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雷東川接了人,讓方啟開車先帶著一起去商業街轉了轉。
雷媽媽在這條商業街開始動工的時候就非常關注,已經來看過很多次了, 這次來了之後就先去看了西街中間那一段的位置,心裡有些感慨。她之前確實想過抽調重金砸下這裡最好的一段位置,但是價格實在是有些貴了, 她雖說也能拿的出, 但這樣一來就要抽調不少流動資金,勢必其他店鋪會受到影響。
白子慕也在看, 不過他看的是相鄰的一棟樓。
西街最好的優勢是有一個三岔路口,四通八達, 來往十分便利。
而正中央最好的一棟商業樓除了臨街門面, 緊挨著的位置也不錯, 雖不是正對街面,但不遠處就是停車場, 十分便利。
白子慕指著那邊道:“雷媽媽,這裡也不錯。”
雷媽媽看過去, 笑道:“是不錯,可惜旁邊有何家樂大賣場了。”
白子慕轉頭問她:“為甚麼有一家,就不能開第二家?”
雷媽媽被問住了, 猶豫片刻道:“好像沒見過這樣的吧,兩家超市並排開在一處, 這競爭也太激烈了,兩邊生意都會受影響的。”
白子慕笑了一下,挽著她胳膊道:“雷媽媽, 咱們開在何家旁邊怎麼樣?你看, 我分析給你聽, 何家樂大賣場和我們的目標客戶群其實是一樣的,他們那裡東西賣的貴,但是質量其實很一般,我們之前也計劃要在市裡開一家高階超市,如果兩家相鄰,大家一對比就能看出哪個好,肯定會選我們。”
雷媽媽對她們店裡賣的貨物非常有自信,別的不說,光是農貿產品她就親眼瞧著雷東川他們一樣樣選品,能進超市擺上貨架的,那絕對都是好東西,如果送到市裡超市貨架上,價格上去,勢必也會優中選優。
雷媽媽還在猶豫,前頭副駕駛坐著的雷東川先點頭應了:“媽,小碗兒說的對啊,就跟他們比一比,我今天一瞧見那姓何的就來氣,上回他讓人砸咱們倉庫大門的事兒我還沒找他算賬呢。”
雷媽媽道:“你別亂來啊。”
雷東川道:“那您挨著他開店,讓我跟他商業競爭。”
雷媽媽氣笑了:“我要不答應呢,你還想怎麼著?”
雷東川:“也沒想怎麼著,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年輕嗎,脾氣急,難免會走點彎路。”
“……”
雷媽媽被他說的心裡小火直冒,一旁的白子慕連忙道:“是我說錯話了,雷媽媽別生氣。我是真的覺得這裡不錯,所以才提的,我就想著,萬一有一天那個何老闆在這裡比不過我們,要賣了店走人,這麼好的位置,給別人太可惜了,我們店離著近,完全就可以盤下來開成一家。”他抬起手,用手指輕輕在臉上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道,“等那個時候,咱們肯定是全東昌最大的一家店,十年之內沒有人能比咱們家更厲害。”
雷媽媽心跳快了一下,她抬頭再看向中間那棟商業樓的時候忽然有了另一種期盼。
如果真的能連起來,別說是東昌,整個魯省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超市了吧?
雷媽媽沉思片刻,道:“我回去好好想想,這事兒不能急。”
白子慕點頭應了,讓方啟調轉方向,送她回了家中。
他們幾個年輕人沒急著回去,又去市裡轉了一圈,全程由白子慕指揮,方啟來市裡次數多,他指哪裡,倒是也都知道路。
雷東川看他又看路段和門面,問道:“不是說好了就挨著何家樂大賣場開一家?”
白子慕道:“那是備選,我再多挑幾個,讓雷媽媽慢慢選吧。”
雷東川道:“不用那麼麻煩,你是不是怕我媽不答應?實在不行咱們就開股東大會,一共就那麼幾個股東,舉手表決唄,咱倆加起來比我媽手裡的股份多多了,把她票選出去都行……”
白子慕看他一眼,道:“你別惹雷媽媽生氣。”
雷東川看了他一會,忽然在後排湊近了一點,在耳邊小聲問他:“那你還生不生氣?”
白子慕耳朵最怕癢,想躲,但被雷東川堵在後排也只能道:“不生氣了,哥,你鬆手。”
雷東川嬉皮笑臉,還在那逗他:“那你笑一個,這幾天都沒瞧見你笑過。”
“……”
白子慕憋氣,抬頭看他,他長大之後瞳仁顏色深了一些,看起來黑亮,直直看過來的時候能落到人心裡去。
雷東川有點晃神,不自覺鬆開了手。
白子慕抽出手腕晃了晃,“你別跟我這麼鬧,你勁兒太大了。”
雷東川視線落在他手腕上,白子慕今天穿了正裝,上車之後大概是覺得熱,外套已經脫下來放在一側,白襯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很纖細,也像他的人一樣看著精緻漂亮,透著冷白色。
白子慕把話題又轉移到了超市上,在跟他說話。
雷東川有點走神,過了好一會,還是忍不住把白子慕的手握在掌心,先包住,又展開平攤在自己掌心,一根根和他的手指對比,不小心低聲說出了心裡話:“好小。”
白子慕:“……”
白子慕惱怒地要收回手,雷東川趕忙握住了,哄他道:“我錯了,下回不說了,再說過兩年你就長大了對不對?到時候肯定比我的手還大。”
白子慕拽不動他,抬頭問道:“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雷東川道:“聽見了。”
白子慕問:“你聽見甚麼了?”
雷東川:“就,你怎麼說,我怎麼幹唄。”
白子慕氣笑了,但他哥這麼說也沒錯,只能在他掌心裡摳了一下解氣,沒想到這一下讓雷東川反應特別大,一下就彈跳起來,腦袋“咚”地一聲撞到了車頂,連前面開車的方啟都嚇了一跳,連忙靠邊停下車問道:“怎麼了?”
白子慕也嚇了一跳,“哥,你怎麼了?”
雷東川捂著頭嘶了一聲,擺手道:“沒事,沒事,停下正好,咱們找個地兒吃飯,順便談談超市的事。”
白子慕計劃了三個方案,在吃飯的空隙講給了雷東川聽,“剩下兩個選的位置,我們今天看過了,肯定沒有西街中段的位置好,不過也不錯,真要競爭起來也不算差,無非是拖兩年時間,一樣能贏。”白子慕大概寫了一下,就交給方啟,“老方,今天這些你帶回去整理一下,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
方啟小心翼翼接過那幾張餐巾紙,他簡直不敢相信,在跟小飯館老闆娘要來的幾張餐巾紙上寫了數百萬的大生意。
雷東川道:“我回去再跟我媽說說,第一個方案就挺好。”
白子慕一邊吃麵一邊道:“你讓雷媽媽自己選吧,她選哪個都可以。”
“小碗兒,我幫你呢,你這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肯定幫雷媽媽,哥,你讓她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唄,以後每天上班也開心啊。”
……
方啟一頓飯吃的小心翼翼,他一直挺直了腰背,不為別的,就因為兜裡揣著的那幾張餐巾紙,生怕弄得太皺,回去看不清上面的字。
等吃過飯,方啟上車之後,習慣性等白子慕的指示。
白子慕想了想,道:“去學校吧。”
方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小心問道:“學校附近好像商業街比較小吧,那邊也能開大超市嗎?”
白子慕笑了一聲,道:“不是,是我請的假到期了,要回去唸書。”
方啟啞然,他這才想起來後面坐著的是兩個念高二的學生,開車去學校的路上心情十分複雜。
一路送到學校門口,方啟停在路邊,下車送了兩步又問道:“老大,我下午回鄉下一趟,收購藥草的事還需要交接一下,有甚麼話要我帶回去的嗎?”
雷東川轉頭去看白子慕。
白子慕開啟書包,從裡面拿了紙筆列單子,他寫的很快,雷東川站在一旁低頭看得清楚,笑道:“你這跟唱空城計似的,學諸葛孔明,還給手下大將送錦囊呢?”
白子慕頭也不抬道:“那是‘玄德智激孫夫人,孔明二氣周公瑾’,送錦囊為了奪荊州……”他說話也不耽誤寫字,寫完之後把單子交給了方啟,“老方,你把這個給孫小九,讓他按這個數目收東西,許多不許少,還有你交接好了之後就趕緊回來,這裡還有事兒等著你做。”
方啟點頭道:“好。”
雷東川不懂這些,但是他看人很準,對方啟道:“回去告訴孫小九一聲,讓他別怕,那姓何的這一兩個月之內不會再找事兒。他之前那是投石問路,看看咱們有沒有本事接他一招,十方鎮沒事,其他地方就沒事,這段時間該幹嘛幹嘛。另外告訴那幾個成績好的,讓他們安心複習,準備考試,以後有用得到他們的時候,這些事兒甭跟著攙和。”
方啟答應一聲,很快就開車走了。
白子慕生病請假了一個多禮拜,再回來的時候,天氣轉暖。
班上有些男生提前穿了夏季短袖校服,有些人則怕冷,和白子慕一樣,襯衫外面套了一個薄馬甲,他們兩個去到教室的時候正好趕上午休時間,只是高二開始學習就已經抓緊,不少同學中午都留在教室裡看書,十分刻苦。
雷東川去接水,他兜裡還有白子慕今天要吃的藥,等回來的時候卻沒有在教室裡看到人。
找了一圈,才發現在隔壁班門外的走廊上。
白子慕叫了李成默出來,正在跟他說話,雷東川過去的時候只聽到最後一句,提到了李成默的哥哥李知文。
他站在白子慕身後,問道:“聊甚麼呢?”
李成默瞧見他喊了一聲“老大”,低聲道:“隨便聊了兩句,說起我哥。”
林場的兩兄弟這幾年也有了區別,哥哥李知文的聰慧到了高中,逐漸展現,相比於弟弟李成默的沉穩謹慎,他更多了一些對學術單純的追求,參加過幾次數學競賽,還拿了一兩次不錯的名次。
雷家除了對他們家的蜂蜜生意多有照顧之外,又在雷東川的建議下,把成績突出的李知文送去了省城讀了實驗中學,那裡的高中是省裡都出名的,李知文去了那邊,對他考取大學更有幫助。而且雷東川的外公家在那,方家人裡一貫出學霸,隨便去一個人輔導一陣,就足以讓李知文跟上省實驗學校的學習進度。
李知文的事兒,都是雷東川幫著辦的。
雷東川站在那聽了一陣,見白子慕要了李知文宿舍的電話,一邊跟他回去一邊問:“怎麼突然要找李知文啊?”
白子慕把號碼揣兜裡,“挺長時間沒見了唄,隨便找他聊兩句。”
雷東川看了一會,道:“小碗兒,咱們說好了啊,你怎麼折騰都行,別突然轉學,你要是轉學,我就跟過去。”
白子慕笑了一聲,轉頭問他:“你還沒練習夠?”
當初李知文壓根沒想過轉學,是雷東川不知道從哪裡聽錯了一句話,以為董玉秀要帶白子慕轉學去別的地方,雷東川二話不說就拿了身邊最近的一個人練手,幫著李知文跑完了全部手續,從學籍到補課,一樣沒有落下——雷東川都想好了,要是真轉學去其他地方,還得保證自己成績不掉下來。
雷東川聽見他這麼說,理直氣壯道:“那怪我?你那個白爺爺今年冬天不還提了嗎,說你成績這麼好,在東昌是浪費時間……我們東昌哪裡不行了?”
白子慕道:“白爺爺可沒這麼說,他說的是——”他張張口,又笑了:“算了,反正白爺爺從來沒說東昌不好,哥,走吧,一會要上課了。”
雷東川跟在後面嘀嘀咕咕,列數留在東昌小城的好處。
“這邊有猴山,其他地方就算有,但肯定沒咱們這的猴兒好看對吧?”
“還有,賀爺爺家院子裡那些花,那些竹子,咱們親手種起來的,放別的地方至少養十年才能長那麼旺盛。”
“校門口的小餅,他們那肯定沒有吧?多好吃啊,咱們吃這麼多年,都沒吃膩,上回二哥回來還特意跑這邊來吃了幾個餅呢!”
……
白子慕坐在一旁翻書,聽著忍不住抬了抬唇角,努力把笑意壓住了。
他這幾年一直跟白家聯絡,寒暑假還會去白爺爺家中做客,小住幾日。
白爺爺當時原話說的是,既然成績這麼穩定,可以試著提前參加高考,不要虛度光陰。
白子慕聽了,但並不想這麼做。
他託著下巴,歪頭看一旁搬了板凳過來小聲在那試圖說服自己“留在東昌”的雷東川,從深邃的眉目,一直看到高挺鼻樑,然後是開開合合的唇。
他哥好像真的挺傻。
有他在這,他又怎麼會提前離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