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登場
第六章
審訊室裡,橫森從容地坐在對面。在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還挑釁似的朝新田揚了揚下巴。
“今天是你來審啊?”橫森問道。
“你氣色不錯嘛,一點都不像面臨起訴的殺人犯。”新田道。今天是本宮做記錄,這是他和稻垣交涉之後爭取來的。
“要起訴就快點啊,磨蹭個甚麼呢?我不是把一切都說出來了嗎?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來啦。”
“不能這麼說,案件的全貌還沒有明朗呢。”
橫森厭煩地扭曲著嘴唇。“還有甚麼地方不滿?”
“三月十四日,田所夫妻並未一起吃晚飯。”新田單刀直入。
“被害者田所升一滴酒未沾,胃容物也和太太說的食物完全不同。這是怎麼回事?”
橫森別過臉去,嘟囔了一聲“我怎麼知道”。
“田所升一很重視家庭,這樣一個人,在白色情人節當天居然沒和太太一起吃飯。我想找到原因。”
“那就找唄。跟我說也沒用啊。”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他們結婚三年了,一般來說,在白色情人節當晚不是應該慶祝一下的嗎?”
“雖然一般來說是這樣的,但夫妻之間很複雜的啦,也不能一概而論吧?”
“原來如此。”新田望著橫森消瘦的側臉,“你為甚麼決定在那天晚上下手呢?”
“誒?”橫森的目光一時有些渙散。
“那是白色情人節的晚上。既然是結婚三年的夫妻,很可能會在家慶祝。說不定還會喝點酒。那麼,就不會出門跑步了。就算埋伏在那裡,恐怕還是很可能撲個空。你沒這麼想過嗎?”
“……我忘了。”
“忘了?”
“我忘了白色情人節這回事,僅此而已。”
新田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為甚麼?”
“攝像頭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你在漢堡店點的東西。你點的是白色情人節特別套餐。就算一開始忘記了,這時候也該記起來了。”
橫森好像被擊中了軟肋,一臉不情願地扭過頭去。
“田所夫妻的關係似乎正在惡化。”新田說,“據調查,升一先生最近在外面吃飯的次數增加了。詢問部下後得知,他還特意參加沒必要出席的聚餐。這都是為了避免在家吃飯。聚餐就要喝酒,喝了酒,回家之後就不跑步了。沒錯,這段時間以來,田所先生的跑步頻率有所下降。反過來看,你能想到,他在甚麼日子必然會出去跑步嗎?”新田望著橫森尖尖的下顎,繼續道,“那就是要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有活動安排的夜晚。這種日子裡,升一先生會命令部下早點回家,自己當然也無法安排甚麼飯局。但正因為沒喝酒,才有了跑步的機會。事實上,那天晚上,他是換了運動裝之後出門的。問題是,你為甚麼會知道這些?或者,請你把選在白色情人節晚上動手的原因告訴我?”
但橫森沒有回答,扭過去的臉微微低著,一動不動。
“橫森先生,”新田叫道,“是不是有人拜託你去殺田所升一先生的?”
橫森面頰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真不可思議啊。前兩天我們也去見了田所美千代一次,她沒說你一丁點兒壞話。那種說話的方式,甚至像是這些全都是她的錯似的。這是怎麼回事呢?”新田說完,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過了一會兒,橫森撥出一口氣,越發細瘦的身體搖晃起來,嘴抿著,帶著一絲笑意。
“了不起,警察裡好像也有腦子靈光的人啊。”他望著新田,“我不好意思把一切都說出來,不過你居然能看破到這種地步,真有你的。”
“真的是有人讓你去殺人的嗎?”
“不,不,是我提議的。我想救她。”
“‘她’,就是田所美千代女士吧。‘救’是甚麼意思?”
“當然是從那個惡魔般的男人手裡救出來了。”橫森說完這句,便講出了以下一番話。
他向美千代做出“愛的告白”之後,過了幾天,兩人又有了獨處的機會。那時見到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她原本穿著長袖對襟毛衣,後來覺得熱了,就把毛衣脫了下來。毛衣下面是一件針織面料的短袖衫,露出的雙臂上有幾塊青紫。
橫森問她怎麼了,田所美千代像是剛剛明白過來似的,又罩上了毛衣,並堅持說沒甚麼,只是碰到了。
橫森怎麼可能接受這個答案,便纏著她,非讓她說出實話不可。她終於遲疑著開了口,說丈夫家暴。雖然丈夫表面上溫和善良,似乎很有包容力的樣子,但其實在家裡,稍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他就會馬上動手。他的嫉妒心尤其強烈,美千代和別的男性稍微親密一點兒,就會讓他發狂。所以,她正在考慮料理教室不再接收男學員一事。
橫森說,怎麼會有這種人,你應該和他分手。美千代流著淚說,要是能分手,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據她說,父親的公司曾在升一的大額援助下走出過困境,萬一離婚,一定會被逼著還清這筆債務,她不想讓父母痛苦。
“我真沒想到,一直陽光開朗,好像沒甚麼煩惱的她,會有那樣悲哀的表情。但那才是真實的她。她其實是個纖細,容易受傷的人兒,只是平時總戴著面具。我第一次發現這一點,同時也感到深深的憤怒。我怎麼能容許這樣蠻不講理的事情發生?必須做些甚麼。”
“做些甚麼……也就是殺害田所升一先生對吧。”
“當然。”
“這件事,你對美千代女士說過嗎?”
“說過,雖然沒有直說。”
“你是怎麼說的?”
“如果您丈夫不在了,您會和我結合嗎——大概這個意思。”
“她的反應是?”
“悲傷地搖了搖頭。”橫森垂下了眉毛,“她讓我別想那些可怕的事情,由她自己來承受就好了,還說她不想把別人捲進來。當然,丈夫如果不在了,她就能自由地去愛,但那只是個夢,她說她已經死心了。聽了她的話,我下定決心,無論發生甚麼,我都要把她救出來。”
新田和旁邊的本宮對視一眼,又將目光轉回到橫森身上。“殺人計劃是你們一起想出來的嗎?”
“是我自己想的。不過,正如你剛才指出的,白色情人節那天他會出去跑步,這條資訊是她告訴我的。”
“可是她最終卻背叛了你。看到攝像頭拍攝到的畫面後,她說出了你的名字。你對此怎麼看?”
“我不覺得那是背叛。她也沒有別的選擇對吧?說謊的話,總有一天會被揭穿的。我認為她做的對。我說過好幾遍了,你們甚麼都不明白。我救了她。僅僅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她一定會感謝我的。”橫森驕傲地說著,揚起了尖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