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鉛灰色的天空下,一片片白色的雲朵好似一個個半面的妖怪,被天邊一抹晚霞染成了橘紅色,羞赧的盯著消防一中隊隊部的活動室。
活動室內,以董建平為首的一中隊戰士,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齊刷刷的盯著董建平面前的電話機。似乎是怕自己的呼吸聲會打斷接下來會響起的鈴聲一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空氣靜寂,落針可聞。丁墨兩隻手臂撐著桌子,漆黑的雙眸好似盯著獵物的猛獸一般,伶俐而又緊張。他也不記得自己維持這樣的姿勢有多久了,只是恨不能能夠直接鑽進電話機裡。
他快受不了了,心裡就好像有無數只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四處亂爬,攪的人心神不寧。
“啪——”驀的,丁墨站起身,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一秒、兩秒、三秒。空氣先是安靜了三秒,緊接著,眾人便反應過來,喘息的喘息,拍胸脯的拍胸脯。
陸江更是用一種看白痴的目光,冷冷的看著丁墨:“有病?”
“不行不行,我快憋不住了,這都多長時間了,到底生了沒有啊?怎麼一點訊息沒有呢?”
“丁墨,你這一巴掌也太突然了,我這本來就緊張,尿都憋著一直沒敢上廁所,剛剛你一拍,我差點沒直接尿出來。”林不凡一邊拍著胸口幫自己順氣,一邊忍不住抱怨。
坐在林不凡身邊的華林一聽,頓時嚇得站起身快速移動,直到移動到和林不凡大約有一米的距離之後,才停下來,如釋重負般撥出一口氣。
“你離我那麼遠幹甚麼?”林不凡忍不住翻白眼。
“我怕你一會憋不住尿出來,再濺我身上。”
“你……”
“好了,都安靜點!”
戰士們七嘴八舌的,鬧得董建平只覺得耳邊彷彿有無數只蒼蠅一齊飛過一般,原本心裡就一直繃著一根線,這會子更是煩躁起來,直接將眾人打斷:“一個個嗓門那麼大,等會來電話了聽不見,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眾人:“……”
丁墨揶揄:“隊長,你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你看你那兩隻大眼珠子都快要鑽到電話裡了,還能聽不見?”
“哈哈!”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董建平抬眸瞪了丁墨一眼,倒是沒真正生氣,畢竟魏凱的媳婦中午就推進產房了,到現在好幾個小時過去了一直沒有訊息,所以大家的緊張焦慮在所難免,開開玩笑,倒也能緩和一下氣氛。
“隊長,還有多久能來訊息啊?我這實在是忍不了,這一直不來電話,我也不敢去廁所啊!”林不凡夾著雙腿弓著腰,一臉苦色的看著董建平。
董建平盯著電話頭也不抬:“我怎麼知道?”
“要我說還不如直接給一刀,孩子出來的快,大人也跟著少遭罪。”丁墨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生孩子是這麼焦心的一件事。
華林也忍不住點頭:“原來生孩子要這麼費事兒。”
“你以為呢?”
“我以為,進去了就直接生出來了唄。”
“直接出來,你當是下崽呢?”
眾人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起來,聽得董建平頭越來越大,最終忍無可忍:“都給我安靜點!誰再廢話,出去操場上給我跑圈。”
眾人:“……”
同一時間,靜海市xx醫院產房門口,林雪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不住來回走動的池焰焰,終是忍不住開了口:“我說焰焰,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晃了,晃得我頭都暈了!”
池焰焰一聽,立刻站住腳步,看向林雪:“小雪,我……我緊張!”
林雪心說你緊張,難道我不緊張啊,可是面色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看似不痛不癢的給了池焰焰一記白眼:“又不是你生孩子,你緊張甚麼?”
“我也不知道,就是緊張!”說話間,池焰焰已經在林雪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都看向了產房緊閉的大門。
“啊——”就在這時,產房裡突然間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林雪和池焰焰聞聲,身子不由自主的都是一繃。池焰焰更是直接一把抓在林雪的胳膊上,臉色蒼白地說道:“我以後不要生孩子了。”
“不生了!”產房內,魏凱一隻手緊緊攥著姚燕,一隻手不住的幫她擦汗,“燕子,咱們不自己生了,我去聯絡醫生,咱們剖腹產!”
魏凱心疼的看著姚燕,眉心死死的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不是不知道生孩子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可是當自己真正親眼看見、親身經歷的這一刻,內心還是無比的震撼和疼痛,那種感覺,就好像姚燕每疼一下,他心裡跟著就有一把刀子,生生的剜一下一樣。
如果可以,他願意替她疼,如果可以,他願意替她受。而姚燕雖然此時痛的好像渾身的骨頭都裂開了一般,但是魏凱的聲音就彷彿是一記良藥,讓她的決心,又堅定了幾分。
有這樣一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為他疼,為他生兒育女,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思及此,姚燕不禁有些脫力的搖了搖頭,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輕聲說道:“不,老公,我可以的,你相信我。”
看著這樣的姚燕,即便是一個堂堂七尺男兒,魏凱的視線也不禁變得模糊了。他的妻子,此刻正在戰鬥著,他又怎麼可以慫?她要自己相信他!
魏凱攥著姚燕的手,不禁又增添了幾分力道:“好,燕子,我相信你,我們一起,一起努力!”說完,又將目光下移,對準姚燕微微隆起的腹部,低聲呵斥:“臭小子,老子命令你,馬上出來,聽到沒有!”
魏凱的舉動讓姚燕和醫生都忍不住笑了笑。
“宮口馬上就要開了,產婦再堅持堅持,家屬也是,別多說話,讓產婦多保留一些力氣。”
醫生的話讓魏凱忙不迭的點頭,只是和姚燕緊緊握在一起,十隻交叉的那隻手,卻絲毫沒有放鬆一點力道。頭頂,白熾燈的光亮照在他漆黑的眼眸裡,一片水光。
…………
“老公啊,我想吃你做的宮保雞丁了。”某居民樓內,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捧著電話朝另外一端的丈夫撒嬌。
丈夫此時肩膀和耳朵夾著電話,一邊歪著頭,一邊不斷顛動手裡的大勺,火紅的光亮映照在他微胖的臉頰上。身後,穿著白色褂子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顛勺的顛勺,走菜的走菜,切墩的切墩,無不異常忙碌。
“喂?喂,媳婦兒啊,想吃宮保雞丁啦,晚上忙完老公給你做。”
“可是我現在就想吃怎麼辦啊?”
知道妻子懷孕了情緒不穩定,丈夫只能好脾氣的說道:“媳婦兒乖,我這正忙著呢,現在真回不去。”
“哼,每次說你都有理由。”妻子佯裝著生氣,嗔怪了一聲。
“不是不是,你看我這不是廚師長麼,今晚客人多……再說我這忙點也好啊,你這眼瞅著就快生了,用錢的地方多,老公我不得鉚足了勁掙錢啊!聽話,這馬上就十點了,十點下班老公準時回去給你做宮保雞丁,你要是餓了就先去廚房裡煮碗麵。咱家就住樓上,那還不快?”
“老張,貴賓一的菜好了沒啊?”丈夫這邊還在哄妻子,身後已然傳來了催菜的聲音。
“好了好了,馬上出鍋,準備擺盤。”丈夫大聲回應了一句,隨即放低了分貝,對著電話說道:“媳婦兒,我這忙,先不說了啊。”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扔進了口袋裡。
妻子拿著已經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抿著唇,憤憤的從鼻尖哼出一聲,便將手機揣到了兜裡,起身朝廚房走去。
腳剛邁進廚房,眼前突然間有一道影子自天花板掉落而下,落在了腳邊的位置上,妻子先是一愣,視線隨之下移,當看見了腳邊那個細長而又在盤旋移動的影子時,頓時驚恐的撐大了雙眼,發出一聲驚呼:“啊——蛇——”
一邊驚呼,妻子一邊本能的向後退,由於退的太急,腳下不由得一個趔趄,重心隨即不穩,順勢整個身體向後重重跌去。慌亂中,頭剛剛好磕到門框上,頓時一聲悶響,妻子只覺得自己眼前的事物都開始天旋地轉了起來。
似乎是被妻子的呼喊聲嚇到了,原本還在地面四處亂竄不知道該如何自處的小蛇,趁著妻子摔倒的這個空檔,瞅準了櫃子旁邊的一個縫隙,頭一抬,身子一個用力,“嗖”的一下就鑽了進去。
見小蛇鑽進了櫃子裡,妻子終是微微放緩了一口氣,抬手觸控了一下額頭剛剛磕到的位置。一股粘膩的溼滑,頓時襲上手指。妻子將手拿到面前一看,猩紅一片。
血!腹部,驀的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妻子心裡一驚,低頭一看,只見殷紅的鮮血正順著身下不斷向下流淌,妻子頓時慌了,顧不得其他,一手扶著肚子,一邊從兜裡掏出電話,撥給丈夫。
廚房裡,勺子和鐵鍋碰撞的聲音聲,叫喊聲,腳步聲,此起彼伏,淹沒了丈夫口袋裡此時正在響起的手機鈴聲。
電話遲遲沒有人接通,妻子只覺得自己流的血越來越多,頭也越來越暈,情急之下,在螢幕上按下了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