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只恨袖子短了點兒，沒能遮住，只好點了點頭。
淑珍笑道：“辛夫人可難得這般大方，沒想到對泠姐姐卻是青眼有加，她公公可是大理寺卿，九卿之一呢。”
季泠沒說話。
淑珍怕季泠不懂她的意思，又畫蛇添足地道：“聽說辛夫人最近在替她的小兒子相看，平素聽人說她最疼的就是小兒子了，今日單拉著姐姐說話，莫不是……”說著淑珍就開始捂嘴笑。
婉珍也是聽過邱志的一些事情的，不懂為何淑珍一直在季泠跟前說辛家的事兒，還一個勁兒地提大理寺卿，像是在引誘季泠往辛家的親事上靠呢。
眼下人多，婉珍也不好跟季泠說甚麼，只想著等會兒回了府，晚上一定要跟她提一提邱志的品性。
婉珍能聽出來的事兒，季樂自然也聽出來了。淑珍顯然是想讓季泠自己往火坑裡跳，季樂才恍然，淑珍似乎很不喜歡季泠，甚至已經到了恨的地步。不然大家都是一家姐妹，哪怕沒多少血緣，但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如何能把季泠往火坑裡推。
再想想淑珍攛掇自己讓季泠穿鵝huáng衣裳的事兒，不由出了身冷汗。她和季泠從小一起在嘉樂堂長大，季泠總是處處讓著她，若非近日因給老太太唸經的事情，還有楚寔“假死”的事情鬧得有些不愉快，季樂也未必會聽淑珍的攛掇。
無論怎樣，季樂並不是想把季泠往死了害的。
淑珍見季泠不答話，也知道她素來臉皮薄，嘴又笨，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她再多說甚麼，季泠估計也不會有反應，於是心思又轉移到船坊裡去。那裡面的人全是她討厭的，卻又夠不著的。
等淑珍一走，季樂將季泠拉到一邊，“泠妹妹，辛夫人那小兒子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成日尋花問柳，很是不堪，你可莫要被他的家世給糊了眼。”
季樂如此跟季泠說，其實也有趁機跟淑珍撇清的想法，好叫季泠知道她和淑珍的確不是一路的人，那鵝huáng衣裳跟自己也沒多少關係。
季泠則是沒想到季樂居然會跟自己說這個，她原以為季樂早就跟淑珍一條心了呢。如此看來季樂到底還是念著姐妹情的。
季泠搖頭道：“樂姐姐你說甚麼呢？你我的親事自然有老太太做主。”
季樂道：“說得也是，都怪我著急了。”
季泠會握住季樂的手，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都是為了我好。”
季樂心裡總算鬆了口氣，聽季泠這意思，應該是將“鵝huáng衣裳”的事兒給撇一邊了。
季泠和季樂剛“握手言和”，卻聽見碧雲長廊裡動靜兒有些大，她二人走回去，才知道章懿等人嫌長廊的人太吵雜，聯詩靜不下心來。
huáng鳴音從船坊裡走出來，眉眼含笑道：“懿姐兒，今日是你家的賞花宴，動甚麼氣呀？這會兒麗日當空，的確叫人沉不下心來，不如去年在我家，荷塘月色的幽靜，那次你可是出盡了風頭呢，一句‘荷塘溶溶月，皎皎如冰輪’現在都還讓咱們讚歎呢。”
huáng鳴音這話似在捧章懿，但實則章懿今日的聯詩大失水準，反而更像是在諷刺。所以章懿聽了臉色十分不好看。
huáng鳴音道：“等今年荷花開了，再請大家去我家賞月，那時候想必懿姐兒又有佳句叫咱們讚歎了。”
章懿的臉紅紅白白，勉qiáng扯出一絲笑容道：“既然是佳句，哪有那麼輕易就得的，還是音姐姐你更勝一籌，無論是麗日還是皎月，都不影響你的詩才。”
huáng鳴音笑了笑，“不過是多看了幾本書而已。”
這樣不謙虛的人，自然讓章懿更憋氣，胸脯上下起伏得厲害。她可不是真心贊huáng鳴音的。
靜珍因為和章懿是表親，自然要偏幫她一些。悄悄拉了拉章懿的袖子，提醒她今日她可是主人家，切不可同huáng鳴音鬧起來。
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但自古文人和武夫一般，都是喜歡論高低的，章懿和huáng鳴音都有才，碰著了就喜歡較勁兒，去年荷塘賞月，章懿拔得了頭籌，huáng鳴音一直憋著一口勁兒，今日可算是發出來了，自然要踩一踩章懿。
章懿看了看靜珍，也知道她是好意，可是她被嬌寵慣了，受不了huáng鳴音的氣，總想著要扳回一城。
季樂見此情形，心裡不由有些歡喜，她正愁今日沒機會表現呢，這會兒便上前一步道：“先才懿姐姐不是說今日還要對對兒麼？這個不比吟詩賦詞靜雅，卻是雅俗共賞，咱們這些個無才的也能跟著樂一樂。”
可是章懿現在哪兒有心情對對兒，正想說季樂是哪根草啊，這會兒跑來出甚麼風頭，但一看季樂直給她使眼色，腦子也就轉了轉。對對子她一向也還算在行，剛才聯詩丟了臉，的確需要找回場子，季樂這也算是給她安排了個梯子。
“的確是我疏忽了，先才光顧著幾個人私下聯詩，卻怠慢了客人，該罰該罰。”章懿笑道，轉頭對huáng鳴音道：“音姐姐，可跟咱們玩玩對對子？”
“如果大家都有興致，我自然作陪。”huáng鳴音掃了一眼全場後道。
於是碧雲長廊上原本三三兩兩站著的姑娘，這會兒卻面對面對站成了兩隊，一邊是偏幫章懿的，一邊是偏幫huáng鳴音的，頗有些涇渭分明。
只是該由誰先出題，卻又成了個問題。huáng鳴音看著章懿，章懿笑了笑道：“今日我家做東，自然是客人為先，還請huáng姐姐先出一題。”
“自然是主人為先，先才聯詩時，懿姐兒你沒能盡興，這上聯還是你先來吧。”huáng鳴音道。
章懿一聽就知道huáng鳴音這又是在諷刺自己呢，不由得心裡火起，失了分寸地道：“有目也是（目醜），無目也是醜，去掉目醜邊目，加女便成妞，隆中女子生得醜，百里難挑一個妞。”
章懿這個上聯一出，知曉內情的人，全都成了啞巴，是真沒想到huáng鳴音和章懿之間已經劍拔弩張到了這個份兒上。因為huáng家的祖籍正是隆中。而huáng鳴音呢，在一眾姑娘裡也只能算是眉清目秀，若是沒有那一身打扮和馥香村的脂粉，只怕就是個普通的水準，平日也多是靠人捧著，才得了個才貌雙全的名聲，實則貌是基本沒有的。
但章懿就不同了，章家出美人，楚府的章夫人就是個少有的美人，她的孃家外甥女章懿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huáng鳴音被章懿的這個上聯氣得發抖，五官差點兒扭曲。
章懿也知道自己過分了些，可是若非huáng鳴音一直挑釁她，她怎麼會反擊的？不過既然已經反擊了，自然就不能輸，轉頭道：“不知哪位姐姐有下聯了？”
huáng鳴音的確了得，雖然氣得頭暈，但還是穩住了自己，深呼吸了幾口後，環顧一週道：“有木也是橋，無木也是喬，去掉橋邊木，加女便成嬌，江東美女數二喬，難保銅雀不鎖嬌。”
話音才落，huáng鳴音那一方的人裡就有開始鼓掌喝彩的，“妙，真是妙對。”
章懿因為是章家這一輩的獨女，因此備受寵愛，有個小名，喚作嬌嬌，huáng鳴音這對子可不就是在詛咒她麼？
那鼓掌喝彩的人是金侍郎家的姑娘，名喚亞，因為她牽頭，huáng鳴音一側的姑娘都笑了起來。
章懿的表妹呂襄上前一步道：“我也出一聯，金亞有心便為惡。”這可是直接打臉了，讓金亞的臉瞬間就紅了。
第四十章
如此一來眾人都覺得呂襄有些過分了,便是原在章懿這一邊的姑娘有些都不由暗自搖頭。
卻不料huáng鳴音著實了得，不過左右踱了兩步,便道：“呂襄無口便成衰。”
立即就又贏得了滿堂彩,可比呂襄的那句得人心多了,畢竟是呂襄先挑釁的。呂襄不由手捂著臉跑了。
今日huáng鳴音有如神助一般,妙對連連不斷。
如此往復再三,局面便全倒向了huáng鳴音一邊,只見對面的人笑意盈盈,而章懿這一側則是yīn風悽悽。尤其是季樂，心裡急得火燒似的。
季樂原是自恃有才,以為對對子的時候自己能出個風頭，哪知道她中間不過勉qiáng對了一個，卻沒huáng鳴音那般犀利，到底還是讓huáng鳴音出盡了風頭。
章懿不知道已經瞪了季樂多少眼了。季樂自己也後悔,出頭的椽子可不好做。
到最後huáng鳴音出了個上聯道：“墨笑儒,韓笑佛，司馬笑道,儂惟自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