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車戊辰昨天已經答應了隨時可以協助斯克拉姆的調查,所以兩人幾乎沒說半句廢話;打完招呼後,他們就直奔主題,一同出發了。
二十分鐘後,兩人驅車來到了那位於郊區的陽光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
此時,這棟建築的大門外已經拉起了黃線,四面的圍牆邊也都派了警員站崗;在那大門對面的街邊,停靠了多輛貼著罰單的採訪車,幾十名來自各個媒體的記者和攝影師,宛如一群蹲在路邊的非法打工者,在冷風中默默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工作。
斯克拉姆和車戊辰的到來,無疑讓這些記者很是激動,但他們湧上前來的步伐,卻被警員們拉起的人牆所阻擋了。
“請留步,請問你們是案件相關人員嗎?”
“請問你們是誰?是來自哪個部門的調查員?”
“請您發表一下對於這件案子的看法可以嗎?”
縱然受到了阻攔,記者們還是踮起腳尖、伸出無線麥克風、高聲喊著問題;攝影師們也是扛著長槍短炮,一陣閃光燈招呼。
不過,斯克拉姆和車戊辰都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對這種陣仗是不會有甚麼反應的,兩人只當那些記者是空氣,自顧自地便走進了案發現場。
“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這次的意外介入,至少已經挽救了一個人。”在通往一樓正門的那一小段路上,斯克拉姆忽用攀談的語氣對車戊辰道。
“誰?”車戊辰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自己也在思考著答案。
“呵……”斯克拉姆笑了笑,“當然是張警官了。”
他這話,車戊辰一聽就明白了。
前天傍晚,若不是車戊辰這個“巡查官”徵用了張警官的摩托和槍、立刻奔赴現場,並作出了第一手的處理……那麼,張警官勢必會按照以往的經驗、慢吞吞地趕來。
假如事情這樣發展,事後媒體一定會用報案時間和警員抵達現場的時間差大做文章;畢竟這種“容易引起納稅人不滿情緒”的社會新聞是很容易成為熱點的。
最後,為了平息公眾的怒火,官方必然得推一個人出來背鍋;不用說也知道,這個人就是老張了……
在這個資訊高度發達、到處都能查到過往記錄和照片的世界,除非你達到一定級別,可以將自己的個人資訊加密,否則……一旦出了甚麼事,不僅是職業生涯、乃至今後的人生恐怕都得完蛋。
然而,由於車戊辰這個FCPS高階探員的介入,使得關於本案的絕大多數細節都成了對公眾保密的“機密”;警方可以以此為理由,理直氣壯地不向公眾透露任何資訊。
就算媒體為了博眼球瞎編亂造一些東西出來,併成功引起了民憤,這個燙手的山芋也可以甩給FCPS去捧……至少臨沂當地的官員們不用擔心自己的仕途會因此受到甚麼影響了。
“也許吧。”數秒後,車戊辰開口應道,“但這也不能說是我的功勞,因為我主觀上沒有想過要幫他;我只是出於職業習慣和個人理念,看不慣有警務人員在接到公眾的求救後襬出一副事不關己、不緊不慢的樣子,所以就出手了。沒想到還真就撞上了大案……只能說,是張警官的運氣好。”
“呵……不愧是精英呢。”斯克拉姆聞言笑道,“無論責任感還是執行力……就是跟抄罰單的基層人員不同啊。”
“兩碼事。”車戊辰道,“這跟階層無關,只是在一起個別事件中,我和他的個人差異在結果上被體現了出來。我們也可以換一種角度來看……倘若這又是一次‘報假警’而已,那結果就是我多管閒事、小題大做了不是嗎?”
兩人說話之間,已穿過電子門,進入了一樓走廊。
此時,走廊裡的“屍體”,都已被處理掉了;三十一個人頭,分別被三十一個空蕩蕩的裹屍袋裝走,還有三十一桶“屍滷”,也都分別貼好了標籤,跟著配套的頭部一塊兒被運去了驗屍房。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年代,已經有了非常先進的行動式液體抽吸儀器,要不然警方可能得用拖把和抹布才能順利採集地上的“屍體”了。
總之,現在走廊上的穢物基本已清理完畢,剩下的就是標明屍體位置的粉筆線;這個案發現場的線……若是讓不明情況的人來看,肯定會覺得很莫名。普通的案發現場,線都是畫出一個倒在地上的人的輪廓,而這兒的地上則畫了一個個邊緣不規則的大圈,不知道的還以為死的是大型的史萊姆呢。
“一百五十餘名病人以及湯教授本人統統不知去向,警方已在全市展開搜尋……這個你從新聞上估計也聽說了,咱們來說點新聞裡沒報的……”斯克拉姆一邊引著車戊辰往裡走,一邊說道,“那些死者的身份,前天夜裡就已全部查明瞭;三十一人,不分男女,全部都是這裡的舍監……哦,也可以說他們是‘老師’、‘醫生’……”他頓了頓,看了車戊辰一眼,再道,“呵……聽起來有點亂是吧?簡單說明一下你就懂了……”他緊接著就解釋道,“在這個中心裡,其實‘職務’和‘稱謂’沒有甚麼意義,叫‘醫生’也好、‘老師’也罷,主要是為了應付外界、以及方便管理;以我從病人家屬那裡得到的情報來看……這裡與其說是一家治療機構,不如說就是個微型的王國,王國裡的人可以簡單的分為‘國王’、‘國王的走狗’和‘賤民’三種。”
“這些你不用跟我說,我很久以前就在媒體上看過關於這個中心的報導了。”車戊辰道,“雖然都是些粉飾的宣傳,但本質是怎麼回事兒,稍微有點智商的人都能看出來。”
“好吧,那我就不跟你科普了,接著說案情……”斯克拉姆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接著道,“除了三十一名舍監之外,還有五名在食堂工作的人員,其中一人是負責承包的老闆,另外四人分別是廚師和幫工。
“案發後,警方已迅速找到並控制住了除老闆以外的四人。經過詢問得知,在案發的前一天,老闆忽然讓那四名員工帶薪休息一天,原因不明……當然了,他們也沒多問;本來就是白給的假期,要是問多了,被老闆回一句‘問那麼多幹嘛?讓你休息反倒不爽了是吧?那你明天還是來吧’……豈不是作繭自縛麼?”
“那老闆人在哪裡呢?”車戊辰對斯克拉姆的後半段話並不怎麼感興趣,他在對方把話題越扯越遠之前插嘴問了一句。
“嗯……”這一瞬,斯克拉姆眼神微變,狡黠地瞥了車戊辰一眼,“這你可就問到點子上了……”他微頓半秒,用神秘兮兮的語氣接道,“據那幾個廚師和幫工所說,這個老闆名叫‘張三’,是的……張三的張,張三的三。我們在矯正中心的檔案裡,查到了張三的‘承包公司’地址,可到那兒以後,發現那個地址是假的;他留下的手機號碼,我們打過去時,也已經是空號了……順著號碼註冊的線索查下去,也是死衚衕。
“至於他的住所……沒人知道,也沒人拿得出他的照片來;他的員工都說是在職介所門口直接被他搭話並僱傭的,簡單聊了幾句、交換了名字和手機號之後,第二天就被拉去上班了。”
“監控錄影呢?”車戊辰的反應很快,他即刻就提出了可能的突破點,“這個中心的所有公共區域都有監控,食堂也不例外,還有……附近街面也都有錄影,他每天上下班,總歸會有被拍到的時候,只要讓他的僱員辨認一下……”
“這些警方也已經去做了。”斯克拉姆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回道,“我們的確是從監控錄影中確定了張三的長相,並且透過面部識別程式的搜尋,列出了所有和這張臉比較相似的公民的資料……但經過對比後發現,資料庫裡面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
“這麼說來……”車戊辰沉吟道。
“沒錯,那是一張‘假臉’。”斯克拉姆道,“至少在聯邦的資料庫裡,沒有這麼一個人存在;至於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張三’……那已不重要了,我們姑且就這麼叫著好了。”
“沒有‘身份’的人嗎……”車戊辰道,“這倒也說得通了……”他若有所思地念道,“假如這個‘張三’是‘反抗組織’成員的話,那他是個‘能力者’也不奇怪吧?”
“是的。”斯克拉姆回道,“現階段,此人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因此,警方的專案小組也是以他為首要目標鋪開資源進行調查的。”
他們對話至此,已然來到了五樓。
這一路上來,他們都沒有在其他樓層停留過,沿途的電子門也都已被調成了可以自由開啟的狀態。
斯克拉姆就這麼帶著車戊辰直接來到了五樓的監控室裡,站在了操作檯前。
“那麼……接下來,咱就說說監控的事兒吧。”斯克拉姆講這句時,毫不避諱地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向了車戊辰。
“你想說甚麼就直說吧。”車戊辰道。
“可以。”斯克拉姆還真就“直說”了,“我懷疑你。”他停頓了兩秒,“我懷疑你是這件案子的共犯。”
“此話怎講?”車戊辰被當面指控,卻還是平靜如故。
“二十五號晚上,當第一批警員趕到這棟建築門口時,是那會兒你已在門口等著了。”斯克拉姆道,“根據你的證詞,你趕到這個現場後,立即就展開了搜查,並於分用五樓監控室裡的電話報了警,且報警後立即又回到了建築物的大門口,等待警方的到來……到這裡為止,你沒有甚麼異議吧?”
“沒有。”車戊辰回道。
“好。”斯克拉姆又道,“你還說,在整個搜查的過程中,除了廁所隔間的門板、和監控室的電話之外,你沒有碰過任何現場的東西……對嗎?”
此話出口之後,車戊辰……竟是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