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學校裡會有老師對成績好的學生專門做考前諮詢, 東昌地方太小,並沒有保送名額,班主任老師一度為此感到遺憾, 他覺得以白子慕這樣優異的成績是值得被發現的。
之前一直積極參加各種比賽的另一位同學, 因為名次裡只有一次團隊金獎,也沒有拿到推薦名額, 對方有些灰心,被安撫了許久離開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
白子慕進來的時候跟那個同學擦肩而過, 看到對方神情, 大概猜到一些。
班主任見到他之後,說了同樣的話:“白子慕, 你成績一直很好, 但是你參加的賽事太少……”
白子慕平靜道:“老師沒關係的, 我可以自己考。”
班主任笑了一下, 點頭道:“對, 你自己考也沒有問題, 前兩天校長還說等考試前給你放兩天假,我們別的都不怕,就怕你身體沒休息好生病呀。”
一旁的物理老師也十分看好白子慕,剛好過來想鼓勵幾句, 聽到班主任這麼說立刻道:“呸呸呸, 烏鴉嘴, 老張你快拍拍桌子!”
班主任趕忙照做了,白子慕剛開始沒反應過來,還跟著一起拍了一下, 後面聽清楚之後揉了揉鼻尖, 笑道:“沒事的, 我現在每天早上都跑步,身體好多了。”而且是夏天,他怕冷,天氣熱只是會影響食慾,其餘的倒是沒甚麼。
班主任放鬆了些,拿了卷子笑著道:“那就好,走吧,我正好要去班上講卷子,咱們一塊。”
白子慕幫忙抱了一些卷子。
班主任大步走向教室,幹勁十足。
班主任在講解這些試卷的時候,額外關照了雷東川,原因無他,這些卷子都是他這個好班長找來的,全是省實驗去年和今年的最新模擬卷,這可太寶貴了。
這事兒也是陰差陽錯,去年的時候雷東川把林場的李知文轉學去省實驗,李知文就是在那邊高考的,如今把能搜刮到的卷子不管新的、舊的,全都送回了東昌礦區子弟學校。雷東川沒藏著掖著,拿到之後就交給了學校,他想的也簡單,他一個人成績提高有限,但是礦區這麼多人,要是能多刷幾套卷子,提高几分、十幾分,會改變更多人的未來。
礦區雖然沒有以前那樣大的規模,但是一同在礦區長大的那些孩子們和別處的情感不同,要更團結一些。
雷東川不只給了市裡學校,還給孫小九他們送去一份,這些是白子慕單獨圈畫了重點的,臨陣磨槍,能幫幾個算幾個。
最後一個月的複習衝刺之後,終於到了最後決戰時刻。
七月初,高考。
從前兩個月開始,董玉秀和雷媽媽就推開手頭一切工作,儘可能地多照顧兩個高考生。
一到七月更是如此,雷媽媽之前送過兩個兒子參加高考,這是第三回,積攢了一些經驗,但是董玉秀是頭一次,她看起來比白子慕還緊張。
賀大師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有心想給兩個孩子做兩件護身符,在得知考試場地不能佩戴任何首飾之後才作罷,親手打了兩件小金佛拿過來讓他們放在枕頭底下,算是盡了一份心意。
七號早上,兩位媽媽陪著他們一塊吃了早餐,董玉秀坐在那儘量給他們鼓舞士氣:“你們好好考試,其餘的別擔心,我們會一直等在外面……”
雷媽媽笑道:“對,遇到甚麼事都別急,你倆考場不在一處,進去之後再檢查一下筆甚麼的。”她拿了兩塊手錶給他們,“一會自己計算著時間寫卷子,甭管怎麼樣,唸了這麼多年書,會多少寫多少就行了!”
白子慕笑了一聲,點頭道:“哎,知道。”
雷東川自己拿過手錶,核對過時間之後給了白子慕一塊,倆人一起去了學校。
學校各個班級的老師把學生們送到校門口,看著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坐校車去了考場,有些老師瞧著還眼眶發紅,三年時間,他們親眼瞧著這些小少年們一點點成長,現在是他們的戰場了。
雷東川和白子慕並肩坐在車上,一路都沒有說話。
他和白子慕考場不在一處,分開的時候,白子慕喊住他,拿拳頭輕輕碰了他的,笑著道:“哥,加油!”
雷東川因緊張抿著的唇這才略微放鬆了一點,拳頭抵著他的,淺笑一聲:“好,你也加油。”
考場裡。
白子慕檢查了帶來的鋼筆之後,又把那塊手錶擺放在課桌右前方,安靜等待監考老師分發試卷。
他做題的時候,一貫專注。
在寫完題目之後,也反覆檢查,沒有絲毫懈怠,可以說這是他寫試卷以來最認真的一次。
天氣很熱,外面有蟬鳴聲,但是白子慕和考場內的同學們因為太過認真,反而誰都沒有聽到,亦或者,他們的全部精力都被佔據,此刻眼睛看著,心裡默唸的,只有手裡的試題。
*
考場外。
學校道路兩側有交警執勤,高考這樣的大日子,一切都以考生為重。
十餘年寒窗苦讀,只看今朝。
董玉秀在車裡坐不住,下車之後在樹陰下走了幾步,又開始向學校方向張望。
在她們身後,有不少同樣等待的學生家長,有的開了私家汽車,有的則是三五成群聚攏在那等候,但不論如何,所有人都是安靜的,哪怕說話也下意識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那一點點交談的聲音能穿透圍牆,影響到裡面考試的孩子們。
考試中午休息時間短暫,附近的賓館已經盡數被訂購一空。
雷媽媽提前安排好了,等他們中午考完一出來,就先帶著去吃了飯,然後催著他們休息。
雷媽媽一邊給他們盛綠豆湯,一邊道:“別對答案,這事兒我知道,先考,把這兩天考完了再說!”
雷東川道:“媽,您聽著挺熟練的啊?”
“那是,我都參與5次高考了。”
“5次?”
“對,你大哥、二哥兩回,我自己考了三回哪。”雷媽媽噓噓感慨,“我拼了命的考了箇中專,你不知道那會兒中專有多厲害,嘖,我們那個區都掛紅榜了呢!”
雷東川聽樂了,他覺得他媽就這點最好,特別自信樂觀。
他爸當初考了省狀元,這麼多年偶爾提起來也特別謙虛,說起來遠沒有這份兒驕傲。
白子慕喝了一口綠豆湯,這湯燉得沙沙的,大約冰鎮過,口感特別好。他喝了半碗之後才問道:“媽媽,這湯是家裡帶來的嗎?”
董玉秀摸摸他腦袋,笑著點頭:“是呀,要再來點嗎?”
“要。”
……
董玉秀對其他的沒有要求,看到白子慕胃口比平時還要好一點,她心裡就踏實多了。
中午短暫休息之後,很快又回了考場。
三天時間。
在高溫酷暑天氣裡,成千上萬學子奮筆疾書,為自己的將來,努力搏一個好前程。
考試結束之後,同學們紛紛離校,等著兩週後發放成績。
雷東川考試前幾個月學習太拼,一放假就先結結實實睡了一天一夜,再醒過來的時候,狠狠吃了一鍋飯。
白子慕坐在一旁喝綠豆湯,腳踩在高木凳上,看著他吃空一碗飯,又去盛一碗,自己手裡那碗綠豆湯喝了不過一半,他哥就已經幹光了一整鍋飯。
白子慕咬著勺子,看得愣住,乾巴巴道:“哥,喝湯嗎?”
雷東川點點頭,喝了兩碗綠豆湯順了順,這才算是緩過來。
他吃飽睡好,精神很足,轉頭看了白子慕問道:“你昨兒都幹嗎了?”
白子慕想了下,道:“看你睡覺。”
雷東川樂了:“就坐在一邊看我呢?”
白子慕也笑彎了眼睛:“對呀,我還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那數你睫毛。”他忽然湊近了一點,抬起手指碰了碰雷東川的眼睛那,“哥,你睫毛好長,我數過了,一共有187根……”
他手指剛端過冰鎮綠豆湯的碗,帶著一點濡溼的涼意,輕輕觸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輕微刺激。
雷東川覺得自己像是被電了一小下。
從臉上一直蔓延到胸口,一直到心尖那。
他故作鎮定握住白子慕的手,移開視線道:“是嗎,一般人多少?”
白子慕收回手,託著下巴嘆氣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數過你一個人的。”
雷東川看他一眼,揉了他腦袋一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兒啊?這可真新鮮。”他手勁大,略一用力就把家裡小朋友的腦袋按低了許多,也只有這樣,才能不讓對方看到他已經泛紅發燙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