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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各式各樣的假面 第五章

2022-02-12 作者:東野圭吾

各式各樣的假面

第五章

手機吵醒了尚美,不是設定好的鬧鐘,而是來電鈴聲。但這也多半在預想之中,一看時間,已經是早上六點多了。

尚美接起電話,說了聲“喂”。

“是我,隆司。你在睡覺嗎?”

“嗯,睡了一會兒。”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不過,這樣我就安心一些了。她回來了,就在剛才。”

“她上哪兒去了?”

“好像在附近的酒吧喝酒。現在正在沖澡。”

“酒吧啊……”

“你好像不怎麼吃驚啊。”

“才不是,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那不是挺好的嘛。”

“焦慮了這麼久,總算放心了。也給你添麻煩了。”

“我甚麼都沒幫上,最後也沒能找到她。”

“可是,你來幫我,我還是很開心的。謝謝你。”

尚美張開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應了聲“嗯”。

“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出發了。”

“挺得住嗎?你一宿沒睡吧?”

“我會在飛機上睡的。對了,你在哪兒?”

“賓館辦公樓。裡面有假寐室。”

“這樣啊,很不舒服吧。那個……我能跟你聊聊嗎?”

尚美沉默不語。他又說:“我有話想對你說。”

明白了,她回答。

“等一會我會到大廳去,等你辦完退房手續,方便的時候,就聊一聊吧。”

“……謝謝,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嗯,待會見。”

尚美結束通話電話,從狹窄的床上坐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假寐室過夜。

洗完臉,她為穿甚麼衣服發了一會兒愁,最後還是穿上了制服。草草化過妝後,就走出了辦公樓。

清晨的大廳雖然算不上熱鬧,但也能零零星星看見幾個人影。住宿的客人陸續從電梯間方向出現,走向前臺。他們在賓館裡住得開心嗎?每次看到客人們的面龐,尚美都會這樣想。

大山將弘終於出現了。另一位前棒球選手和宮原隆司緊跟在後。

宮原快步跑向前臺,在他詢問退房手續的時候,大山等人坐在沙發上閒聊。沙發上還有一群人,看上去是一家子,裡面也有小孩。

他們似乎是請大山一起合影,素來以強硬形象著稱的大山,此時卻向他們露出和藹的笑容。從口型來看,他是在說“好啊”。

那一家子人輪換著拍了好幾張照片,大山沒有露出絲毫不悅的表情,一直十分配合,最後還與他們一一握手。一家人連連點頭致謝,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離開了。

宮原辦好手續,走了回來。他瞥了尚美這邊一眼,將大山等人引出門外。尚美透過玻璃,看見他們坐上了一輛計程車的後座,應該是早就預定好了。

車子開動了,宮原卻沒上車。目送車子離去後,宮原再次返回賓館,徑直走向尚美。“久等了。”

“你不跟他們一起走嗎?”

“只是讓他們等一等,我對他們說,還有手續沒辦完。”宮原示意身邊的沙發,“坐吧。”

“你請坐,我站著就好。”

“那我也站著。”宮原正要彎腰,又直起了身子,“抱歉,提了無理的要求。”

“沒甚麼,你想說的話是?”

宮原低頭沉吟了一陣,又抬起頭來。

“其實,我必須向你道歉。”他嚥了口唾沫,開口道,“我對你撒了謊。”

尚美的嘴唇鬆弛下來。“讓我猜猜如何?”

宮原一臉錯愕。

“西村美枝子小姐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她真正的物件是大山將弘先生,對不對?”

宮原的眼神有些遊移,他眨了眨眼:“你知道了?”

“那當然,可別小看賓館人的眼睛。”

“怎麼知道的?”

尚美聳聳肩。

“很簡單。她的房間是吸菸房,因此有菸灰缸,但菸蒂只有一種。既然你選了禁菸房,那麼抽菸的人就不是你。”

“你不認為是她抽的?”

尚美輕輕搖頭。

“我不這麼想。你沒看到香檳酒杯嗎?杯沿上沾著口紅的痕跡。但菸蒂的過濾嘴卻是雪白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宮原微微張開了嘴巴。尚美望著他,微笑道:“抽菸的人不是她,那麼,會是誰呢?你會去做替身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宮原苦著臉,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賓館人的目光果然銳利。”

“你講述的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其實都是大山先生的事吧。”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宮原嘆了口氣,摩擦著雙頰,開始緩緩講述。

據他說,西村美枝子的本名是橫田園子,大山將弘和她的關係是從三年前開始的。園子是北新地的陪酒女,大山以每週一次的頻率到她家裡去。

但最近,大山的妻子開始起疑心了,因此需要經常製造不在場證明。不用說,這都是宮原的活兒。

“跟朋友一起吃飯啦,和之前所屬的球團的相關人員見面啦,要想出很多理由來。”

“真辛苦。”尚美打心底裡同情他。

“雖然辛苦,不過兩三個小時還是能搞定的。最麻煩的,是大山在她家過夜的時候。這種場合,就必須說我們倆去洗桑拿,然後就這樣在某個地方一覺睡到大天亮,諸如此類的理由。”

“去拜託大山先生別過夜不就好了嘛。”

“當然拜託過的,他嘴上說‘知道了’,但幾次裡總還要過夜一次的。多半是園子小姐讓他別回家吧。大將拿她沒轍。”

“那萬一外遇的事情暴露了,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大將也知道,但有時候也實在沒辦法。我不是說,園子小姐整了好幾次自殺未遂嗎?大將擔心自己一走,她又會自殺,才不得已留了下來。”

“真是樁麻煩事。”

“的確。這次還更麻煩呢。大將說,無論如何也要帶她去西班牙。”

尚美驚得身子一仰。“是嗎?帶她一起走?”

“正是。大將請我想個好點子出來,我的辦法是,兩邊分頭行動,到了西班牙再會合。”

“既然這麼想,昨晚也分開來住宿不是更好?”

“我也這麼想,但大山先生覺得,好不容易來到了太太的耳目之外,不做點甚麼豈不很可惜。結果,如你所知,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宮原是在昨晚十一點多接到大山的電話的。大山讓他馬上到1105來。宮原知道那是橫田園子的房間。

過去一看,大山獨自等在房間裡,卻看不見園子。宮原帶著不祥的預感詢問大山,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大山的說明,和宮原告訴尚美的內容基本一致。大山正在淋浴,浴室門突然開了,園子扔下那幾句話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大將要去找她,我卻不能讓他這麼做,這太顯眼了。我好說歹說,總算把大將勸了回去,可自己也想不出好辦法。我想,至少最好最壞的打算,儘自己的力量吧。”

“最壞的打算……”

“當然,意思是她萬一自殺的話。到那時,她所住的房間必然會遭到搜查,警方也會搜尋和她有關的男人。如果發展到那個地步我再出面把事情攬下來,恐怕就晚了,在此之前,我希望找個證人。”

“所以把我叫了過來。”

“給你添麻煩了,我心裡很不安,但我必須保護大將,別無選擇。”

尚美皺起眉,盯著宮原。

“你非得保護大山先生到這種地步嗎?為甚麼?你就那麼心甘情願為他賣命?”

她想宮原大概要生氣了,結果他的表情依然波瀾不驚。

“那當然。他對我而言,是非常寶貴的收入來源。不過,不僅僅因為這個。他給很多人帶來過夢想,他的本壘打不知給過多少人勇氣和鼓勵。雖然退役了,但他還是許多人的英雄。大家都支援著他,不能破壞這些人的夢想。”

宮原說得十分堅定,絲毫沒有自我貶低的神情,甚至更像是一種自豪。

尚美明白了,或許他嚮往的就是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即便犧牲自己,也要讓某個人獲得幸福,他覺得,這和自己的幸福緊密相連。

把我那份一起看了吧——電影院裡的低語甦醒在耳畔。

“你沒想過讓大山先生停止外遇嗎?”

面對尚美的詢問,宮原縮起肩。

“想啊。但我說了也沒用。他是不會因為別人的忠告,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的啦。正因如此,才能留下那麼輝煌的戰績。只能等到某一天他自己醒悟過來,明白其實外遇對人生沒有一點好處。”

“在那天到來之前,你都要繼續庇護他嗎?”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啊。”宮原說著,表情嚴肅起來,“剛才的話,請不要說出去。”

尚美苦笑一聲。“這用不著你提醒吧?”

“謝謝。拜託你了,但是——”宮原重又看著她的面龐,“你發現我是替身,卻為甚麼一句話都不說?”

尚美不知道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她大可以含糊支吾過去,但對方不是別人,是前男友。為了讓他明白現在的自己,要讓他聽聽那句話。

“賓館人不能揭開客人的假面。”

“假面?”

“即便那張假面十分粗糙,能看得見下面的臉,也不能揭開。”

宮原困惑地看著她,最終還是放鬆下來。

“原來是這樣。你似乎對現在的工作懷有一種自豪感呢。”

“嗯,當然。”

宮原點點頭,看了一眼手錶。

“我該走了,大將要著急了。”

尚美把他送到玄關前。

“路上小心。”她挺直腰身,禮貌地道別,“期待您再次光臨。”

宮原微微一笑,略一點頭,走出了賓館。

尚美目送他離去之後,嘆了口氣,確認了一下時間。快到早晨七點了,如果趕緊回家,還能睡上三個小時左右。

她正打算到辦公樓去,卻看見了正在前臺辦理退房手續的橫田園子的身影。尚美停下腳步,暗中觀察。

橫田園子辦完手續,若無其事地向正門走去。大概是要搭乘班車或計程車去成田機場吧。

尚美快步走過去,招呼道:“這位客人。”

橫田園子停下來,驚訝地轉臉看著她。

尚美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面巾紙包成的小包,在她面前開啟。

“這是掉在走廊上的,是您的東西嗎?”

紙包裡是那隻耳環。橫田園子“啊”了一聲,表情柔和下來。

“對,是我的。我發現丟了,不過沒找著。”她用指尖捏起耳環,“在走廊上撿到的?”

“掉在門口。”

“哦……虧你看到了。”

“只不過,”尚美說,“不是在而是2450……是在總統套房門口。”

橫田園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馬上,她的面頰上又泛起了紅潮。她瞪著尚美,沒有羞愧,只有憤怒。

“你好像知道點甚麼呢。”她用刻薄的語氣說。

“不必擔心,因為我不會告訴宮原先生的。”

“宮原……”橫田園子吃驚地看著她,“你和他是甚麼關係?”

“只是認識而已。所以,他請我幫忙,拼命想把你找出來。”

“這麼說……你找到我了。”

尚美接受了女子針一樣刺來的視線,微笑道:“把兩瓶唐·培裡儂香檳王送過去的,是我。”

橫田園子睜大雙眼。“難道……”

“是真的。你站在窗邊,眺望夜景。當時,PRADA包包就放在起居室的單人沙發上。”

這都是事實。尚美拜託客房小弟,代替他把唐·培裡儂香檳王送去房間。在發票上簽字的那個叫鴨田的男人絲毫沒有起疑心。這是肯定的,因為她穿著賓館制服呢。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個房間裡?”

“很簡單。1105有冷盤,盤子裡只剩了些奶油。盤子裡原本盛的,大概是魚子醬配奶油吧——這是最適合搭配香檳的冷盤。可是,奶油被挑了出來,我覺得這真是個怪人。與此同時,沒過多久又要了同樣的菜,但這次要求冷盤裡不放奶油。我當然會想,這說不定是同一個人。而且,沒人看見像是你的女人離開賓館。也就是說,你還在賓館的某個地方。”

橫田園子撥出一口氣,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錶上。

“能不能給我五分鐘時間?我有話想和你說。”

“聽從吩咐。”

兩人在剛才尚美和宮原會面的地方站定。

“你結婚了沒?”

沒有,尚美回答。

“哦。我也是。但我在考慮結婚,不過對方不是大山先生,因為他有太太了。”

“是鴨田先生——總統套房的那位男士吧。”

她點點頭,“嗯”了一聲。

“雖然他貌不驚人,又缺乏人格魅力,但在網路相關的事業上很成功,年收入上億。在女人方面,他比較晚熟,甚麼都聽我的。這不是很理想的結婚物件嗎?”

尚美輕輕一笑。“對於甚麼樣的人是理想的,每個人的看法各有不同。”

橫田園子瞬間露出怒容,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

“他最近開始懷疑起我來了,覺得我是不是有別的男人。這次,我說我要一個人去西班牙旅行,他似乎並不相信。所以,特地從大阪跟蹤我來到這裡。”

“跟蹤……所以急著在當天預定房間啊。”

“沒錯。那個房間,住一晚要十八萬日元,你們真會看人下菜啊,讓我吃驚不小呢。”橫田園子彎起嘴角。不愧做過陪酒女郎,一針見血。

“你是被他叫過去的吧?”尚美問道。

“對。正好在大山先生去淋浴的時候。他打我的手機,說現在和我在同一家賓館裡,當時我心臟幾乎都要停止跳動了。他讓我到他的房間去,我實在想不出好的藉口。”

“所以,你才裝成歇斯底里的樣子,跑出了房間?”

“那是出於無奈。不過,這一手倒沒我想的那麼糟。或許宮原先生已經告訴過你了,我鬧過幾次自殺。又來了啊——我希望他會這麼想。”

見她滿不在乎地談論著自己的自殺未遂,尚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難道你過去鬧自殺也是……”

“當然是演戲了。為了抓住大山將弘這種大人物的心,必須用各種手段。”乾脆地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皺起眉頭,“不過我還是大意了。因為鴨田先生要點客房服務,我就趁機讓他再點了一份冷盤,跟他說別加奶油。沒想到會從這一點上暴露了。”

“您討厭奶油?”

“才不是。只是第一次點的時候,不想浪費魚子醬罷了。單純享受魚子醬的味道就很好了,所以才把奶油剩下的。跟你們廚師長說一下,採購上等的魚子醬時,不必做甚麼多餘的事。”

“如果有機會,我會轉達的。”尚美說著,看著園子,“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甚麼事?”

“恕我多嘴,既然您有那樣的男人,不踏足這種危險的外遇不是更好?”

橫田園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做甚麼事都得有順序吧?不用說,在和他結婚之前,我肯定會和大山先生分手的。但是,事情推進得並沒有那麼簡單,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

“所以連去西班牙也要同行嗎?”

“大山先生非要我一起去,不過我倒覺得這個機會不錯,打算在旅程結束後跟大山先生攤牌。真的。”橫田園子朝尚美探出身子,“所以我才把一切都告訴了你。我想請你務必幫幫我。”

“怎麼幫呢?”

“鴨田先生現在肯定在房間裡睡得正香呢,我們喝了幾杯香檳,其中一杯裡,我加了安眠藥。等他醒了,會看到我留下的字條,上面寫著‘你睡得那麼香,不忍心叫醒你,我先走了,請期待來自西班牙的禮物吧’。恐怕他會向賓館的人確認,我是否真的是一個人。因為這個,他才不惜揮金如土到這兒來的呀。”

“歸根結底,萬一鴨田先生問起來,您是想讓我別說實話吧。”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如果你甚麼都不說,鴨田先生要付你多少錢,我都付雙倍。不過,要等我平安和他結婚之後。”

尚美感到自己的面頰繃緊了。胸中的火熱的不快,使她有一種衝動,想吐出一些強硬的言辭來。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努力放鬆嘴角。

“您無需擔心,不管給我們多少錢,我們都不會洩露顧客在假面之後隱藏的本來面目。無論那張素顏是美麗,還是醜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橫田園子的臉上失去了表情。那甚至不是假面,只是她內心強烈憎惡的反映。

但幾秒鐘後,那張假面又變成了冷冷的笑容。

“是嗎,那就好。”橫田園子環顧大廳,“真是家不錯的賓館呢,不過我不會再來第二次了。”

“您的滿意是我們最大的光榮。”尚美說著,低下頭,“一路順風。”

對方沒有回答。尚美抬起頭的時候,橫田園子已經在門口坐進了一輛計程車。

宮原隆司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在西班牙旅行期間,他不知還要經歷怎樣的艱苦奮戰。尚美想象著,可憐起他來。

加油哦,要好好守護大將——

可是,宮原在兩年前結婚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沒能確認一下,還是有點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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