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媽媽留在鄉下, 趕在正月十五之前在十方鎮開了一家百川超市。
有了雷家村的原型,這次開得非常快,盤下店鋪, 擺好貨架,簡易小超市就開好了。
雷東川跟著跑了全程,累得在進貨的車上都打瞌睡, 雷媽媽剛有點心疼他的時候,就瞧見她家傻小子揉揉眼睛坐起來就開始吃東西, 貨車上放著的餅乾、麵包,來者不拒, 等到了十方鎮小飯館裡,一口氣兒又補了三碗麵外加半斤滷牛肉。
雷媽媽都給看樂了, 給他倒水:“老三,吃飽沒有?”
雷東川擦擦嘴道:“先墊一口, 一會幹完活再吃。”
雷媽媽:“……”
雷東川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幹, 趁著寒假把雷家村那幫小子們都叫上,喊他們來賺個學雜費。
這幫小子們聽話,幹活也賣力氣, 除了一個比一個吃得多之外, 沒甚麼缺點了。
十方鎮的百川超市鋪子臨街,位置很好, 售賣的東西和雷家村一樣, 日用百貨為主,另外還有棉服和家用電器, 尤其是後面兩樣, 是稀缺貨, 不少人來這裡是衝著家用電器來的, 也有一些囊中羞澀,過來看看,轉一圈往往都會捎帶著買一點其他小件物品,怎麼都不會虧。
除了售賣,也收購一些農副產品。
因為百川超市給的價格公道,不少人都往這裡送貨,再加上雷家村的聲譽保證,即便當天沒給現錢,大家也都相信他們,給打張條子,放下東西就回去了。
雷媽媽從之前培訓班裡找了幾個幹活利落的人,又請了礦區那邊原來的一個會計過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很快就把隊伍帶起來。
十方鎮的二店開起來的時候,雷東川出了很多力。
雷媽媽讓他在店裡幹活,事無鉅細帶著他走了一遍過場,後面大部分時間她都是聽著,讓雷東川自己學著處理。
雷東川拿不準的時候,她才會幫忙說兩句。
店裡別的不說,那些運來的大件都是雙子電器廠裡的家電,雷東川在琴島市見過的,就說得上來,有些沒見過,就去問雷媽媽,學一遍之後再轉達給來訂購機器的顧客。他這個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的少年人要面子,不好意思低頭,因此閉緊了嘴巴也不好意思多問,雷東川不一樣,他繼承了雷家人一貫的自信,不會的就去問,不管對方是誰,學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有他帶頭,他手底下那幫小子們有樣學樣,跟著幹了一段時間之後進步很大。
雷媽媽瞧在眼裡,這些活兒她都可以自己做,但是她有心想讓兒子藉著這次機會鍛鍊一下能力。
別的人她不知道,但是他們礦上的子弟們一般都會從基層做起,老書記在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那時候礦上立下了規矩,老書記帶頭執行,從未徇私半分,她也按照礦上的規矩來,讓兒子從最底層開始,一點點做起,來磨練他的性子,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
出乎意料的,她家老三做的,比她想象的還要好。
雷媽媽心裡滿意。
兒子做甚麼,她都誇好,真心實意地表揚。
雷東川搬貨回來,雷媽媽走過去給他用帕子擦了擦汗,笑著誇一句:“老三,搬完這些休息一下,今兒都超額完成了,真棒!”
雷東川咧嘴笑了一聲,開啟一瓶汽水,先遞給她:“媽,你也可棒了,喝水。”
雷媽媽接過來,是一瓶北冰洋汽水。
雷東川小時候,她給他買的第一瓶汽水就是這個,那個時候雷東川才剛過她膝蓋那麼高,仰頭伸長了脖子看她手裡的汽水,饞得不行,是她開啟了汽水蓋子,給孩子喝飲料。
現在不同了。
她們家老三長大了,在照顧她。
雷媽媽喝了一口汽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店裡售賣的關係,她覺得更加沁甜。
*
在籌備二店的時候,雷東川還抽空回了一趟市裡。
雷二叔他們單位要打球賽,湊了一幫人讓侄子過來教導,雷少驍訓練了一段時間之後頗有成果,但沒成想元宵節前比賽的時候,對方洗澡的時候在浴室不小心扭傷了腳,第二天就拄了柺杖。
雷二叔他們局裡會散打的多,會打籃球的真沒幾個,大家大眼瞪小眼,實在沒轍,雷二叔只能又緊急抓了一個侄子來湊數。
雷東川就是那個湊數的。
雷二叔一邊給他拿球衣,一邊遺憾道:“可惜成竣回部隊的時間耽誤不得,不然就讓他來了。”
雷東川套了球衣,不樂意道:“二叔,我也不比大哥差啊。”
“你這身板,能撞得過人家武警?”
“能!”
雷二叔剛想說他吹牛,一抬頭就瞧見他侄子得意地掀起球衣,拍著肚子給他看:“二叔你瞧,我這都有肌肉了!”
“喲,不錯啊,一個寒假結實不少。”雷二叔問道,“上哪兒練的?”
雷東川道:“給我媽搬了一冬天的貨!”
雷二叔笑了一聲,拍拍他肩膀,道:“好小子,知道你顧家,走吧,一會好好打啊。”
雷東川跟著上場,進去之後趁著裁判在那介紹的功夫,先抬頭環顧了四周,找了一圈之後很快就把視線定在前排一個位置,咧嘴笑了下。
白子慕坐在那,旁邊幾個空椅子上放了衣服和運動包,另外最右邊挨著過道的地方還坐了一位同單位的大哥,大哥一隻腳打了石膏,單手拿拐——這是所裡的替補隊員。
雷東川有心想再看一眼,但是聽著隊伍裡的說話聲,很快收斂了心神。
他跟著去和對面的人一一握手,因為個頭夠高,一個冬天也結實了不少,猛一看並未露餡。
握手之後,雷東川跟在二哥身後打配合。
雷少驍摩拳擦掌,一臉志在必得,低聲道:“老三,你一會防住對面的12號,位置死死站住了,在那當個木頭樁子咱們都能贏!”
雷東川答應一聲,微微躬身,眼睛斜斜向上挑起來一點,盯著對面的12號。
對面的球員被他瞧得心裡咯噔一下,一邊覺得迎戰的球隊是人民警察隊伍,不能有甚麼壞人,一邊又總是忍不住覺得對面那小子有點邪門,光站那一看就是刺頭,特不好管教那種。
裁判哨聲響起——
雷少驍先發制人,跳起來就搶到了球!
他是專業球隊出身,來這裡打比賽簡直跟下凡似的,打得別提多輕鬆,三下五除二就先進了一個球!
對面武警球隊還未反應過來,籃板又被搶了,緊跟著又是一個扣籃!
12號好不容易摸到球,迎面就對上雷東川,倆人撞了一下,雷東川看著比他單薄,但一身硬骨頭,硬是一步沒挪,死死站那,肩膀碰到一處發出悶響,反倒是12號疼得齜牙咧嘴,再轉身想躲又被撞了好幾下,心裡火都冒出來了!
倆人誰也不跟誰客氣,撞了幾下,就聽著裁判吹了哨子,揮手示意武警球隊犯規。
12號人都傻了,他倆做了一樣的事兒,憑甚麼就他一個人犯規啊!
武警球隊教練也去找裁判嘀嘀咕咕說半天,一臉憋屈地轉身,吃下了這一張“帶球撞人”的黃牌。
這只是一個開始,沒幾分鐘又吃了裁判一張“阻擋犯規”的黃牌——這次是運球的人是雷少驍,玩兒這一套比他弟弟雷東川還熟,精準計算好了,半點都不帶吃虧的。
武警球隊簡直鬱悶到了極點。
自己帶球不敢撞人,阻攔對方也不敢站位,打起來畏手畏腳,簡直有勁兒沒處使。
雷東川和雷少驍兄弟兩個默契,一場球下來就瞧著倆兄弟不停進球,雷東川準頭差點,但手勁兒大,彈跳力也好,找準了機會就把球傳給二哥,雷少驍更是一口氣拿了半場41分的成績!
場上不少單位的人都來看比賽,鼓掌喝彩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白子慕的聲音夾在其中,有一次還不小心多喊了一聲,其他人都停下,就聽見男孩脆生生喊了一句“哥哥加油”,一時不少人都笑起來。
雷東川也聽見了,下意識轉頭。
正好旁邊倆人搶球,籃球掉落在他腳邊,雷東川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腳就動了,照著它踢了一腳。
籃球滾出去。
全場寂靜,然後爆發出一片笑聲。
雷少驍都看傻了,頂著一腦門汗走過來問他:“你踢它幹嗎!”
“我也不知道啊,它滾過來,這不順腳就踢了嗎!”
“你還有理了?!”
……
雷二叔隊伍唯一吃下的一張黃牌,由雷東川友情提供。
對面人罰了一球,雖然得了三分,但也沒多開心。
他們籃筐都快被打爆了,分數差了一半多,欲哭無淚。
雷二叔他們單位球隊毫無意外拿了第一,上臺領獎的時候小夥子們一個個挺胸抬頭,派出所的老所長站起身,滿面紅光地在臺下領掌,還回頭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一起鼓掌!
去年這個時候,他們球隊是被打爆籃筐的那個,今年可算揚眉吐氣了!
聽說場上那倆外援小子還是雷山輝的侄子——這一家人的事兒,能叫外援嗎?那必須不能啊。
老所長美滋滋地想,這都是他們所裡的家屬。
比賽結束後,更衣室裡。
雷山輝那幾個人捧著獎盃還在拍照,連候補席上的那個拄拐大哥都來了,一臉榮光,樂得找不到北了。
雷少驍被二叔他們拽著拍照,一時脫不開身,扭頭去找弟弟的時候,就瞧見白子慕已經跑到這邊來了,他家老三正在那掀起球衣一臉得意地炫耀甚麼,雷少驍眉毛都揚起來,走過去大聲制止:“老三,幹嗎呢?不是說了不許給子慕看髒東——”
他話還沒說完,就瞧見倆小孩都轉頭看他,白子慕的手還貼在雷東川腹部。
雷東川:“二哥,你急啥,我又沒脫褲子。”
雷少驍:“……你掀衣服也不行!”
白子慕把手拿下來,又摸了摸自己的,低頭道:“我的是軟的。”
雷東川叉腰得意道:“你還小,過兩年就能跟我這麼硬了!”
雷少驍簡直沒眼看,拎著老三後衣領給拽去換衣服,他知道說的是腹肌,但怎麼聽都像在說甚麼髒東西。家裡的小朋友那麼乖肯定不會錯,錯的一定是老三,這該死的萬惡之源!
球賽之後,雷少驍也要準備返校了。
他今年夏天畢業,儘管已經做好了打職業賽的準備,但還是要跟所有畢業生一樣寫論文。
在家最後的兩天時間,雷少驍悶頭在房間裡搞文學創作,為了寫得優美一些,還努力尋找了一些詩詞句新增點綴。
家裡雷東川他們也要開學了,但和學校一同開放的,還有市裡剛蓋好的新公園。
這個公園覆蓋了以前那個小動物園,跨了一座天橋,連線成了兩個片區,地方比以前大了許多,光是猴山就比之前擴大一倍。
雷少驍在家裡搞論文,正在那斟詞酌句,耳邊就聽到白子慕在家裡說話的聲音,忍不住一心二用聽了聽。
“……哥哥,明天去公園看猴?”
只這麼一耳朵,二哥就想不起一點名著詩詞,他家小朋友的話太魔性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猴”。
“自去自來堂上燕,咱們去公園看看猴?”
“鳳凰臺上鳳凰遊,不如一起去看猴!”
“閣中帝子今何在,走吧走吧去看猴!”
“日暮鄉關何處是,哥哥帶我去看猴……”
……
雷少驍筆尖停頓在那,一句也寫不下去了。
他起身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戴上圍脖,乾脆帶了倆小孩去公園。中午的時候人少,他們在門口買了兩袋麵包,一袋自己吃,一袋喂猴子。
白子慕看得特別開心,雷東川把他抱高了一點,小孩也沒怕高,眼睛亮晶晶的。
雷少驍倚靠在護欄那,瞧見抿抿唇,還是沒忍住笑了一聲,抬手揉揉他腦袋:“高興了?”
“嗯!”
“二哥好不好?”
“二哥好!”
雷少驍得到肯定答案,乘勝追擊:“那你說,咱們家誰對你最好?”
白子慕感覺到腰上的手臂緊了緊,微微低頭,但是很快回道:“雷媽媽!”
三個字說得堅定又迅速。
雷家兩兄弟準備了一肚子爭寵的話,此刻硬生生被憋了回去,雷少驍摸了摸鼻尖,他可不敢跟自己親媽爭。另一邊,雷東川略有不服,小聲在白子慕耳邊嘀咕:“我也對你好。”
白子慕餵了手邊剩下的半塊麵包片給他,笑道:“都好!”
他的家人,每一個都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