死得好看一點兒。
芊眠一邊看著季泠一邊往門口走,眼睛一瞬也不肯離開季泠,然後站在門邊大聲喊道:“水丫,去讓廚上婆子把燒的水抬進來,少夫人要沐浴。”
看來芊眠把楚寔的話執行得極好。
季泠蹙了蹙眉,卻也沒有法子。等水抬了進來,芊眠又伺候季泠tu'y-i服,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梭巡,也沒見到任何痕跡,略微放下了一點兒心,可又想著季泠失蹤了半個月,哪怕清清白白的,可又有誰能相信呢?連芊眠自己都不相信,如季泠這般的絕色,誰能放過?
再叫上季泠面如死灰的樣子,很容易就叫人看出了心思。芊眠是一點兒也不敢問季泠,只輕輕地替季泠洗了頭和搓了澡。
因為季泠的身體凍得跟冰棒似的,芊眠一共讓人加了五次熱水,才能在季泠面板上感覺出點兒溫度來,這才伺候了她起身穿衣。
一出淨室,就見水丫捧了一疊衣裳站在寢間門邊,“芊眠姐姐,剛大公子讓人傳話,說讓少夫人穿這身。”
水丫手上捧的是一襲紅裙,大紅纏枝牡丹妝花織金緞上襖,並同色羅裙,束腰則是泥金的大紅,綴著長長的瓔珞。這是季泠少有的大紅裙,當初為著年節做的,但以為她的病年節都沒好生過過,所以這一襲衣裳竟然還是新的。
芊眠伺候著季泠穿了衣裳,大紅的裙子將她的臉上終於映上了一點兒胭脂色。
芊眠扶了季泠在妝奩前坐下,用玉簪挑從口脂盒子裡挑了點兒她倆chūn日做的玫瑰口脂給季泠抹上,只這麼一點兒,就像畫龍點睛一般,頓時讓季泠整個人都明亮豔麗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