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慕垂下眼睛, 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把手抽出來。
等車子開到家的時候,方啟留意到他們握著的手, 但是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跳過, 問道:“老大, 要不要把東西提上去?”
雷東川道:“我和你一起吧。”
他鬆開白子慕的手, 下車和方啟一同去車子後備箱裡拿了不少東西出來,這兩天雖然在京城買了房子住下, 但畢竟不是自己家中,經常過一陣就發現少些甚麼東西,今天家裡寫了單子,雷東川原本是負責採購的。
方啟幫著把東西搬到門口, 就要走。
白子慕拎著一袋青菜走在後面,看到問:“老方, 不留下一起吃飯嗎?”
方啟撫了撫鼻樑上的眼鏡, 搖頭道:“不了, 老大給我交了酒店的錢,而且那邊停車也方便。”
白子慕:“那好, 你路上慢點。”
方啟神色如常, 跟他客氣幾句就離開了。
雷東川站在前面,按了門鈴,幾次之後終於有人來開了,只是一開門是一個紅髮爆炸頭女人, 穿著一身時尚連衣裙,腰間繫著圍裙, 手裡拿著鍋鏟, 她一出來把雷東川嚇了一跳, 分辨一會才遲疑道:“媽?”
雷媽媽叉腰怒道:“讓你買個醬油,買哪兒去了啊,我這菜都做好了你才回來,甚麼醬油要買半天?”
雷東川伸手去摸她頭髮:“媽,您這半下午工夫怎麼就變樣了,在哪兒做的頭髮啊?真是怪……好看的。”
雷媽媽拍開他手,警惕道:“少給我來糖衣炮彈啊,我不吃這套。”她看著雷東川搬了東西進去,還在問:“讓你買青菜,買了沒有?”
白子慕從雷東川身後探頭過來,笑眯眯道:“雷媽媽,買青菜了,喏,我提著了!”
雷媽媽:“還是我乖寶懂事,來來,到廚房給我幫把手,我就差一個青菜就炒好了,一會咱們就開飯啊。”
白子慕提著青菜過去,一邊走一邊誇她:“雷媽媽,這個髮色好看,顯得面板更白了,特別年輕……”
雷媽媽只聽前幾句就被鬨笑了,兩個人說著話去了廚房,雷東川很快搬完了東西,也跟了進去,他擔心白子慕不常做飯會被油碰傷手,結果進去之後就瞧見白子慕跟家裡一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擇菜葉。
雷媽媽看了兒子一眼,給他使眼色,讓他出去。
雷東川猶豫一下,還是出去了,也沒走遠,就站在廚房門外面聽。
廚房裡。
雷媽媽一邊焯青菜,一邊狀似無意問道:“乖寶,今天考試怎麼樣,順利嗎?”
“嗯,挺好的。”
“那個唐斉教授,他是怎麼說的呀?卷子要幾天才能出來吧?”
“今天就批完了,唐教授說我寫的很好。”
“那是!我就說嗎,甭管哪個老師瞧見你肯定都喜歡,今天晚上有青菜,還做了蒸排骨,你一會多吃點!”
……
雷東川倚靠牆壁站在外面,聽了片刻,笑了一聲。
他就知道,他媽比他操心的還多。
晚上大家坐在一處吃飯,到了京城之後,反倒是一家人吃飯的機會多起來,尤其是這幾天雷媽媽為了照顧董玉秀,親自下廚,很像是他們兩家當年剛做鄰居的時候,飯菜都是一起吃的。
雷媽媽給白子慕成了一滿碗飯,白子慕就捧在手裡吃,也就吃了小半碗,雷東川就接手了。
雷媽媽道:“老三,你幹嘛呢,子慕寫了一天卷子,中午肯定在外頭也沒吃好,讓他多吃點呀。”
雷東川扒拉一口飯,含糊道:“他吃過了。”
“吃甚麼了?”
“就回來路上,吃了幾塊點心。”
“你又亂喂他吃東西!”
這邊母子倆說話,倒是讓董玉秀笑起來,她打了圓場道:“姐,沒事,子慕平時就喜歡吃點甜的,你別說東川了,子慕能吃多少,他比咱們有數呢!”
雷媽媽也沒辦法,畢竟是歷史遺留問題。
如果說起白子慕挑食的毛病怎麼來的,她覺得雷家上上下下都脫不了干係,其中雷東川更是要負首要責任。
晚飯後,雷東川和白子慕去洗碗,雷媽媽留下和董玉秀聊天,談一些公事。
董玉秀在京城有兩家高定禮服店,但是今天談的不是為雷媽媽酒紅色的捲髮搭配一身新衣,而是提議她也在京城置辦店鋪。
“姐,我前兩年還租鋪子,今年算了一下還是買下來划算,租金太貴,而且這房價也一天一個漲法,如果你有意想過兩年往外發展,肯定少不了要在京城置辦產業,趕早不如趕巧,過兩天金穗過來,我讓她帶你去瞧瞧。”董玉秀握著她的手道,“我之前聽人說了一個地方,地價挺便宜的,就是有點偏,要到四環去了……”
雷媽媽認真聽了,還拿了地圖來看,看得出聽到心裡去了。
兩位家長在談話,廚房裡,雷東川也在小聲跟白子慕交談,得知他要留在京城讀大學,想了片刻點頭道:“也好。”
白子慕道:“哥,你挑了哪個學校?”
雷東川拿指尖的水彈他一下,挑眉道:“甭管我,我這次考得好,選學校很容易。”
雷東川填報志願拖了好幾天,得了準信兒,鬆了一口氣,走路都帶風。
他實在太自信,白子慕一瞬間覺得考了省狀元的是他哥本人。
*
從京城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志願都已經選好了。
雷東川報了人大,選了經濟金融相關,反倒是家裡人一直以為會念金融類專業的白子慕,去了京大的數學院。
雷媽媽比誰都高興,等兩個孩子的通知書一到,立刻張羅著擺酒,熱熱鬧鬧慶祝了一番。
雷爸爸也特意從琴島市趕回來,他不僅自己回來,還帶了他們廠子的新產品,打從一知道白子慕考了這麼好的成績之後,他就樂得合不攏嘴,讓技術部連夜研發了一款新式的家庭小洗衣機,取名為“小狀元”洗衣機,東昌小城本地人購買比別處都要便宜一成的價格。在這款“小狀元”售賣的地方還會特意拉橫幅,雖因為雷媽媽阻止沒能寫上白子慕的名字,但橫幅上還是寫了“熱烈祝賀本市考生摘得桂冠,榮登省理科狀元”的字樣。
雷爸爸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遙遙相望的橫幅,心裡憑空生出一股豪氣。
他看了良久,忍不住感慨道:“我當年的時候,就發下宏願,如果將來咱家孩子們誰要是考好了,我一定把橫幅掛到市裡、省裡去……”他當時可是隻掛了鄉下老宅,都沒怎麼宣傳,實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雷媽媽舒舒坦坦在京城休息了一段日子,每天睡得比董玉秀還多,這會兒回來整個人都精神飽滿,看起來容光煥發的。她一頭大波浪酒紅捲髮,披在肩上特別顯氣質,走過來就聽到丈夫這句話,忍不住道:“你差不多行了啊,東川還看著呢,也不能太偏心。”
雷爸爸道:“知道,自己兒子肯定虧不了,我就是心疼子慕……他考了這麼好的成績,也沒人看。”
雷媽媽挑眉:“瞎說,玉秀過兩天眼睛就能拆紗布了,馬上就能瞧見!你少看不起人啊,你都不知道京城有多少教授盯著子慕,差點就不讓他回來了。”
雷爸爸愣了下,緊跟著搖頭失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算了,算了,我的錯,我跟你賠不是。”
雷媽媽挽著他的手,帶他去了酒店那邊,快要進去的時候才停下來,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低聲道:“你就是想的太多,我知道你心疼子慕身邊沒父親,但也不能太明顯。”
“哎。”
兩家的答謝宴擺在一處,請了親朋好友和師長們。
儘管已經提前說了,雷爸爸在酒宴至答謝詞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幾度哽咽。
董玉秀坐在臺下,微微側身聽金穗在一旁跟她講臺上發生的事,錯愕之餘,笑著搖了搖頭。她眼睛還未痊癒,所以特意請了雷家人幫忙答謝詞,本是一些平常的話,但是雷家人的感性還是遠超她的預期。
雷爸爸努力剋制,清了清喉嚨又從口袋裡拿出另一份答謝詞,第一句話就又紅了眼眶:“感謝諸位來參加犬子雷東川的謝師宴,十年苦讀,金榜題名,東川是我的驕傲……”
雷媽媽沒有任何辦法,她坐在下面乾著急,只能想盡一切辦法帶領大家鼓掌,試圖用掌聲加快程序。
謝師宴之後,有東昌日報的記者來採訪,因為雷爸爸一直護著白子慕,還讓記者誤會了一下,以為他是省狀元的父親。
雷爸爸站在那有些尷尬,還是白子慕走過去大方挽住他胳膊,讓記者拍了一張照片。
雷東川離著他們不遠,站著看到了,雷媽媽拍了拍他胳膊,等他湊近了小聲問道:“吃醋了?把你爸借給乖寶一天……”
雷東川不等她說完就笑了,搖頭道:“瞧您說的,怎麼會。”
另一邊,白子慕等記者拍完照之後,又問道:“請問明天如果刊登的話,可以放一張全家福嗎?”
記者大喜過望,連連點頭:“當然可以!”
白子慕扭頭喊道:“哥!你帶媽她們過來,要拍照。”
他喊得太自然,一旁準備的記者都以為他們真的是一家人,等到人湊齊了之後,記者瞧著老老少少站了兩排臺階,忍不住笑道:“喝,這家裡人還真不少哪!”
雷奶奶笑道:“可不是嘛!”
“老太太,您家孫兒考的好,有福氣呀!”
“是呀,我兩個孫兒都是名牌大學生哪!”
“來來,大傢伙看我——”
雷爺爺站在最前面,緊張地直摸口袋,他和老伴兒身邊是兩個小孫子。
後排的家長們也一個個站好,挺胸抬頭,看向鏡頭的時候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董玉秀待了墨鏡遮擋,但拍照的時候,屬她笑容最燦爛。
照相機“咔噠”一聲,影像定格,緩緩凝聚在膠片上。
在陽光最烈的盛夏,家人齊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