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會·前夜
第八章
穗積理沙正探頭瞧著擺在架子上做裝飾的罐子。罐子高約五十厘米,表面用鮮豔的色彩描繪著扇子與花朵。大概這不是罐子,是個花瓶吧。
“我完全弄不懂擺這種東西做裝飾的人的想法。特地做一個大架子,上面卻只放著一個罐子,真是浪費空間。”
“別拿這裡跟自己家比。房子這麼寬敞,沒有這種裝飾品反而煞風景了。”新田四處張望。這裡大約有二十坪(33㎡),真皮沙發擺成匚型,中間以大理石桌面分隔。
“真氣派呀,開美容沙龍真能賺這麼多嗎?”
“誰知道,要看個人的吧。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別多碰比較好。”新田見穗積理沙正撫摸著罐子的表面,便提醒道,“那是有田燒。從大小來看,恐怕接近一百萬。萬一砸碎了,好幾個月的薪水可就泡湯啦。”
“誒,是嗎?真不得了,不得了。”穗積理沙折回新田旁邊坐下。
兩人來到了畑山玲子位於橫濱的公司。這家公司主營美容沙龍和健身俱樂部。他們在前臺表明身份,說要見社長,前臺就把他們領到了這間會客室裡。
沒過多久,敲門聲傳來。新田站起來,應了聲“請進”。
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身穿粉色尼龍套裝,外罩白色西裝外套。新田已經查明她今年四十歲,不過看上去要更年輕些。長相頗具異國風情,和披肩長髮十分相稱。
“二位久等了。我手頭剛好有點事情。”畑山玲子用沙啞的聲音說。
“沒關係。在您百忙之中打擾,還請多多包涵。”新田出示了身份證件,重新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又把穗積理沙介紹給她。
大約是很少見到女警官吧,畑山玲子饒有興味地看了她半晌,才伸出右手,道:“請坐。”空氣輕輕地向新田那邊漾了漾。
新田告了座,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與畑山玲子面對面。那一瞬間,他有種被她的眼神吸引的感覺。
“您有何貴幹?”她問道。
新田感到自己的思考停止了一瞬。他慌忙擺正姿勢,舔了舔嘴唇。
“其實,我們現在正在調查一起案件。其中有些事情要和畑山女士確認。”
“是甚麼事情?”
新田向穗積理沙使了個眼色。稻垣的意見是,如果由年輕的女警來詢問,對方或許會放鬆警惕。
穗積理沙開啟手冊,做了個深呼吸。一看她的手勢,就知道她心裡特別緊張。
“我們想問的是十月三日的事情。那天,畑山女士您在哪裡?”
新田凝視著畑山玲子,不想漏過一絲表情上的變化。但很遺憾,她沒有露出任何動搖或慌張的神色。
“究竟是甚麼樣的案件呢?和我有關嗎?”
“目前還不能告訴您……很抱歉。”
畑山玲子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稍微把頭抬高了點,俯視著年輕的女警。
“我雖然對警察的事情所知不多,但也清楚,詢問某月某日身在何方,就是確認所謂的不在場證明。你們是不是在某起案子上對我有懷疑?”
“也不能這麼說……”
“那麼,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是案件的一名相關人員堅持說自己那天在某個地方。為了確認他說的是否屬實,我們必須一一詢問在那個地方的人。如果判定您說的事情和案件無關,我們就會刪除所有的記錄。請務必協助我們。”穗積理沙很努力地說。這番話流暢至極,大概是事先料到對方會有此一問吧。
“請等一下。這麼說,你們早就知道我那天在甚麼地方了?”畑山玲子說。聲音略微有些不快。
穗積理沙瞅了新田一眼,看來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是的。”新田乾脆地說,“您說的對,我們大體上有所掌握。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聽您親口說一遍。”
畑山玲子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是聽誰說的嗎?”
“隨您怎麼想。調查有各種各樣的方式。”
女實業家極具異國風情的面龐上有一瞬間失去了表情。新田感到她正在腦海中飛快地計算和思索著。
她的嘴唇動了。
“事關隱私,我不想說。”
“還是要務必請您幫忙。”新田低下了頭。旁邊的穗積理沙也有樣學樣。
“真沒辦法。”畑山玲子嘆了口氣,“那天我在大阪。”
新田抬起頭。“在大阪的甚麼地方?”
她直直地盯著新田,答道:“‘大阪柯爾特西亞’。”
“您是獨自一人嗎?”
“是的。”
“在那裡住宿了對吧。”
“是的。”
“目的是?”
畑山玲子形狀姣好的眉毛右側微微揚起。“為甚麼我非要把目的告訴你們?根據你們剛才的說明,應該沒有這個必要。”
“您說的沒錯。是我們冒昧了。”新田馬上道歉,小花招看來對這個精明的女人不起作用,“您是用真名入住的嗎?”
畑山玲子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輕輕搖頭。“我用了假名。”
“為甚麼要用假名……啊,您可以不回答。用的是甚麼假名呢?”
她又停頓了一下,答道:“鈴木花子。”
“您在賓館從幾點待到幾點?”
“我是三日傍晚七點入住的,退房是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過後。”
旁邊的穗積理沙匆匆做著筆記。新田瞟了她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到畑山玲子身上。“您經常去大阪嗎?”
“一年總要去幾回吧。那邊有我們的分店。”
“不過,十月三日去並不是為了工作對吧。因為您用了假名。”
畑山玲子瞪了他一眼,看看手錶。
“如果沒有別的問題,我就失陪了。”
“最後一件事,想請您看看這個。”新田看了看穗積理沙。她從包裡取出一張照片,問道:“您見過這個男人嗎?”那是南原定之的面部照片。
畑山玲子瞟了照片一眼,淡淡地說:“不認識。”
“請仔細看一下。”新田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一邊堅持道,“您在大阪的賓館裡沒見過他嗎?”
“因為工作的緣故,我對認人還是很拿手的。不過這個人我毫無印象。可以了嗎?我沒時間了。”
“可以了,感謝您的協助。”
穗積理沙也跟著說了聲“謝謝”。但畑山玲子已經起身離去。
走出公司後,新田說:“確定了,就是那個女人,肯定沒錯。你也這麼想對吧?”
“我覺得有隱情,一開始她就充滿警惕。我們問她不在場證明的時候,她很不高興,這也很可疑。”
新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穗積理沙。“只有這個嗎?”
“誒?”
“突然有警察來訪,警惕是肯定的,甚麼都不作說明,就詢問不在場證明,任誰都會心裡不爽的吧。那是正常的反應,沒甚麼可疑的。”
“那,是怎麼確定的呢?”
新田望著穗積理沙。“你真不知道?”
她一臉困惑地眨著眼。新田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有玫瑰香水味。剛一照面我就知道了。”
“啊——”穗積理沙張大了嘴巴。
“你沒聞出來?你那比狗還靈的嗅覺去哪兒了?”
“呃,這個嘛,今天我鼻塞。不過,你一說還真是,的確有香味,是玫瑰香味,沒錯。”
新田仍然盯著她,她有點發窘,往後退了一步。“怎麼?”
“沒甚麼。回本部彙報去吧。”新田邁開了步子。
“光憑玫瑰香味,是不能成為決定性證據的啊。”聽完新田等人的彙報,稻垣的表情陰沉下來,“對方有甚麼表現?有沒有驚慌失措?”
新田伸出下唇,搖搖頭。
“更應該說是光明正大。現在還說不準,她是真的沒做不可告人的事情,還是早已做好了警察上門的準備?總之,那個女人不簡單。不能大意。”
“不過,她好歹是承認自己三日在‘大阪柯爾特西亞’了。”
“大概是覺得,就算隱瞞也沒有用吧。既然警察已經來了,明擺著是掌握了某些線索。謊萬一撒得不好,只怕會適得其反。”
“有可能。那麼,接下來你們有甚麼打算?”稻垣徵求旁邊本宮的意見。
“關鍵是,她和案件的相關點在哪裡。總歸要確認一下,她是不是南原的情婦。”
新田也找不到這個疑問的答案。在大阪和南原見面的應該就是她,但她和事件的關係則完全沒有線索。
畑山玲子的經歷已經大致上查清楚了。她是橫濱資產家的獨生女,在當地的大學畢業後,去美國留了兩年學。回國後在一家外資企業工作,三十歲時,在父親的幫助下開始創業。這家講求面板徹底保養的美容沙龍獲得了巨大成功。之後,她以首都圈為中心,開了好幾家同樣的美容店。三十二歲時,與比她大十歲的創業夥伴結婚,現在也還沒有離婚。也就是說,如果南原的情婦是畑山玲子,“十月三日晚上和有夫之婦幽會”的供述就是實話。
畑山玲子和丈夫之間沒有孩子。她母親早逝,唯一的親人就只有八十二歲的父親。這位老人今年春天就倒下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看不到痊癒的希望,任何時候嚥氣都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無論怎麼查,都找不到和這起案件的關聯點。連她和南原的關係中也找不到甚麼。只能認為畑山玲子和案件無關了。
他們又把南原傳了來。在審訊室裡,新田把畑山玲子的照片擺在南原面前。
“三日晚上,你見的女性就是這個人吧?”
新田看得清清楚楚,南原眼中現出了驚恐和動搖的神色。恐怕沒想到會有這突然襲擊吧?南原儘量維持表情不變,臉上的肌肉卻明顯緊繃了起來,耳朵也變紅了。坐在新田旁邊的本宮挑起了眉毛。
但南原沒有承認,只用呻吟似的聲音說:“不是。”
“真搞不懂,你在裝甚麼蒜?承認的話,你就有不在場證明啦。如果她讓你對你們倆的關係保密,我們就只好採取非常手段了。在她丈夫面前隱瞞是不可能的。你還是老老實實招了吧。”
但南原仍然沒有改變態度。
“甚麼叫裝蒜?錯了就是錯了。我不認識那個女人。請適可而止吧。”
南原的話中滿含怒氣,新田、本宮和穗積理沙面面相覷。
結果,那天他們只好放南原回去了。
新田等人回到特搜本部,向稻垣彙報。聽說南原否認,系長板著臉,說了聲“哦”。
“究竟是怎麼回事?看他那樣,我們絕對沒說錯啊。那女的就是南原的情人。為甚麼不趕緊坦白啊?真讓人難以理解。”本宮焦躁地說。
稻垣看著新田,問道:“你怎麼想?”
“我和本宮先生看法相同。看到畑山玲子的照片時,南原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稻垣“嗯”了一聲,點點頭。
“如果你們的眼力到家,南原就是有不在場證明的。但他為甚麼要隱瞞這件事?他寧可擔著殺人嫌疑也要隱藏的,究竟是甚麼?”
面對上司的質問,新田和本宮只能沉默。無論他們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