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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各式各樣的假面 第三章

2022-02-12 作者:東野圭吾

各式各樣的假面

第三章

這天,尚美到晚上十點才下班。不過,因為還要和上夜班的人交接,不能馬上回去。尤其是她這個櫃員新兵,還有很多應該做的事。

在與東京柯爾特西亞賓館一路之隔的地方有一座別館,公司的業務部門幾乎都在那裡。尚美結束工作後,衣服都沒顧得上換,就埋頭開始把今天的工作內容輸入電腦。這不是上司的命令,而是她的自發行為。她想盡快趕上前輩們,不願成為包袱。這週上的是晚班,明天下午四點來上班就行了。回家路上,到經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買點吃的吧。她想著。老家的媽媽總是囉嗦她:“有沒有好好做飯?光吃外賣和便當會營養不均衡的呀。”但如今可沒時間考慮這些。回家之後衝個澡,吃完便利店的便當就要睡覺了。現在,睡覺是她最大的營養。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尚美站起來,打算去換衣服時,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個時候,會是誰?尚美看看液晶屏,嚇了一跳,直起了身子。上面顯示著宮原隆司的名字。

尚美躊躇著接起電話:“喂?”

“啊,小尚?是我,隆司。”

為甚麼還叫“小尚”啊,別叫得這麼親密好不好?尚美忍住了,儘量禮貌地回應:“是宮原先生吧。”

“太好了,你沒換號碼。”

聽他一說,尚美才意識到果真如此。自從高中時有了手機,號碼就一直沒變過。宮原也一樣吧。因為尚美的手機上顯示的依然是他的名字。

“您有甚麼事嗎?”她用事務性的口氣詢問,“如果和我們賓館有關,請致電前臺——”

“出大事了。”宮原打斷了她的話,“我需要你的幫助。”

“誒?”究竟怎麼了?尚美堪堪把追問嚥了下去。“是甚麼樣的事情呢?”

“不能在電話裡講,你能到我房間來一下嗎?”

“房間……但我已經下班了,能不能請別人——”

“別人不方便。”宮原的聲音充滿迫切,“只有你能幫我,我才給你打電話的。你是我的救命稻草啊。”

我是稻草?尚美又忍下了這句話。“雖然您這麼說,但我已經下班了,恐怕無法對客人您提供幫助。”

“你還不明白嗎?你也許能做點甚麼,總之,我希望你能來一趟。客人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觸犯法律,賓館不是都得滿足嗎?不是不能說‘No’嗎?你曾經對我這麼說過的。”

尚美無法反駁宮原的話,的確,她記得自己是這麼說過,這也的確是賓館從業者的鐵律。

她把手機拿開一點兒,深深地嘆息一聲,然後重新靠近話筒。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就過去。”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鬆了口氣。

“謝謝,我很感激。”

“還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請不要道謝。能告訴我您的房間號碼嗎?”

“只要能談談就好。房間是1105。”

“1105對吧。”尚美拿起圓珠筆,在左手手背上寫下“1105”。這時,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嗯……是這樣,我記得宮原先生的房間似乎是在另外的樓層。”

對面“呼”地吐了一口氣。

“真有你的,的確是這樣,這不是我的房間。”

“那是哪位的……”

“你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總之,我等著你。另外,這件事不要對別人講,即便是對你的上司和同事也不行。”

“這……根據內容,或許有必要報告。”

“這一點我無論如何要拜託你,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聽到宮原懇切的話語,尚美想起在遙遠的過去,自己也聽過同樣的臺詞。某天約會結束後,他送她到公寓樓下,雙手合十,請尚美允許他進屋去。在此之前,兩人之間還沒有發生過關係。

一生的請求,就是那時聽到的吧?但說到底,那只是他想做的事情罷了。

“我知道了。總之,我這就過去。”

“謝謝,真的太感謝了,那,我等你。”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尚美雙眉緊鎖,把手伸向外套。究竟是甚麼事情呢?雖然不想捲入甚麼複雜的事情中去,但好奇心被激發了也是事實。

回到前臺,負責值夜班的人果然覺得不可思議。

“咦,山岸君,你還沒回去?出甚麼事了嗎?”比尚美大十歲的前輩櫃員問道。

“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有東西要轉交給客人。”尚美邊答邊操作著電腦,確認1105的住客。看到“西村美枝子”時,她想起了那個女人。穿著FOXEY連衣裙的苗條美女。

他為甚麼在那個女人的房間裡——尚美有了不祥的預感。而且這預感八成會成真。

她有點後悔,早知道拒絕就好了,但為時已晚,只能硬著頭皮過去。

坐電梯上到十一樓,進入走廊,站在1105門前。這是高階雙人間,不是女人會單獨住的房間。

做了一次深呼吸,尚美敲響了房門。面頰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她努力揚起嘴角。

門開了,宮原從門縫裡朝外窺探,眼珠子滴溜溜地左右亂轉。

“你來得真快,沒人跟你來吧?”

“我聽從了您的指示。”

“太好了。”

宮原開啟門,尚美道了聲“失禮了”,邁步進門。抬起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客房服務用的小推車,車上是玻璃酒杯和一瓶唐·培裡儂香檳王(Dom Pérignon)。再看看桌上,擺著的是兩隻香檳酒杯和冷餐盤。其中一隻酒杯上沾著口紅印,看上去格外鮮明。

尚美回過頭去,問“究竟……”,卻屏住了呼吸,原來宮原穿著的是浴袍。

“你至少把衣服穿好吧?”尚美皺起眉頭,不假思索地說,隨機趕緊用手捂住嘴,“……啊,太失禮了。”

“行了,別用那種語氣說話了。”宮原朝牆上的鏡子裡看了看,興味索然地說,“你說的對,抱歉,我這就去換衣服。”他拉開浴室門,走了進去。

尚美長出一口氣,重新環顧室內。雙人床似乎還沒有使用過,仍然蓋著床罩。床頭櫃前的椅背上搭著肉色長襪。

浴室的門開了,宮原走了出來。他穿上了西褲和襯衫,外套和領帶大概放在自己房間裡了。

他撓著頭,嘟囔著:“這可麻煩了。”

“出甚麼事了嗎?”尚美問道。

宮原撇撇嘴,往床上一坐:“不是讓你別那麼對我講話嗎?你不是下班了嗎?既然如此,就按照平常那樣好了。”

尚美深吸一口氣,一邊俯視著前男友,一邊把氣撥出來。“怎麼了?”

宮原摩擦著後腦勺。“如你所見。”

“我看了啊,不明白,才問你的。”

他無精打采地說:“那女人不見了。”

“不見了?”

“我去淋浴的時候,她突然就不見了。”

“等等,你能不能從最開始按照順序講?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甚麼。那女人是誰?是西村美枝子小姐嗎?”

“NISIMURA?哦,這次是用這個名字登記的嗎?既然如此,是的,就是她。住在這個房間的女人。”宮原似乎懶得多費口舌。

尚美指著床。“為甚麼隆司……宮原先生會在她的房間裡?”

“為甚麼?因為,”他聳聳肩,“是那種關係啊。”

尚美瞬間有些暈眩。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她舔舔嘴唇。

“也就是說,你和她是在高階雙人間裡共飲香檳的關係對吧。而且,恐怕這還不是結尾。淋浴之後,之後……”她的視線投向那張床。

宮原抱著胳膊點點頭。

“她是你的甚麼人?”

“該怎麼說呢。”他偏著頭,“最容易理解的說法是……應該叫小三吧。”

尚美覺得頭又有點暈。“宮原先生結婚了?”

“兩年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交叉放在腦後。

尚美的目光銳利起來。“僅僅兩年而已,就搞外遇?”

“事情很複雜。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結果就拖了下來。對不起。”

“不用對我道歉。”

宮原嗯了一聲,垂下頭,弓起背來,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團似的。那樣子簡直像某種小動物。

“為甚麼都把小三帶到這裡來了?”

“因為,以後估計難見面了,我明天就出國……”

“你經常這樣嗎?讓她出面訂房間,自己在半夜溜進去。”

“不是‘經常’,只是有工作需要在外住宿時……”

“別人知道嗎?大山先生呢?”

“誰都不知道。大將比較遲鈍,不怎麼關心別人的事。”

“大將”就是大山將弘。

尚美雙手叉腰,低頭看著前男友。

“然後呢?你的小三為甚麼不見了?”

“都說了,我也摸不著頭腦啊。你也看到了,我們還很融洽地喝香檳來著。之後我去淋浴,她忽然開啟浴室門,把頭探進來,說了一句話。”

“說了甚麼?”

“永別了。”

“永別了?”

“‘聊天的時候,我認清了你的本質。我真是個傻瓜。就算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所以,永別了……’”宮原回憶著,視線在空中游移了半晌,落在尚美身上,“說完,她就衝了出去。我想追,可是洗澡正洗到一半。匆匆忙忙趕到走廊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她的影子了。”

尚美瞪著宮原。“你對她說了些甚麼?”

“沒說甚麼啊,都說了,只是很融洽地喝香檳而已啊。”

“怎麼可能?那她怎麼會突然說出那些話?”

“不知道,我還想問呢。”

尚美連續眨著眼,走到窗邊。窗簾大大地拉開著,窗外是一片美麗的夜景。

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這種舉止在客人面前是禁止的,但她已經不想再把這個男人當成客人對待了。

她重新望向桌子。冷盤一角還殘留著一灘白奶油。

“你究竟對她說了甚麼?”

“沒甚麼啊,比如要互相彙報近況啦,問她想要甚麼特產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

“你好好想想啊,即使對你來說無關緊要,說不定卻嚴重地傷害了她呢。”

“就算你這麼說,找不出頭緒也沒辦法啊。而且,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得先把她找出來才行啊。”宮原急不可耐地晃動著膝蓋,“她之前有過幾次的。”

“有過幾次甚麼?”

“是……自殺未遂。”

尚美瞬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嚥了口唾沫,問:“真的?”

“最初是割腕,然後是吃安眠藥。不過都沒鬧大。”

“為甚麼會這樣?動機是甚麼?”

“我也不知道。”宮原攤開手,“有時她的精神會突然變得很不安定,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沒用。”

尚美皺起眉頭,回想著宮原之前說的話。

“就算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說出這種話,感覺有點不妙啊。報警了嗎?”

宮原用力搖頭。“怎麼可能呢?”

“為甚麼?”

“你問為甚麼……”

“害怕外遇的事情被你太太發現?”

“才不是,但如果處理不當,會給大將和公司帶來麻煩的。”

“你被開除就沒關係了對吧。”尚美冷冷地說。

宮原沉默下來,一臉沉痛地低下了頭。

尚美站起來,向床頭櫃走去。

“你要幹甚麼?”宮原問。

“還用問嗎?聯絡前臺啊。總之,要先知會一下夜間經理,必須請他考慮對策。”夜間經理是夜間住宿部的負責人。

在尚美拿起話筒的同時,宮原一個箭步躥了過來,單手按住電話的叉子。“我會很難辦的。”

“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人命關天呀。”

“我知道,所以才求你幫忙啊。”

“我這種小職員能做甚麼?”

“萬一鬧大了,也會影響到賓館的形象。但保持這樣的狀況,無論發生甚麼,都不會追究賓館的責任。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去吧?我絕對不會和任何人提起曾經和你說過這件事。”

“形象甚麼的不是問題……”

“拜託了,就這樣吧。”宮原按著電話,低下頭。

尚美把臉轉了開去,旁邊的菸灰缸映入眼簾。菸灰缸裡有兩個白色的過濾嘴菸頭。雖然不知道牌子,不過是女性喜歡的那種細長型香菸。

她嘆了口氣。“好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宮原從下方瞅著她:“當真?”

“嗯。”

“太好了。”宮原帶著打心底裡放鬆了的神色,坐回床上。

尚美把話筒放回原位。

“可是,你打算怎麼辦?我說過了,我幫不上甚麼忙。”

“你有甚麼靈感嗎?能找到她的妙計之類的。”

“打過她的手機了嗎?”

“打了好幾次了,但一直關機。我在答錄機上留了資訊,還發了郵件,但是甚麼回應都沒有。”

尚美搖著頭,坐到沙發上。“你和她是在哪裡認識的?”

宮原沉重地開了口:“北新地的夜總會。”

“是陪酒小姐啊。她是哪裡人?”

“是哪裡來著?”宮原歪著頭,“你問這個幹甚麼?”

“看看我對那個地方有沒有甚麼瞭解,有沒有關係親密的朋友甚麼的。”

“這個,我從來沒有問過。”

尚美思考起來。一個女人獨自從這座賓館出去,會上哪兒?也許會為了調整心情,去喝上一杯。如果是這樣,人形町就在附近,銀座也離此不遠。

宮原抱起胳膊,深深低下頭,看上去十分疲憊。

“哎,”尚美說,“你為甚麼在大山演藝公司?不是在房地產公司上班嗎?”

宮原仰起臉,淺淺一笑,撓著頭。

“雖然去上班了,但那家公司也經營不善,結果成了被裁員的物件。因為我是合同工。”

“這樣啊……”

“我表姐是大將太太的好友,而太太又是大山演藝公司的社長,因此就僱用了我。他們的經紀人兼司機剛剛辭職,正好在找後繼的人。”

“哦,從房地產公司變成了演藝經紀人啊。”

“你很吃驚吧?我也是。從沒想過自己會幹這行。但幹了之後,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意外地適合我呢。”宮原愉快地說著,忽然回過神來,又皺起了眉,“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得趕緊找到她。”

“明天你要出國了?”

“對,去西班牙看球賽。這是電視臺的策劃,早上七點一過就得出發了。”

尚美看看錶,已經快到凌晨一點了。她站起身來。

“你去哪兒?”宮原問。

“不是必須找到她嗎?我去想想有甚麼辦法。”

“我該做些甚麼?”

“你就留在這裡。她也許還會回來。”

“啊,說的也是……我明白了。”

尚美正要邁步向房門走去,忽然發現床下有甚麼在閃閃發光。原來是一隻耳環。撿起來細看,淡粉色的心形墜子閃爍著光芒。應該是西村美枝子落下的。

尚美剛要把耳環放在床頭櫃上,又改變了主意。既然只掉了一隻,那麼另一隻或許還在她耳朵上。那麼,在尋找目擊者的時候,這或許會成為一個標記。

她抽出一張紙巾,包住耳環,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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