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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遊(2)

2022-03-09 作者:愛看天

 杜明本來在前面挖茵陳, 老遠瞧見,喊了一聲。

 林場那個小孩很警惕,迅速收拾了自己那些曬乾的茵陳草藥, 帶著跑了。

 杜明跑過來, 看了他背影一眼, 扭頭去問白子慕:“他搶你東西了?”

 白子慕搖搖頭, 他看守的很好, 一樣也沒丟。

 杜明也不去挖茵陳了,就坐在那守著他們老大的弟弟, 老大臨走的時候可是說了, 他弟一根頭髮絲兒都不能少。

 杜明坐在那也無聊, 拿了個木棍在地上搗鼓了一陣, 忽然眼前一亮,使勁兒挖了幾下, 樹下的土比較鬆散, 一會還真給他挖出一個大寶貝。杜明拿手抓起那隻尚在冬眠的蟲子,放在掌心自己看了下, 覺得又大又威風,就託著送給白子慕玩兒。

 “弟弟,給!”

 白子慕一扭頭, 小卷毛都炸了,一個勁兒往後躲。

 杜明覺得奇怪, 又往前送了送:“給你玩兒,拿著啊。”

 白子慕哪裡見過這東西, 小臉發白, 後退的時候沒留神摔了一跤, 再爬起來就看到杜明手都落在自己胳膊上, “哇”地一聲哭了。

 白子慕人小,但愛面子,從換牙開始就不怎麼張嘴讓人看自己少了一顆牙的樣子,這次人多,就更是這樣,連說話都很少。杜明壓根不知道他在換牙,還當小孩剛才摔了一跤把牙摔掉了一顆,嚇得滿地找牙。

 “弟弟,你牙呢?牙怎麼少了一顆啊??!”

 白子慕哭得更難過了,抽噎著話都說不出來。

 杜明不知道啊,他腦門上都急出汗了,甚麼任務全都拋到腦後,扭頭衝一邊的小孩們喊:“別挖了,別挖了,快過來!先幫忙找牙啊——”

 一幫小孩蹲在那一個接一個抬起頭,像是接到訊號的土撥鼠。

 雷東川找了野香瓜回來,跑得一腦門汗,懷裡還抱著一串藤蔓和一些柳枝,老遠看到一幫小孩茵陳也不挖了,袋子丟在一旁,全都在大樹下撅著屁股翻草皮找東西,他弟就在最中間,抿著嘴,哭得打嗝兒。

 雷東川莫名其妙,走過去問:“怎麼了?”

 杜明哭喪著臉:“牙沒了。”

 雷東川過去先把白子慕抱起來檢查一下,讓小孩張開嘴,仔細看了之後道:“跟之前一樣啊,他換牙,本來就少一顆。”

 杜明一顆提著的心才放下來,難怪他們剛才翻找半天都找不見。

 雷東川拿袖子給白子慕擦了擦小花臉,擰眉道:“你怎麼他了,哭成這樣?”

 “沒沒,我,我給他抓蟲。”杜明都嚇磕巴了。

 雷東川不滿:“你拿活的給他幹啥,他害怕,烤好了再給他。”

 白子慕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聽見他哥說的話,大為震撼,睫毛顫了顫,眼裡又有了點水霧。

 杜明聰明瞭點,連連擺手解釋:“不是吃,咱們不吃那玩意兒,不吃蟲子!”

 “哥哥……”

 “哥哥也不吃!”

 雷東川在一旁指天發誓,說自己沒吃過,“我們以前就是烤了拿來釣魚,烤好了之後,就香嗎,能釣那種大一點的魚,有的時候放網裡還能抓到螃蟹。”

 哄了好一會,才算安撫住。

 白子慕對大樹下非常排斥,雷東川重新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帶他過去。

 白子慕的衣袖挽起來一點,手腕處起了一點小疹子,人看著也蔫蔫兒的。

 雷東川小聲問他:“小碗兒,還難受嗎?”

 白子慕搖搖頭,“癢癢。”

 雷東川給他撓了下,看著紅疹慢慢消下去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白子慕把袖子放好,不讓他碰了。

 雷東川想哄他高興,把那一串藤蔓遞過去,指著上面道:“你瞧,我找到這麼多野香瓜,也不知道你喜歡哪個,乾脆都扯回來了,你自己摘著玩兒。”

 野香瓜只有拇指大小,長得像極了小西瓜,有幾顆被太陽曬得已經熟透了,褪去綠色,變成了那種誘人飽滿的橙黃色,聞起來噴香。

 白子慕摘了一顆,放在鼻子那聞,打了個噴嚏。

 他覺得有點像二哥用的橡皮。

 雷東川的橡皮都是半截的,雷二哥的不一樣,特別講究,是帶著香味兒的繪圖橡皮,跟這個氣味很像。

 雷東川給他摘了很多,放衣兜裡,像是裝了許多顆小香珠。

 他睜著眼說瞎話,告訴小孩:“這個驅蟲,你帶在身上就不怕了。”

 白子慕信以為真。

 杜明將功補過,給找了一小捧洋茄子過來,一顆顆飽滿的像是紫葡萄,吃到嘴裡酸甜,這是他們平日在林子裡探寶時最開心的發現之一了。雷東川只留了兩三個,其餘讓杜明他們自己分了,杜明自己吃了一大口,嘴裡都跟染了墨汁似的,還故意吐出舌頭逗白子慕:“你看,吃了之後就變不回來了,舌頭和牙都是紫色的了!”

 白子慕抬頭,看他一眼。

 杜明訕訕笑了兩聲,把嘴又閉上了。

 中午大家都沒有回家的打算,基本上都帶了飯,品種五花八門,互相換著吃,沒有嫌棄對方的意思,嘻嘻哈哈的特別熱鬧。雷東川找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坐在那吃飯,一旁就是他們的勞動成果,一人一大兜茵陳,都快堆成小山了。

 也是湊巧,他們又遇到了林場來的那兩兄弟,他們在不遠處正坐著啃饅頭,而身後也是小山一樣的茵陳藥草。

 杜明來回對比了一下,得意道:“還是咱們的多。”

 雷東川道:“你也好意思,人家就倆人,咱們多少人了。”

 杜明腆著臉道:“那不一樣啊老大,他們挖的時間長,裡面有之前挖的,真的,我都看到他們拿了,咱弟也看到了,不信你問!”他把剛才的事說了一下,又道:“挖這麼多肯定是拿去賣錢的,林場這邊的都窮,往年這個時候大人小孩挖藥材的可多了。”

 雷東川問:“你認識他們?”

 杜明不認得,旁邊一個小孩開口道:“他們是林場的借讀生。”

 另一個也跟著說:“我叔是製藥廠的,廠子里正在收藥材,我去給我叔送鑰匙的時候還見過他們一回,就是林場這邊的借讀生。”

 借讀生跟他們不一樣,是外地過來的小孩,交了錢來這邊唸書。大部分借讀生需要住在學校,一週才能回家一次,小孩兒又不會洗衣服,帶的替換衣服少的,尤其是男孩,總是不到禮拜五就身上弄得到處髒一塊的了。

 家屬大院的子弟和那些“借讀生”,不自覺會把對方和自己劃成兩幫。

 “借讀生怎麼了?”雷東川不樂意,他弟戶口不在這,以後也是借讀生。“沒準人家成績比你還好,哎,你們幾個,作業寫完沒有?”

 這個轉折過於生硬,一眾小弟措手不及,愣了下搖頭說沒有。

 雷東川嘖了一聲,從帶來的一個書包裡掏出一本練習冊,給他們道:“拿去抄吧。”

 一眾人再看向雷東川的時候,覺得他們老大渾身鑲了金邊兒,周身散發著光芒。

 杜明眼睛也亮了,他雖然是學習委員,但並不怎麼愛學習啊。

 有不少人來的時候都帶了作業,本來是想抽點時間寫一下,現在能抄作業,都不自己寫了。雷東川這一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受到小弟們尊敬,簡直畢恭畢敬,杜明搓著手把那本練習冊接過來,挨個傳閱。

 一群小孩撅著屁股在那抄作業。

 白子慕看得有趣,注意力被旁邊的人分散不少,吃飯比平時慢一些。

 雷東川也不催他,自己吃的時候,時不時趁小孩不注意多喂一口。

 杜明眼睛都看直了,“老大,咱弟吃這麼少啊?”

 “怎麼了?”

 “三歲多不能吃這麼少吧。”

 雷東川老大不樂意,“他五歲了。”

 杜明:“!!”

 杜明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聲嘀咕一句“這麼矮啊,沒看出來”。

 雷東川沒聽見,白子慕耳朵尖,聽見了抬頭去看他。

 杜明咧嘴衝他笑。

 就瞧見那個漂亮小孩扭頭,板著小臉走了。

 白子慕頭一次出來,雷東川對他照顧的很細心,一直把小孩圍在自己身邊,中午打瞌睡的時候,鼻尖還能聞到太陽曬過青草的味道和他弟身上的奶香味。

 軟乎乎的,一抱著就很好睡。

 下午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

 杜明中午找了個樹陰打瞌睡來著,一覺醒來,臉上多了兩道鬍子,是用鋼筆畫上去的,別說,兩邊還挺對稱。

 杜明找了一圈都沒找到誰幹的,也只能哭喪著臉,打算回家用肥皂洗了。

 茵陳都挖好之後,雷東川又負責給大家平均分配了一下,每個人都湊了個五斤左右這才把隊伍帶回家。

 一幫小孩回家的樣子頗為壯觀,尤其是騎腳踏車的幾個,自豪極了,車鈴鐺按得叮噹亂響。

 董家。

 董天碩坐在窗邊的一張書桌那正在寫作業,聽到外面衚衕裡的嬉鬧聲,眼饞極了。

 他早上就聽見外頭去林場玩的隊伍經過,如今大部隊已經回來了,而他還是坐在書桌前,在算同一頁數學題。

 吳金鳳坐在一旁小床上正在織毛衣,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發甚麼呆,趕緊寫作業!”

 董姥姥進來,給送了一小盤切好的蘋果。

 吳金鳳看她一眼,道:“媽,我怎麼聽人說您早上又給子慕錢了?”

 董姥姥也很為難:“我去買早點,天碩要吃麻花,我也就給子慕買了一根……都看著呢,不能一點都不給啊。”

 吳金鳳道:“玉秀做生意賺的錢,也沒給我花啊。”

 董姥姥好言相勸:“你身上穿的,不都是玉秀拿來的嗎?玉秀做生意也不容易,你在家裡比她享福。”

 吳金鳳臉皮厚,她覺得衣服和錢不是一回事,而且振振有詞:“我享福?我可不敢,媽,別的不說,我說玉秀偏心您總得認吧?她給雷家送去那麼老些衣服,雷家仨小子,一人好幾身新運動服,連球鞋都是配套的,您瞧瞧咱們家天碩,這姑姑來了之後,可就只穿了她一兩件衣服啊。”

 說來說去,就是怪沒有從董玉秀那裡拿到全部好處,但是即便給了,也沒甚麼用,吳金鳳只會更貪婪,她就只看著別人碗裡的飯。

 董天碩不能出去玩很不高興,在一邊小聲頂嘴:“人家生仨,你生一個,那怪誰?”

 吳金鳳惱怒道:“你哪家的,幫誰說話呢小兔崽子?”

 “雷東川是我們班長,老師上回還誇他,讓我們學習。”董天碩悶悶道,“而且我小姑從來不罵人,媽,你也別這麼說話了,讓人家笑話。”

 吳金鳳沒上學,最不樂意別人提這個,罵道:“上回是不是你被雷東川打了,現在還幫他說話?真是捱打都不長記性!”

 董天碩沒少捱打,但雷東川從來不無緣無故發火,他現在也琢磨過來只要不惹白子慕,基本上就沒甚麼事。雷東川週末還能帶他們一起去林場挖茵陳,他討好都來不及,要是再跟雷東川關係好點,沒準還能跟著去鄉下摸黃鱔,雷東川家可是有小汽車的啊!

 吳金鳳看兒子不服,氣得夠嗆,推他腦袋一把。

 董天碩皮糙肉厚,從小被打慣了,壓根沒把這一巴掌當回事,他現在最苦惱的是練習冊上的數學題,15-7,怎麼就不是等於6呢?他算了三遍,就是6沒錯啊!董天碩盯著上面的題目,十分困惑,鉛筆上的橡皮頭都咬爛了也做不出來。

 另一邊,雷家。

 雷東川回家之後就去曬茵陳了,這些藥草要趁著天氣好,鋪開曬乾才能帶去學校。

 雷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瞧見白子慕先抱住親了一口,牽著小孩的手去洗手:“乖寶,今兒晚上咱們家也吃餃子,你嚐嚐我的手藝,好吃咱們就多吃兩個。”

 白子慕的小手一直緊緊握著,雷媽媽給他洗的時候,才發現小手指上沾了一點鋼筆水,拿香皂給他洗乾淨了笑道:“又玩你哥哥的鋼筆了?下回咱們玩鉛筆,他們老師讓練字才用那個呢。”

 晚上雷家吃得挺豐盛,燉了筒子骨,還炒了兩個菜,做的是野菜餃子,另外還有一盤涼拌的茵陳——雷大哥打球回來,手裡多了個袋子,裡面摘了不少茵陳,顯然出去的時候也想著小弟學校的任務,順手給幫了個忙。

 雷東川自己就完成了任務,這多出來的,雷媽媽就做了個涼拌菜。

 白子慕和雷東川被強迫著都吃了一些,白子慕喜歡吃青菜,但不喜歡中藥的味道,一根能叼著嚼很久。

 雷二哥看著直樂,“媽,你看,像不像老三以前養的小兔子?”

 雷媽媽也被逗笑了,點頭說是。

 兩個小朋友白天在林場瘋跑一天,晚上被抓了去沖澡,因為天太冷,只簡單衝了一下,又一人一個塑膠盆讓坐在那泡腳,沒一會兩個小孩都冒了汗。

 雷東川怕燙,泡一下就起來了,嘴裡道:“小碗兒你等著,我去給你拿毛巾擦腳。”

 白子慕倒是很喜歡這樣的溫度,鼻尖微微冒汗之後才捨得離開水,翹著兩隻小腳搭在盆邊沿上等,白白嫩嫩的小腳趾動了動。

 雷二哥路過,沒控制住內心的小惡魔,笑著蹲下撓了撓小孩的腳底板。

 白子慕憋著不敢動,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

 二哥逗他:“今兒晚上跟我睡吧,走不走?”

 “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

 雷東川聽見聲音不對,拿了毛巾就往回跑,一下把欺負人的二哥擠開,“哥,你惹小碗兒幹啥,一會又哭了。”

 白子慕睫毛上已經掛了淚,剛笑得厲害,小臉都泛紅,瞧見雷東川過來立刻伸手去找他。

 二哥再靠近,小孩就躲,已經惱了。

 雷東川揹著他回臥室,小孩立刻躲進被子裡,腦袋都不露出來。

 雷東川在一邊哄他:“你等我再長高一點,跟二哥一樣高了,我就替你揍他。”

 被子動了動,鼓起一個小包,小卷毛從裡面冒出頭來,嘟囔了一句:“不打。”

 “不打,我就嚇唬他一下,不讓他欺負你。”

 白子慕點點頭,又鑽出來一點,伸出小手去指自己的腳,撇著嘴有點委屈。

 雷東川也不嫌他,給他吹了吹小腳丫。

 白子慕咯咯笑了一聲,歪倒在被子裡,躲他。

 “癢癢~”

 “二哥好,還是我好?”

 “我媽媽最好。”

 “那我能排第二吧?”

 “嗯!”

 白子慕手指頭動了動,小聲問:“哥哥,你的小兔子在哪?”

 雷東川一提這個就來勁兒了,“在爺爺家了,等下回帶你去看!”

 白子慕小手指往他那邊靠近了一點,牽住了,輕輕晃了晃,看得出心情很好。

 晚上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意外。

 白子慕手腕和腳腕上起了一點小疹子,被送去了衛生所。

 雷媽媽披著衣服跟過去,手裡還拿著手電筒,一直留在衛生所陪著小孩輸液。等到董玉秀趕來,她趕忙迎上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晚上睡的好好的,突然開始哭,然後就起疹子了……”

 董玉秀看了一眼,又問了醫生狀況,這種情況在小城也不多見,因此醫生說的保守,“可能是過敏,具體情況還不好確定,最好帶去大醫院檢查一下。”

 董玉秀略微鬆了口氣,點頭道:“好,謝謝您,我知道了。”

 雷媽媽跟在一旁,憂心忡忡:“玉秀,我明天就安排車,你帶子慕去瞧瞧,省裡大醫院儀器多,好好檢查下。”

 董玉秀道:“沒事,就是過敏,子慕小時候一直這樣,後來慢慢調養了一陣才好的。”

 “這是甚麼引起的呀?”

 “他從小就這樣,說不準就對甚麼過敏了,還有受到驚嚇的時候也會這樣,看過好些醫院了,醫生說大一些可能會好點。”

 白子慕輸液之後,被董玉秀帶回了家。

 雷東川一直等著他回來,見他媽一個人回家,還在門口張望。

 雷媽媽道:“子慕回去了,他病了,你董姨帶他兩天。”

 “怎麼回事啊?”

 雷媽媽說了一遍,雷東川有點懊惱。

 雷媽媽也在後悔:“一準是茵陳的問題,他沒吃過,我不該給他亂吃。”

 雷東川悶聲道:“不是,是蟲子。”

 是他沒有保護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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