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自己將那些“我恨你”、“我想你”伴隨著的日升日落、陰晴圓缺,他翻閱了無數遍,咬牙嚥下數口血腥才抑制住打她電話的衝動。
程伊飛快岔開話題:“你還看球嗎?”
祁深洲頓了一下,“不怎麼看了,太忙了,你呢?”
程伊搖了搖手心的氣泡水,避開他的眼神說,她也不看了。
不多時的沉默,他們很快開始了下一個話題,關於小騙子的。
程伊沒再挑釁過去,深夜像一碗溫湯,化開心底的溫柔。她說小騙子在4月出生,本來他們預訂的是一隻母貓,但後來交款時她錢不夠,貓舍姐姐人很好,說公貓便宜,就換了只公貓。她無所謂地笑笑,“公貓好,吃得多拉得多,我們這種行業常宅在家,正好多剷剷屎,鍛鍊鍛鍊身體。”
時代更新太快,快到根本不容時間懷舊。
驟然一緩,長得像一整個世紀,有說不完的話。
三點四十,她打了個呵欠,平時這個時候她睡得雷打不動。祁深洲打斷了良好的溝通狀態,說這麼晚了,早點睡吧。
確實,照這樣越說越細,能講幾天幾夜,直到講出新的故事來。
該停止了。
程伊並沒推拒或是忸怩,徑直走入客房拉開被子便將自己埋了進去。只是,躺下後陌生的味道影響了睡眠,她清醒地聽見時間滾到五點,客廳傳來行李箱的聲音,滾輪貼著冰涼的瓷磚,瓷磚上撒著月光,人影攆過月光,一路走向門口。隨之,門輕輕被開合。
她眨眨眼,在床上翻了個身,須臾,又翻了一個。
黑影襲過客房門口的月影,走到主臥前,程伊試探性地敲了敲門,沒聲兒,又開口詢問:“祁深洲,你睡了嗎?”
沒有回應。
心頭有根針紮下了似的,她猶豫了一下,推開門,主臥的床鋪鋪得一絲不苟,完全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她往主臥的洗手間走去,洗臉池上乾乾淨淨,只有一個剃鬚刀,一套牙刷裝備,衣簍裡丟了件白色襯衫與灰色浴巾。
再回頭,諾大的客廳與記憶裡別墅的大廳重合。
怎麼還是買了個這麼大的房子?
不是說要買小房子的嗎?
程伊撅起嘴巴,輕輕帶上了主臥的門。
冰箱上貼著兩張便利貼,一張是購物清單,應該是給阿姨的,另一張寫著——“出差,醒來加我微信:QISEHNZHOU02”。
祁深洲從便利店出來時微信彈出了加好友提示,他點選透過,【怎麼沒睡?】
【被行李箱的聲音吵醒了。】
他將美式一口飲盡,團起紙杯瞄準垃圾桶,【現在睡吧,沒人吵你了,我讓阿姨下午再來。】
【好。】
清晨五點多,晨光熹微的主幹道上,一輛賓士由玉鼎花園大門向左,半小時後,一輛高爾夫由大門向右。
一個岔路口,車輛會分流,戀人如此,朋友亦是。
程伊是後來才知道祁深洲面對的是甚麼。這兩年,除了同鄉會群組的本地同學,B城大學的舊同學們她是再也沒見到過。不是說關係不好,只是大家都是精英學校出來的,不甘在初級崗位拋頭顱灑熱血,拿著與勞動付出並不匹配的薪水,忙忙碌碌。剛開始室友群組有說不完的話,很多都是吐槽同事與領導的,後來缺乏社會關聯,漸而疏於聯絡,沒了動靜。應是有了新的群組,形成了新的社交圈。
就算程伊身邊有初高中好友、有爸爸和小姨,她依舊為同學關係的疏遠而惋惜,何況是祁深洲,他的父母與同學全部都在B城。
這裡原本除了她,他甚麼都沒有。
吳蔚被敲響門的時候,程伊拎著兩碗肯德基小粥,假裝完全沒有看到吳蔚的睡眼惺忪,學白夢軒做出誇張的表情:“Surrie!Bae!”
“早上六點,真是個驚喜。”吳蔚打了個哈欠,故意調侃,“我還是搬回去跟我爸媽住吧,不然這陣要被某人鬧死了。”
昨晚程伊發訊息給吳蔚,說自己在祁深洲家。她回了一串問號,後來她沒得空摸手機聊天,於是沒有下文。
吳蔚勾起曖昧的微笑,肩慫慫她,“喂,體感如何?”
“想甚麼呢!”程伊翻了個白眼,賢惠地將粥蓋開啟,給她擺好勺子,“我們喝著蘇打水,冰釋前嫌了!”
“世紀時刻啊!”吳蔚嗡著聲音,吸著鼻子,配合拍手,“這種等級的和好得合照裱起來。”
程伊大笑:“哈哈哈,那上面還要有紅色字型寫‘熱烈祝賀程伊第一屆戀愛班順利畢業’,加個空格‘202X年幾月幾日’,然後塑封起來,墊在透明玻璃底下。如何?”
“不錯不錯,社會社會。”吳蔚比了個大拇指,開啟橙色購物軟體,“要不要給你送面錦旗?畢竟異地戀這場拉力賽很難堅持,得給你表彰。”
“錦旗上寫甚麼?”程伊吞下嘴裡的粥,咂咂嘴暢想起來,“百年一遇,知心戀人?”又皺起眉頭來,“這個是不是得祁深洲給我?”
“不應該你給祁深洲做一面嗎?”吳蔚打趣。
程伊的笑僵在唇角,須臾梨渦再度漾開,一字一頓發洩似的咬字:“那還是算了吧!”
是的,算冰釋前嫌,但心情還是很複雜。
程伊與祁深洲心知肚明那天發生了甚麼,也非常默契地沒再提及。都是成年人了,也早已退出彼此的生活,再多說過去只能徒燃情緒。他們甚麼也改變不了。
最後醜陋的吵架和冷戰深深烙在回憶裡,就算不是那個情人節崩析,他們也不定能熬過那年的白色情人節(每年3月14日)。
分開了就是分開了,一千多天的事實擺在他們眼前。
程伊抱住抱枕抱怨自己又一夜沒睡。
吳蔚收拾桌子,“那你趕緊睡一覺,我下午還要開庭。”
程伊點點頭,想到她這麼忙自己還來打擾,不好意思了一秒,走到吳蔚的梳妝檯前,對上鏡子,情緒又上來了,“好氣,又是素顏。”
見祁深洲三次,她回回素顏,即便是幫她擠過痘痘、測過三//圍、揉過肚子的親密戀人,重逢時還是想精神抖擻。
吳蔚為她整理床鋪,換上乾淨的枕巾,“他這種鋼鐵直男肯定也看不出甚麼。何況你怎麼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