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的手頓了頓,擱下筆道:“不知呢,你也知道我不善應酬,即便不稱病出去應酬,只怕反而會壞表哥的事。”
“但……”芊眠急了,她從小在楚府長大,很清楚當家主母不能出去應酬的後果,京城的老太太和大夫人定然要責備的,日子久了說不定就會起別的心思。可這種話芊眠不好明說,換了個話頭道:“先才我出門時見大公子往繁纓姐姐那邊去了,少夫人心裡就不著急麼?”
季泠被芊眠說得臉一紅,“我,我著甚麼急?”
不得丈夫的心,也不得舅姑的心,待老太太仙去後,季泠的處境只怕堪憂得很,芊眠忍不住越矩地說道:“少夫人,你總是要有個孩子傍身才好的。”
季泠低下頭把玩手裡的筆,命裡沒有的事兒她還是不qiáng求了。
芊眠以為季泠是害臊,想著話都說出口了,索性全倒出來。“少夫人生得這般美貌,大公子怎會不喜歡,只是太過矜持了些,我瞧著大公子約莫中意活潑主動點兒的。”
季泠微微吃驚地抬頭看向芊眠。
芊眠硬著頭皮道:“少夫人瞧繁纓就知道了。在京裡時,家裡有長輩看著,她穿衣打扮都還算普通,可到了這兒,少夫人可留心她的衣飾了?”
季泠點點頭,女子愛美,對別人的穿衣打扮總是會多看兩眼的。
“仗著這天熱的藉口,她那領口可開得太大了些。”
芊眠話裡的含義立即讓季泠又紅了臉。
“少夫人同公子是正經兒夫妻,這都成了親了哪兒還能那麼害臊矜持啊。”
季泠都想捂住耳朵了,嗔道:“芊眠,你可懂得真多,改明兒我先替你尋個夫婿才是。”
芊眠跺跺腳,“奴婢這都是為少夫人著想呢,你卻來笑話我。”
季泠嘆息一聲,“你說的話我都明白呢,但表哥是甚麼人吶,豈會為了女子的衣裳領口開得大不大而改主意。”
說到底季泠這樣的閨秀還是不瞭解男人,尤其是他們的劣根性,在季泠眼裡,楚寔是她抬手都不可企及的人,難免將他完美化。實則是小瞧了女子胸前那四兩肉的吸引力,魏氏那般之人為何能讓楚寔點頭進府,還不就是肉厚,以及能玩兒花樣麼。
當然這是私房事兒,季泠不知,芊眠也不會知。
芊眠見說不動季泠,只好喪氣地坐到一邊開始做針線。季泠則繼續畫著自己的圖紙,那是她心裡想象的廚房,五開間的寬闊地,兩個大灶臺,並兩個小灶臺,還有烤爐等等,餘則還有備料的地方,專用的糕點間,以及儲藏室,並一個大冰鑑用來保鮮食材。在廚房的院子裡最好還能有一眼井,專供洗菜做飯之用。
季泠畫得很細,連地磚的紋路都畫了出來,還有想靠牆定製的隔板等等。她熬了半宿才算化成。
芊眠瞄了一眼不由驚歎,“少夫人,你畫的這廚房都趕上主屋的建制了。”
季泠將畫用鎮紙壓好,“這是我心裡想要的廚房,不過……”成都府恐怕只是楚寔的暫居地,也不知能待上幾年,便是楚寔首肯,季泠也不能花那麼多銀子只為建廚房。可一開始落筆,她就忍不住把自己真正想要的畫出來了。
早起讓芊眠料理了一些府裡雜事,午後季泠便帶著芊眠去了街上,便是不能將廚房改建成她想要的樣子,可總要過得去才行。她身邊沒有得用的人,只能和芊眠互相扶持,因此便是找工匠打聽廚房改建的事兒,也得親力親為。
好在芊眠嘴甜,人也能gān,在街上略微打聽便知曉成都府最好的工匠差不多都住在過街樓巷那邊。
季泠坐在馬車上,也不方便露面,只將昨夜畫的圖紙教給芊眠,讓她去巷子裡找人打聽。芊眠問得很仔細,好半晌才重新回到馬車上,頗有些興奮地道:“少夫人,我都打聽清楚了,若是要照你圖紙上這般改建五間,少說也得百兩銀子,若是改建三間,差不多六十兩,打口井的話則另算二十兩。”
季泠點點頭,開始在心裡盤算銀錢,所費銀兩她用嫁妝的話還出得起,但並不能所有事都指望用嫁妝銀子,金山銀山都會空的。何況她還得為將來打算,在夢裡她過得那般悽苦,何嘗不是因為身無分文的緣故。
是以,既然是府上廚房的改造,季泠覺得從內院的賬上走也是說得通的。實在不怪季泠如此出塵脫俗的樣貌卻在心中錙銖必較,那是窮怕了的緣故,小時候她也窮過,至今記憶猶新。
如今季泠每月的銀子是十兩,這是京中楚府的規矩,若是這一季她自己不做新衣裳還能再擠出二十兩來,若是公中每月能再剩餘些銀錢,運氣好的話,過兩月就夠錢改建個三間的廚房了。
但要花錢的地方可不止這些,廚房一應的鍋碗瓢盆,季泠都有心想換換,那可就值了錢了,能入她眼的都不是凡品。以前在京城用的是楚府的,還有王廚娘自己帶的東西,季泠還不知道油鹽柴米有多貴,如今出得府來,全要自己添置時,才明白一般人是置辦不出來的。
季泠忍不住跟芊眠玩笑道:“真想不到,原來王婆婆還是個富貴人。”
馬車從成都最繁華的南新街上過,季泠對那些綢緞或者銀鋪都沒甚麼興趣,唯獨對旁邊長安小巷裡的鍋具、碗具上心,忍不住叫停了馬車,戴著帷帽下了車。
第七十五章
如今世崇奢華,許多大戶人家只要出得起銀錢的,碗具能指定了讓人開窯專門燒製,那才是頂頂jīng美的,而這長安小巷的杯碟等就只能算次等和劣等了。
單開一窯燒製杯碟季泠是沒敢想的,不過若是運氣好,可以搭著別的大戶開窯卻也是一種選擇。
季泠在巷子裡慢慢地走著,需要費神避開店鋪佔道鋪出來的攤位,因為隔著面紗,所以對細瓷看不真切,她便只能用指尖去觸控。
這時候王廚娘當初讓她好生保養的一雙手就見效了。
季泠立在彭記鋪子門口讓芊眠進去問問,近期可有大戶要開窯,可惜成都府附近才經戰亂,誰還顧得上燒窯啊,季泠有些失望。
不過也有意外地驚喜,巷子深處有個打製鍋具的老頭子,孤家寡人,老伴兒前些年就死了,兒子也早夭,於是心思都寄託在了鍋具上,打製得勤勤懇懇,頗有心得。
季泠在郭老頭這裡定了幾口鍋,又當場用炭筆在紙上畫了幾口特質的器具,問郭老頭可能打造。
郭老頭看了看,“這些傢伙都只有專門的廚娘才可能用到,且是揚州那邊的款式,夫人莫非是哪戶人家的大廚?”
季泠此次出來穿得十分樸素,而且帷帽的白紗掩至了她的腳踝,郭老頭看不出她真實的身份也不奇怪。
季泠笑了笑,若是可以,她還真想當大廚呢。“老人家,你眼力果然厲害,這的確是揚州那邊的樣式,你可做得來?”
郭老頭又看了會兒圖紙,點點頭道:“倒是可以試試。”
季泠讓芊眠給了定錢,說好取的日子,這才出了巷子。
季泠才走,郭老頭隔壁的曾大娘就忍不住過來閒話了,“老郭,剛才那誰啊?都定的甚麼呀?怎麼到咱們巷子裡來?”
也不怪曾大娘閒話,儘管季泠沒露臉,可言行儀態都跟尋常人不同,若是大戶小姐斷然沒有到親自來買鍋碗的道理,說難聽點兒就是樓子裡的姑娘也沒來這地方的道理,所以季泠的出現才叫人新奇。
郭老頭道:“估計是揚州那邊過來的廚娘。”
“廚娘?”曾大娘大呼一聲,“天哪,揚州的廚娘都跟咱們這兒的大家閨秀一般了,出門帶丫頭伺候,還戴帽子。”尋常人家的女子哪有戴帽子避人的,裝模作樣不說還礙事兒。
這兩人誰也沒見過揚州的廚娘是個甚麼派頭,也就是人云亦云。
而即便季泠想做廚娘也是不合格的,她有很多基本功都沒練,比如刀工。那個太費手,還經常會傷到手,對季泠這樣的身份自然不合適。
在京城楚府時沒有覺得不便,可到了成都府季泠但凡想做個菜就很不方便了,有時候菜切得不好很影響口感。
“少夫人,咱們是不是還得再添點兒人手啊?”芊眠問道,“而且沒個小子幫忙,很多事情靠咱們出面辦也不方便,譬如今日的事兒。”
季泠沒有陪房,也沒有從小奶她的奶孃之類的,身邊連個年紀大一點兒的嬤嬤也沒有,確實很多事兒都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