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秀回到家吃的第一頓飯, 是摸索著慢慢吃完的,她怕小孩看到她狼狽的一面,也怕孩子擔心, 故意不怎麼夾菜。
白子慕很快就察覺到, 站起來幫她夾菜, 小孩力氣小, 每次都夾一點點, 但會先照顧她吃飽。
董玉秀還是第一次這樣依賴小孩, 起初有些不適應,但是小朋友認真說“媽媽我照顧你”的時候, 她都會心軟下來。
白子慕並不覺得辛苦, 他只要跟媽媽在一起就已經很滿足了。
被媽媽誇獎一句,小孩就特別開心。
吃過飯後,董玉秀找出家中的餘錢, 打算帶去市場。
白子慕瞧見了, 就跑去窗下的木櫃裡翻找出一個餅乾桶, 也拿過來給了她。
董玉秀晃了一下, 裡面沙沙作響, 問道:“子慕,這是甚麼?”
“我的小船,都給媽媽~”
那是一個鋁皮外殼的餅乾桶,外面是圓柱形, 頂上是一個圓形按下去的扁蓋子,董玉秀費了些力氣開啟,裡面全是一元錢, 積攢了大半桶的模樣, 一大半被小朋友疊成了小紙船。
小朋友爬上凳子, 乖乖坐在那陪她把每一個小紙船都拆開,兩個人拆了很久,弄平整了,厚厚的一沓一元錢放在那,有近百元的數目。
董玉秀看向那一沓錢,心裡有些發酸,那是她每次離開給兒子的補償,有些是讓他拿去吃飯的,有些則是給他留著買玩具的,小孩很乖,從來不亂花錢,全部積攢在這裡。
董玉秀低聲對他道:“寶寶,就當媽媽借你的,賺了錢給你補上。”
白子慕搖搖頭,認真道:“媽媽,送給你。”
董玉秀額頭抵著他的,笑了一聲,帶了鼻音輕聲道:“你攢了這麼久,都給媽媽呀?”
“嗯!”
小朋友額頭也抵著她的,輕輕往回蹭了一下,跟她很親。
不多時,金穗趕來家中,要接董玉秀去市場。
董玉秀店鋪裡原本有六七個店員,自從她出事之後,就人心惶惶,現如今除了金穗,也只有兩個還留在店裡做事,其餘的已經自己走了。即便是留下的,多少心裡也是有所疑慮的,只有金穗,自始至終堅定的跟在董玉秀身後,認真聽她吩咐,並把每一件事都確保做好。
金穗騎了一輛腳踏車來,見了白子慕先給了他一塊水果糖。
白子慕認得她,喊了一聲“姐姐”,把她給的水果糖放在衣服兜裡,細心放好。
金穗摸了摸小卷毛,一連幾天繃著的臉上略微放鬆了一點,露出些許笑意。
董玉秀要外出,白子慕就乖乖跟她說再見,然後在脖子上掛了一條細繩串起的小鑰匙,去隔壁踮腳喊哥哥。
他逐漸習慣了媽媽要離開自己身邊,去工作的事。
董玉秀看到,心裡說不清甚麼滋味,好像小朋友在她不在的時候慢慢長大了,他已經可以照顧好自己,甚至可以照顧她。
已經不是那個,完全依賴媽媽才可以活下去的小朋友。
董玉秀站在那看了一會,等小孩推開隔壁的鐵門走進去,才和金穗一起離開。
酷暑盛夏,天氣炎熱。
不止是氣溫讓人心浮氣躁,半年來接連幾次小幅度漲價,也讓大街上的人們感到不安。
菜價一天一個樣,油條、豆腐一類日常吃的東西也是漲了幾次,一有甚麼風吹草動,小城裡立刻就是一片兵荒馬亂,物資越囤越漲,沒完沒了。
市場裡也是如此。
有進了貨賺錢的,自然也有進了賣不掉的。
一家商鋪的老闆想趁機囤一些棉衣來賣,但這個天氣顯然賣不好,放在店鋪裡壓著貨,光是算著本金和漲價之後的錢,就每日忍不住唉聲嘆氣。
“現在真是,我早上買碗豆漿都快喝不起了,除了我這棉衣,其他都漲價,還一漲一大片,真叫人受不了!”老闆抱怨道,拿了蒲扇坐在門口扇了幾下,感受到粘膩的熱風又忍不住拉開衣領,眉頭都擰起來。
旁邊人附和道:“這天熱得,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下雨……”
老闆道:“別提了,前些天下雨,東市那邊有人賣了一大批雨衣哪,我這也是倒黴,當初不知道怎麼想的,我進雨衣都行啊,怎麼就弄了一批棉襖!”
“你這還算好的,你沒瞧見咱們這邊的‘健美褲大王’,就那個董玉秀,她那鋪子都讓人拆啦!聽說是交不出貨,好幾家都在找她。”
“別是跑了吧?”
“說不準,誰知道呢!”
……
市場裡,董玉秀的鋪子前被人貼了大字,還有人夾著公文包站在她那邊等著,不管天氣多熱,一定要等出一個說法。
他們已經好長時間聯絡不上董玉秀,有的店家去省醫院堵人,也有的訊息不靈活,就跑來這裡每日蹲守,希望能碰到董玉秀出現。
這天和往常一樣,這些人心裡已經有些灰心了,猜著或許等不到董玉秀出現,拿不回錢。
正在這時,有人喊道:“董老闆!董老闆來了!”
一眾人立刻來了精神,向市場門口那邊看去,瞧見董玉秀之後更是一窩蜂圍上去問道:“董老闆,你上次說的貨甚麼時候才到?我們可是小本經營,拖不起了!”
“我們是濰水的,我來這裡等了你好幾天了,前兩天金穗姑娘找老梁那幾家結貨款的時候,我沒趕上,現在還能結貨款嗎?”
“董老闆,我們可是五家店一起來進的貨,當初我作保,您可不能丟下我不管了啊!這其他四家鬧翻了天,我今天拿不到貨,絕對不走!”
眾人說甚麼的都有,還有些人想趁機鬧事,嚷嚷了幾聲,一時把董玉秀和金穗圍攏其中。
金穗連喊了幾遍,才讓他們安靜下來。
董玉秀一隻眼睛上還覆著紗布,人清減許多,但看著很鎮定:“各位,我既然來這裡,就是想要解決問題的,大家有話好好談,這樣鬧,都做不成事。既然出了問題,我們就解決問題,我家就在這裡,我不會離開,也不會躲著,請大家相信我——”她說的堅定,有一部分人的聲音慢慢平息,但也有一些人不肯答應。
“董老闆,你讓金穗姑娘給我們打電話,說退款,可現在退款,誰家吃得消?我們不要退款!”
“對,這和你之前說好的差了太多,一半都買不回來!我們要衣服,要貨!”
物價漲得太多,很多人都急紅了眼。
董玉秀道:“我會想辦法。”
“你能想甚麼辦法?”
“物價上漲,這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我已和南方製衣廠聯絡,貨還是可以進到的,只是按一個月前的原價,怕是要再等一等,我爭取在九月之前收攏貨物。”董玉秀看向他們,給出了兩個選擇,“第一,如果有人想要退款,就去金穗那邊登記一下,我願意原款奉還,並由我個人賠償一部分利息;這第二,若是大家還信得過我,願意等一等,那就請給我三個月的寬限時間,到時一定將貨物送到各位店裡。”
“你說的輕巧,兩個月後要是再漲價……”
“再漲價,也由我一律承擔,不管差價多少,貨物按合同上籤訂的給大家。”
董玉秀的話落地有聲,周圍人一下都安靜下來,大家互相看了彼此,只這一點就讓不少人歇了鬧事的心思,兩個月後的物價,和現在比起來怕是要只高不低。
金穗向前一步,對眾人道:“大家來我這裡登記一下,有甚麼問題,都可以坐下談。”
董玉秀坐在自己店鋪前,她三家店鋪門上都有被撬開的痕跡,場面看起來有些狼狽。但就在這樣的店門前,她穩穩坐著,並且逐一回答所有人的問話,儘自己最大可能去談,爭取到了兩個月的期限。
她給每一家商戶都寫了欠條,簽了自己名字。
董玉秀有主心骨,她說話做事有條理,因為她態度強硬,因此眾人也慢慢向她靠攏,周圍的人聲逐漸平息下來——他們來這裡的目的,無非是要錢要貨,有了解決方案,總要比無頭蒼蠅似的到處瞎碰的好。
董玉秀之前生意做的好,不少來討貨的人還是願意再相信她一次的。
只是她眼睛出了問題,多少也有人心裡生出了其他心思,討要了錢款,趁早溜走了。
董玉秀手頭的現錢不足以支付所有人,那些拿著欠條的,也只能摸摸鼻子,對她道:“董老闆,那就兩個月後見了,你可要記得,這錢要算利息的啊。”
董玉秀點頭應道:“好。”
也有人拿了貨物批條,雖然不滿,但還是離開了。
等眾人走了之後,董玉秀和金穗她們又一起打掃了店鋪。
店裡的店員只剩下了三人,金穗扶著董玉秀坐下,去拿了賬冊單子小聲念給她聽,董玉秀眼睛還未好,閉眼聽著,在心裡過了一遍賬目。
期間有人過來敲門,一個女店員走上前,期期艾艾道:“玉秀姐,我家裡說讓我要了這個月的工資,就先回家去,我其實很想留下來,就是家裡實在是……對不住啊。”
董玉秀睜開眼,對她道:“沒事,金穗你去把她工資算一下,我這裡還有點錢,給她付清。”
金穗答應了一聲,去辦了。
那個女店員走出去老遠,還在回頭去看董玉秀,看她湊近了去看賬冊的樣子忍不住皺眉,低聲問道:“穗子,你還要留下來啊?要不跟我一起走吧,老闆都這樣了,眼瞎了能做成甚麼事?”
金穗狠狠瞪她一眼,從腰包裡翻出一沓錢數好,沒搭理她。
女店員接過來的時候,還抱怨了一聲:“怎麼都是一塊錢呀,這皺巴巴的……”
金穗壓低了聲音,氣道:“皺了的也是錢!管好你自己吧,玉秀姐對你那麼好,一出事兒就知道跑!”
對方嘀咕道:“跑的又不是我一個,你說她們去呀,衝我發火算甚麼本事。”
金穗不跟她多講,給了錢轉身就走。
女店員把那些一元錢收好,再回頭看看那三家店鋪,一時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但到底還是僥倖心理佔了上風。董老闆背了那麼多債,還是她聰明,拿了最後一份工資連夜跑路,留下的那些人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到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