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都著急了。
媽，我知道你心裡不想，要是蓋賓館了小巷子裡都是商鋪子，你喜歡的石板路、荷花澱還有老屋就都沒有了。
我出去了，心也變了。
但您眷戀的一切，我都會幫著您完完整整地留下來。
結尾是一個滄桑的中年人緩緩走在湖岸，荷葉隨風搖曳，如同海làng一般悠遠。
短篇結束了，宋霜仍舊盯著那畫面，手掌輕輕覆在自己的胸膛上。
“喂——你怎麼了？”洛宣的筆伸過來杵了杵宋霜的肩膀。
“……我沒事。”
“沒事？跟著了魔一般？”
宋霜回到片頭，這才看見導演的名字那裡寫著“林躍作品”。
竟然是他？
宋霜自嘲地一笑。
“我只是覺得，有些人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心思細膩很有深度。”
“切，還有誰的心思比你深嗎？”
身後傳來小聲的咒罵。
“林躍，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穿這件T恤，配上你的長褲看起來就像農民！”
洛宣向後看了一眼，輕笑一聲，“看吧，果然女神嫌棄土鱉導演了。”
宋霜回頭，看見林躍好脾氣地笑著，一雙眼睛彎成古鎮中拱橋的形狀，彷彿被洛萱責罵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這個學年就這樣過去了，所有學生們收拾宿舍準備回家。
宋霜坐在表演系老教授的辦公室裡，兩人品著茶。
窗外是學校的運動場，不少學生正喧鬧著橫穿跑道離開學校。
“林躍——你這個壞蛋！快給我回來！你要是弄髒了我的被單我殺了你！”
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宋霜的心臟彷彿被撥動一般，他下意識望了過去。
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手中拽著白底淺藍色碎花chuáng單的四個角，拼命地奔跑著，宋霜的耳邊似乎響起呼啦啦的風聲，無數的白鴿即將從那膨脹起來的chuáng單中振翅而出。
他哈哈大笑著躍起，T恤的下襬露出一小節腰線，彷彿隨時騰空而起，去到視線都不可企及的地方。
那一刻，宋霜的心中湧起一股**。
他想要伸出雙手，死死扼住林躍無限延伸腰際，狠狠拽入懷中，揉捏進自己的骨髓裡。
“啊，是導演系的林躍啊……”老教授輕嘆一聲。
“嗯……”
“他的期末短片做的不錯，可惜……現代人太浮躁了，那些片商還有觀眾只怕沒有耐心去接受那種細膩的情感表述……”
“那樣不是更好，比起被喧囂浮華淹沒，保留最原本才華的他總有一天會被所有人珍惜的。”
“真難得，聽見有人說出這番話來。”
這一年在學校的最後一個夜晚，宋霜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林躍扯著chuáng單在天台上狂奔，飛奔向遙遠的天際。脆弱的chuáng單承受不起他的重量，驟然墜落。
他惶恐著卻不曾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
宋霜衝了上去，一把將他抱緊，就算他的重量會壓碎自己的骨骼，仍舊義無反顧。
他驚愕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是宋霜見過的最閃耀的星子。
他們無比接近，就算身下的世界崩潰遊離，宋霜仍舊難以自已地感受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迫不及待親吻上他溫暖的嘴唇。
就在那一瞬間，宋霜驟然驚醒。
他的呼吸屏在喉間，呆愣著不知該注視何處。
他是做夢了嗎？夢裡面他做了甚麼？
第二個學年開學前，學校裡的女生一片議論紛紛。
“知道嗎？宋霜選了《電影發展史》！”
“真的啊？怎麼辦？我選修課選了別的！”
女生們遺憾一片，她們本以為宋霜會選擇一些更加高階或者具有實踐意義的課程，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大冷門。當然說是冷門也不絕對，因為它是導演系的必修課。
宋霜坐在階梯教室的倒數第三排，他剛放下筆記本，四周就坐滿了女同學。
他不介意滿足她們的幻想，因為此刻的自己也在不著邊際的幻想著。
前方是林躍，他正不知所謂地和一旁的洛萱聊著甚麼，不用看也知道他們的手在課桌下緊緊地握著，輕輕dàng著。
洛萱微側過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似乎對林躍的孩子氣很不以為然。
真傻，等到以後，就再不會有人用這樣毫無目的的心意愛著你了。
宋霜的目光一寸一寸勾勒著林躍的髮梢，他的頸線，還有那略微瘦弱卻總是試圖飛翔的肩膀。
如果我在你的身邊，我會緊緊握住你的手，你的指尖你的溫度你一切的縫隙，都是我的。
林躍側過頭來，目光與宋霜相觸的瞬間，所有不相關的一切碎裂開來，沿著塵埃退去。
看著我久一點，再久一點，只要你明白，我會成百上千倍地……不可自拔。
林躍的視線驟然遠去，仍舊傻兮兮地對著洛萱笑著。
“聽說你選了《電影發展史》？怎麼，是為了全校最搞笑的陝西腔嗎？”洛宣嘲諷地望著宋霜的側臉，手指撥弄著咖啡杯的杯柄，長島咖啡的濃香四下蔓延。
“如果你很在乎某個人，總是下意識去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但你不確定自己是否愛上他了，而他又和別人在一起，你該怎麼辦？”宋霜修長的手指攪動著杯中的深褐色液體，不緊不慢地問。
洛宣的眉頭緩緩蹙起，“你……不是吧……”
“不回答就算了。”
“我的答案一向很簡單。人都是自私的，生活是自私的，愛情是自私的，沒愛情我們也是自私的。既然還沒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那至少別給其他人機會，不然等你想要牢牢握在手裡的時候，也只剩下渣了。”
“謝謝你的自私論。”
宋霜莞爾一笑，洛宣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說是誰這麼慘烈被你看上了？”
“秘密。”
“得了吧，你的秘密在我這裡能瞞多久？”
數日之後，整個電影學院傳播最快的訊息便是表演系女神之一的洛萱因為傾慕宋霜甩掉了導演系的林躍。
相傳宋霜請洛萱喝了一杯咖啡，女神便心旌動搖了。
那天，林躍鬱悶地窩在學校食堂的椅子上，同寢室的兄弟們自掏腰包買了幾罐啤酒，林躍義憤填膺地討伐宋霜。
“不就是那張臉長的好看嗎？我就不信他還能把全校女生都勾走了！”
“唉，林躍，宋霜的身材也不錯，沒看見人腿那麼長。”
“腿長了不起了？我要是從小就打籃球我腿也長！”
“人家演技也超一流，聽說好幾個大導演都相中他了！”
“甚麼相中啊！還不就是因為他粉絲多要票房保障嗎！”
林躍就差沒把啤酒罐兒砸在桌面上了。
來往的同學們看著林躍的樣子都不由得掬一把同情淚，當然看笑話的也有不少。
“林躍，小聲點兒！”
“gān嘛！”
“宋霜來了！”
“來了就來了……”
宋霜的餘光撇過林躍，他的臉漲得鮮紅，眼睛瞪著自己，像是一隻要著火的青蛙。
傻瓜，如果那個女人真的那麼愛你，又怎麼會被我的三言兩語而吸引呢？
“好了，林躍……別瞪了！就算把眼珠子瞪出來，宋霜也沒把你放在眼裡！”
林躍捏緊啤酒罐，回過頭去繼續用力杵著面前的小jī燉蘑菇。
宋霜的眉心不動聲色地蹙起。
甚麼叫做我沒把你放在眼裡？
我看著你的時候，你又何曾看著我？
林躍的初戀被宋霜的一杯咖啡攪huáng了。
這半個學期，林躍終於把心思都放在了電影上，接連幾個小短片導師都給出了高分，他甚至還給自己找了個在廣告公司做助理導演的兼職。
而宋霜和洛宣一起選修了《影視評論學》，整個電影學院的兩大jīng英帥哥讓這堂課增色不少，特別是女生的聽課率竟然達到了百分之百。
宋霜一直撐著下巴，似乎是望著階梯教室最前端的黑板。
洛宣卻眯起了眼睛。
“喂——你再這麼看下去，我怕那傢伙的脖子被你看折了。”
“被你發現了啊。”
“這傢伙要是知道你為甚麼撬掉了洛萱，估計會跟你拼命。”
“不過看他現在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聽課，我心裡覺得很慡。”
宋霜的唇上是慵懶的笑容。
“別慡的太早，聽說開學時候他幫一年級一個小學妹提行李，博得了好感，人家還去宿舍幫他洗衣服呢！這是第二chūn到來的前兆啊！”
洛宣劃出幸災樂禍的唇線。
宋霜依舊看著林躍低頭做筆記的身影，手指在唇角點了點。
為甚麼會這麼麻煩？
只是想好好看著你而已。
卻總有不相gān的人gān擾視線呢？
“又在打甚麼壞主意呢？”
“不關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