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闆帶著秘書去了皖州,他在那邊耽擱了一段時間之後,一直到臘月才折返回來。
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放話出去,要轉手位於東昌市中心的這家何家樂大賣場。
外界一時間議論紛紛,有的說“何家生意受挫”,也有的說“何家得了大筆資金,幾大超市合併將來只在一二線城市開設”……說甚麼的都有,但大多都是小道訊息並未得到證實,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位於東昌小城的這家何家樂大賣場這裡的位置極好,如果誰拿到了,肯定穩賺不賠——硬要說誰拿到這處寶地獲利最大,那肯定就是百川。
百川要拿下何家的大賣場,已經成了大家心裡公認的事。
何老闆也是如此認為。
但是他不想讓百川佔到這個便宜,他辛苦佈置了近一年,如今走的時候還不想太過於狼狽,還撐著樣子,想要最後再抬高一些價格,讓百川也出出血。
沒有他一個人虧錢的道理。
和他預期的不同,來詢問的很多人裡,並沒有百川的人。
何老闆對這些人並不滿意,這些人裡大多也只是詢問價格,並沒有百川那麼大的底氣,錢財上也給不出何家想要的價碼。何老闆雖然要賣了這裡的大賣場,但是對這裡以後的發展還是有一個預期的,他看不上這些圍攏上來的土財主,帶著多年上海縱橫的一份兒傲氣,他在東昌這小地方,勉強看得上的也就一個百川。
百川沉得住氣,何老闆就耐心等待,他不信百川對他手裡的這條大魚不感興趣。
半個月過去。
何老闆從一開始的從容不迫,也有些著急了。
和外界傳的差不多,何家在皖州的生意確實出了一點問題,他經商多年,靠的就是一個“快”字,他在東昌這裡耗損的金錢和時間都太多,這本就讓家族內部有些微詞,如今只能快刀斬亂麻,抽身去解決皖州的事,不能再拖。
幾天後,何家本家從皖州派了人過來,在找了何老闆商談之後,給了最後的期限。
何老闆如今生意也不能完全掌握在手中,當初家族給了多少便利,如今就變成了約束他的枷鎖,這已經不是他咬咬牙,就能堅持下去的事了。
送走了本家的人,秘書過來彙報,拿著的表格上列出的資料比前幾次更難看,他念的時候都有些戰戰兢兢,抬頭看了一眼老闆,瞧著何老闆臉色很不好,聲音慢慢低下去,漸漸消聲。
何老闆坐在辦公桌後,思索片刻,對秘書道:“備車,我出去一趟。”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鄉下,雷家村。
村口鋪設的柏油馬路寬而平坦,從道路和村子裡一棟棟小樓房上來講,雷家村已經比十方鎮更要氣派。整個村子乾淨整潔,依山傍水,更像是一處度假休閒的去處,甚至附近有不少人慕名會來踏青。
村口的百川超市經過兩次擴建,如今已經變為一棟三層的大超市,百貨、家電樣樣齊全,比起其他地方,一樓還多了便於當地農民使用的種子、化肥和農具一類,一旁貼了農用車和機械耕種機的照片,放著一些備用替換的零件,連機油和柴油都有。
雷東川正在後面倉庫替換一輛農用車的輪胎,用千斤頂撐起來的車子下,鋪了一張塑膠布,杜明正在檢查其他地方的耗損。
孫小九站在一旁給雷東川幫忙,兩人合力換好了輪胎之後,孫小九也不急著走,站在那一邊張望一邊大聲問:“杜明,檢查好沒?”
杜明:“快了,再等會!”
孫小九故意大聲問:“你能行嗎,這車你修過沒有,不會看不懂吧?!”
杜明:“……”
車底下的人不吭聲,估計氣得夠嗆,孫小九得意起來,讓那個姓杜的小子在老大面前逞能!
還沒得意一會,雷東川就照著孫小九屁股上踹了一腳,擰眉道:“把嘴閉上,杜明不行,你下去試試?”農用車下面,杜明喊了一聲要扳手,雷東川吩咐孫小九道:“趕緊的,去給他遞個扳手!”
孫小九捱了一下,老老實實去幹活。
雷東川去洗乾淨手,看著衣服上弄了些油汙,乾脆去換了一身衣服。
剛出來一會,就瞧見孫小九跑過來道:“老大,來人了!”
雷東川單手繫了襯衫釦子,問道:“我媽和子慕過來了?”
“沒有,是市裡那個何家樂大賣場的老闆,”孫小九道,“姓何的車過來了,看著是奔這兒來的。”
“到哪了?”
“剛過了十方鎮,那邊的人瞧見了,剛打電話來說。”王大毛也跟著走過來,老實道:“老大,要不要跟方錦姨說一聲,到時候來了,把人請去辦公室見一見?”
雷東川樂了,擺手道:“急甚麼,晾他一會兒。”
王大毛還想說甚麼,孫小九比他記仇,搶在前頭道:“姓何的還敢過來,不是他當初砸我們倉庫的時候了?那砸的是大門嗎,那分明砸的是咱們老大的臉!”
雷東川看他一眼。
孫小九最怕他,閉上嘴不再吭聲,但瞧著依舊憤憤不平。
雷東川道:“來的都是客,小九你過來,等會姓何的來了你負責招待。”他招手讓孫小九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唸了幾句,孫小九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老大,你瞧著吧,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何老闆的汽車一路開到了雷家村,這裡的百川超市牌子很大,不用問,就能瞧見。
秘書一路小跑下了車,去後面開了車門,等何老闆下來之後,又拎了公文包跟在後面,一路走了進去。
通報姓名之後,站在一樓等待。
他們站著的地方是放置農用品的地方,種子一類還好說,農藥和化肥的味道太過嗆鼻,一旁的秘書忍不住皺眉,抬手捏了鼻子。
何老闆反倒是沒甚麼異樣,饒有興趣站在那看了一陣,還上前去問了農用品櫃檯那邊的人:“這些農具一直都有?”
櫃檯的人道:“對,打從開店的時候就有了,都是應季的種子,鋤頭、鐮刀一類的農具隨時都有,要是需要訂農用車得等三天,要從省城那邊運來呢!”
“是這家店有,還是其他店都有?”
“這十里八鄉的店都配了農具,不過種類不一樣,咱們這邊有魚塘,漁網甚麼的就齊全,十方鎮那邊還有蜂箱,咱們這是總店,是最全的。”
……
櫃檯的人介紹了一陣,說起來的時候滿臉都是自豪。
何老闆聽了片刻,頻頻點頭。
他問話的功夫,孫小九從樓上跑下來,客氣道:“何總您好,我們方總在外巡店,要等一會才回來,您看……”
何老闆道:“我在這裡等就是,不忙。”
孫小九道:“那好,這裡有農藥氣味不好,我帶您去外面坐。”
何老闆跟過去,果然沒受甚麼好待遇,孫小九請他在外面庭院裡等了一會,然後從倉庫裡給搬了一把半新不舊的椅子,拍打幹淨了,笑著道:“您坐這。”
孫小九還給沏了一壺釅茶,茉莉花碎茶葉沫兒,結結實實放了大半杯,茶湯弄得跟一碗醬油也差不了多少了。
“何總您坐,我們這裡是鄉下地方,也沒甚麼好招待的,您稍等片刻,我們已經有人去接方總她們了,馬上就回來。”
“好。”
何老闆坐在椅子上,他體型微胖,那椅子似乎有點承受不住,發出吱嘎聲。
何老闆張望了片刻,瞧見院中放了幾根粗木,有一根已經被蛀了些許,但位置不錯,放在樹陰下,他就端了茶杯過去坐在了圓木上。
孫小九有些傻眼。
何老闆身邊跟著的秘書也想說甚麼,被他擺擺手攔住了。
老何耐得住,坐在院中那一根糟爛木頭上,端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那等的時候,還一邊喝茶一邊去看他們店裡進進出出的人,笑呵呵道:“你們方總經常過來?”
孫小九:“對,這是我們總店。”
何老闆點點頭,環視四周,輕嘆道:“置辦的真不錯,是費了心思的啊。”
孫小九:“……”
孫小九覺得這人多少有點問題,他這下馬威沒起甚麼效果,反倒是瞧著姓何的還挺自在。
一刻鐘後。
大門口那邊有車過來,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雷媽媽一行人,她身後緊跟著的就是雷東川和白子慕。她一聽到訊息就趕過來了,衣服都還未來得及換,穿的是一身樸素衣褲,過去庭院裡和何老闆打了招呼,笑著道:“何總,您看,過來也不給個話,我這都沒甚麼準備。”
何老闆笑道:“方總,貴人多忘事呀,之前下了兩次帖子,都請不動您。”
方錦笑著道:“哪裡的話,實在是真的忙。”她拍打了自己身上兩下,剛才在庫房沾了點灰塵,倒是也不像作假。她瞧了一眼何老闆剛才坐著的爛木頭,又轉頭看了雷東川那幾個小子,倒也不好再請人進去,只能也坐在那。
孫小九哪裡敢讓她坐爛木頭,趕忙跑去搬了兩把椅子過來,在庭院的樹影下,就著石桌,兩位老總坐下慢慢談話。
雷媽媽本想給客人倒杯茶,剛倒了一點,就瞧見茶水顏色:“……”
白子慕在一旁看得清楚,低聲道:“沒水了?給我吧,我去加點水。”
雷媽媽順勢把茶壺給他,搖頭笑道:“何總您看,我這裡可不比您家大業大,甚麼都得自己張羅。”
何老闆對幾個小輩的事兒並不放在心上,對她道:“我之前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過百川,但那個時候嗎,心高氣傲,很是瞧不上這些小打小鬧,想著無非是在鄉下,做些小本生意罷了。”他看向超市一樓那邊,“我這次來鄉下,就是想瞧瞧你們的底氣在哪裡。”
雷媽媽:“何總瞧見了?”
何老闆點頭:“瞧見了,親眼看了之後,我這輸的也不冤,方總是做大事的人。”
他以茶代酒,敬了一杯,雷媽媽坦然喝下。
何老闆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開口道:“我也不繞彎子,跟方總直說了,不知道您對市裡的何家樂大賣場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