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搖了搖頭。
“女孩兒家不識字可不行,姑娘家雖然貞靜為主,但也不能不學文識字,那樣只會不明事理。家裡的幾個姐妹如今都在學堂唸書,你可願意也跟著去唸書?”老太太又問。
季泠點了點頭。
堯嬤嬤插嘴道:“阿泠,老太太問話可別總是點頭、搖頭,要說是,還是不是。”
季泠忙地點頭,旋即就想了起來,趕緊道:“是,大丫,阿泠知道了。”
她有些鄉里的口音,到了京城除了在餘芳家裡會自由說話,出了門都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的,就是怕京里人笑話。這兒的人不管窮的富的都有些優越感,總是瞧不上其他地方的人,尤其愛拿她們的口音玩笑。
比如季泠在家裡時喊餘芳的二兒子為“二哥哥”,就時常被鄰居笑,說她喊的是“鵝哥哥。”鄰居家的小姑娘也不喊她季大丫,而給她起了個綽號,一條街的人都喊她“鵝大丫”。
季泠話裡的口音,老太太自然早就聽出來了,卻沒有指出來,堯嬤嬤就沒那麼客氣了,“你有些口音,這可得糾正,不然以後老太太帶你出門做客,會叫人笑話的。”
季泠的臉一下就紅了,她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能讓老太太點頭同意將她養在身邊,完全是因為老太太良善。她心裡雖然捨不得餘芳,對老太太卻也是十分感激的,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一輩子孝順她的。
“好了,月珠,泠丫頭還小,慢慢糾正就是。”老太太見季泠臉紅得跟林檎果似的,也有些不忍。
末了,老太太轉頭對身邊的大丫頭南蕙道:“你去看看老大媳婦在做甚麼,若是空閒,就讓她過來一趟。”
南蕙立即去了。
老太太今日新養了個小姑娘的事兒,大夫人蘇氏早就知道了,若是現在都還不知道,那就白主持這十幾年的中饋了。因此南蕙去請她時,她略吩咐了身邊的丫頭、婆子幾句就來了嘉樂堂。
“好生水靈的丫頭呀,將咱們家裡的都比下去了。”蘇夫人一進門就笑道。季泠的容貌之出色實在讓蘇氏驚訝了一番,不過姑娘家不能光看臉,若是論氣質,季泠可就差了她的三姑娘幾條街了。於蘇夫人而言,季泠是完全不能同三姑娘靜珍相提並論的,哪怕就是養在老太太膝下也越不過去。因此也樂得說些奉承話,奉承的自然是老太太。
老太太道:“善娘,我想讓泠丫頭也跟著周夫子唸書,你明日裡走一趟吧,跟周夫子說一聲,另外把泠丫頭的束脩也添上。”
蘇氏心裡有些為難,但既然婆母開口了,又是她膝下養的小姑娘,蘇氏也不能多說甚麼,於是點頭應了。“可是,母親,您原是想養個小姑娘陪著解悶兒,周夫子那邊上午下午都是要講學的,泠丫頭去了,待在嘉樂堂的功夫可就沒多少了。”
“若只是解悶兒,找女先兒來說書不也可以麼,我何苦養個小姑娘。”老太太道:“只是咱們這樣的家裡,有些餘財,能幫襯親戚就幫襯一點兒,我這也算是行善積福,為的還不是阿寔他們。”
老太太口中的阿寔,乃是蘇夫人的大兒子,孫子一輩裡最得老太太看中的。
“原來如此,倒是媳婦小見了。”蘇氏笑道。她明白這是老太太敲打她呢,表示季泠乃是她正正經經當做府中姑娘養的,而不只是個解悶的丫頭。
知道了老太太的心思,蘇氏立即張羅了起來,不過一會兒功夫,就開了府庫,替季泠找了四匹布出來做衣裳,另外其他的一應用具也都備上了,從娟扇到臉盆、唾盂都考慮周全了。進學堂的筆墨紙硯更不必說,都是比照楚府的貞靜婉淑四個姑娘來準備的。
到申時初,府裡的姑娘就都下學了,她們不用如哥兒一般考科舉,因此也不必那麼辛苦。
一時間老太太的嘉樂堂立即就熱鬧了起來。
如今府裡就四個姑娘,二房的二姑娘楚貞珍,大房的三姑娘楚靜珍都是嫡出,另外的五姑娘婉珍,六姑娘淑珍則是庶出的。
一群姑娘進門時都好奇地看著坐在老太太身邊的季泠。
淑珍因為年歲最小,顧忌也少,看著季泠就問,“老太太,這位姐姐是誰啊?”
老太太道:“這是你季表姐,從今往後就住在咱們家了。”
淑珍“哦”了一聲,想起她姨娘的話來。
第四章
老太太想養個小姑娘在府裡也不是甚麼秘密,淑珍的姨娘就極希望能把她放到老太太跟前養,不說別的好處,單就議親時不用受嫡母擺佈便是最好的理由,何況出嫁時老太太的添妝肯定也比其他孫女兒多。
淑珍今年雖然才八歲,可在這樣的大戶人家裡,小姑娘也不能不早熟。
如今一看老太太身邊已經養了個小姑娘了,淑珍立即就知道自己沒戲了,對季泠又哪裡還能有好臉色。
可如此也就罷了,八歲的淑珍已經出落成了美人坯子,出門做客時,別人都誇她,她自己姨娘也說,闔府姑娘裡就數她最美。因為她姨娘就生得絕美,若非如此也不會被楚大老爺看中而納入了府中。
如今見了季泠,淑珍才知道甚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臉都沒洗gān淨的小丫頭居然美過了她,她如何能不嫉恨?
淑珍所不知道的是,即使沒有季泠,老太太也不會養她,家和萬事興,她絕對不會為了個庶出的孫女兒,而弄得和兒媳婦離心離德。但是淑珍和她姨娘都沒那麼理智,或許有,卻總需一個出氣筒,季泠就成了她們深惡的物件。
“阿泠,這是你六妹妹,淑珍。”既然淑珍上來問了,老太太就順勢給季泠引薦道。
季泠站起身朝淑珍福了福,“六妹妹。”她行禮是很端正的,姿勢也標準優美,老太太只當是芊眠私底下教了季泠,心下很滿意。她自然不想養個端不上臺面的小姑娘,那樣操的心就太多了。
在淑珍之後,其餘的三個珍也陸續上前和季泠見了禮,序了年齒,不過彼此話都不多。嫡女出身的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有些傲氣,別說季泠這樣出身的,就是京裡那些貴媛,若是脾性不投,她們也都不怎麼搭理的。
晚飯時,季泠還見到了二房的章夫人,她年輕時乃是京城第一美人,現在依舊美貌如新,見著季泠時,送了一對八兩重的金鐲子。這樣厚實的金鐲子在京城那是bào發戶家的娘子才戴的,像楚家這樣的人家戴出去只會惹人笑話。
章夫人的這一對也是以前別人送的,從來都是壓箱底不見人的,如今正好送給季泠,覺得鄉下來的人麼,見著這麼多金子自然高興。
老太太冷冷地看了一眼章夫人,她這兩個兒媳婦都是高門貴女,一般的驕矜清傲,瞧不起人。
章夫人自然知道老太太不喜歡,卻偏偏就這麼做了。她實在有些不懂老太太,gān嘛非得養個小丫頭,若是無趣叫人去江南採買些唱曲的小丫頭不行麼?現在這樣像甚麼?讓她的貞姐兒和一個鄉下泥腿子成姐妹算甚麼?
這些話章夫人當然沒膽子直接跟老太太說,便只好打季泠的主意。她就是要讓老太太看一看,她孃家的這些小丫頭是怎麼養也養不出個名堂的,何必費苦心。所以章夫人笑盈盈地看著季泠道:“阿泠可喜歡這金鐲子?”
季泠雖然不明白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但從小家裡人卻是教過她的。季泠搖頭道:“二夫人這鐲子太貴重,阿泠不能收。”
老太太開口道:“別叫二夫人了,怪生分的,以後就叫表嬸吧。”
章夫人將金鐲子往季泠手腕上一戴,壓得季泠都有些喘不過氣來。一個小童的手腕多細啊,哪兒能戴這麼重的東西。
季泠心裡是有些奇怪的,難道章夫人就喜歡這種分量足看起來十分粗實的首飾?但是看她頭上戴的卻又十分簡潔啊。
老太太道:“她年紀還小,哪兒能戴這麼重的鐲子。我叫人拿去改了吧,給她打幾對小孩兒戴的。”
章夫人看了老太太一眼,心道,這才養了半日呢,就心疼上了?
用過晚飯,楚家的大老爺才從衙門裡回來給老太太請安,季泠也上前拜了一拜。
楚大老爺如今在督察院任左副都御史,保養得宜,儒雅溫和。男人不同女人,只要是老太太喜歡的,哪怕她再養十個小姑娘,大老爺楚祜都是支援的,因而送了季泠一套文房四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