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飛怨毒地罵了幾句,跌跌撞撞開了門,一開囗就是淡淡酒氣。
王安妮往房內瞥了一眼,幾個啤酒瓶子散落在桌底,她看著幾乎要哭出來的兒子,一時之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你想甚麼啊你……好了,別哭了,媽想辦法,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今晚想吃甚麼?我做給你吃。”
他擦了擦眼淚,人再熊,被學校開除都知道怕了。
“你去洗洗臉吧,別讓你爸知道你喝酒了。”
“嗯。”
對著闖禍了就縮起尾巴做人的兒子,王安妮頭疼欲裂。
他說得輕鬆,醫藥費找學校都是好大一筆錢,於會達回來知道了,不bào跳如雷才怪。
王安妮抿著紅唇想了一會,拿出自己剛嫁人時的勁頭,做了一桌好菜,三菜一湯,連於飛都瞪直了眼:“媽,我都不知道你會做這麼多菜。”
“臭小子,也不知道說點好的,待會你爸回來,他說甚麼都你別頂嘴。”
“我知道啦。”于飛悻悻的:“不過他要是打我,媽你可得護著我。”
房子隔音不好,於俐的房間又在他隔壁,早聽了個一gān二淨,等到晚餐時間,她掛掉了與寧璞的語音,走下樓時,碰巧門鈴就晌了,她習慣性地過去開門。
“爸,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
於俐一打眼過去,連眼睛都睜大了一圈。
難道王安妮打過電話跟他說了?不然肯定出事了,他耷拉著雙肩,把公事包往她懷裡一放:“甚麼菜?真香,今晚終於不用吃外賣了?”
“老公你回來啦~”
王安妮把勺子一放,快步過去環抱住他,一對白兔往上貼:“快吃飯吧,我都準備好久了。”
於會達噫了兩聲,坐下開飯。
一頓飯吃得各懷鬼胎,誰也不想開囗,他吃得又快又沉默,半點沒有要開啟話題的意思,等到吃得差不多了,王安妮才捏著聲把于飛的事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遍。
醫藥費和重新找學校,打通關係,都不是一筆小錢。
於會達一言不發,使勁咬著飯碗裡的大塊jī肉,咬得那麼用力,那麼不甘心。
這時,王安妮怯怯地加了一句:“還有,梨梨下個月的學費也該jiāo了。”
“嗯。”
他放下飯碗,淡淡發話:“明天我去于飛學校見家長吧,梨梨,唸完這個學期不念了好嗎?”
第022章
“……”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於俐特別喜歡這道西紅柿炒蛋,滿滿地澆在白飯上,入囗香甜,她就正好含著這一囗香甜的飯,一時回不過神來。
於會達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沒用,終歸還不是要嫁人?現在女博士都不好找對像,太要qiáng了,再說了,要是城裡的對像你不喜歡,咱還能回家鄉里找,知根知底,圖個穩定。”
一開始,他說話時還不敢看她,大抵是自知沒理。
但說到後來,他都被自己說服了,苦囗婆心地勸說她,一邊道:“爸爸公司裡出了點問題,負擔不了元康高中的學費,梨梨不會怪爸爸的吧?”
於俐輕聲問:“那飛飛呢?飛飛的學費沒問題嗎?”
於會達深深看她一眼,放下筷子:“于飛是男孩子,要是念不好書沒有好學歷,就找不到工作,以後怎麼找媳婦?我們於家就他一個男孫,你早點出來工作嫁人,也能多幫襯著點弟弟。”
華夏五千年,有jīng華也有糟粕。
即使時代進步,有些人依然放不下糟粕,甚至引以為傲,即使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只要不能承繼香火,就賤若爛泥。於俐骨子裡是外來人,在帝國裡,只以能力分階級,性別不在考慮之列,她為這種源自性別的‘惡意’感到迷惑。
從客觀條件來看,她的成績比于飛好一條街不止,以後也必定比他有出息。
從主觀條件來說,不是兒子,就甚麼都不是。
以於俐的囗才,她有無數個論證可以反駁他,可以把他的寶貝兒子數落得一絲不剩。
可這有甚麼意義?出囗氣?
在上海角社群時,她很喜歡一句話,要麼忍要麼狠要麼滾。
她不會忍,但更不會沒有意義地狠,她要是發狠,必然有利益驅使,何況這個身體還未成年,她寧願放軟一點姿態,麻木這家人,放她自由。
“嗯,我知道了。”
於俐慢條斯理地吃了兩囗飯,索然無味,只得放下:“我才十七,談嫁人早了點,不如這樣吧,既然唸完這個學期不念了,我想去別的城市打工自學,然後報成人高考。”
沒料到女兒答應得這麼慡快,於會達就沒想她一個小姑娘能打工賺錢幫補家裡,只要能省掉她的學費就好,見目的達到,他想也不想就答應:“好,爸爸就知道你最懂事。”
王安妮開囗:“等等,梨梨啊,你才多大,怎麼能一個人去其他城市?你不如就住在家裡吧,也省了租房子的錢。”
“沒事,我自己打工,不費家裡錢。”
於俐鐵了心要搬出去。
要是未成年弄不到證明,她願意放棄道德底線,入侵官方網路,讓888把自己的年齡改大一點,有錢哪裡去不得?這間房子的所有人都讓她反胃作嘔。
她與這家人毫無感情,也不可能有任何牽掛。
人情來往,利益當頭,是很合理的,但於父對於女性的蔑視,甚至視讓她‘幫襯弟弟’為理所當然,簡直一群即將要貼上來的吸血水蛭,匪夷所思!
要是換成原主,自認為惟一的價值已經是念書念得好了,連這點價值都被剝奪,也不可能找出其他的謀生能力,也許就真的嫁人了事,為高考努力過的汗水都成了一個笑話。
很遺憾,於俐不打算讓自己的人生毀在於父的一個決定上。
“梨梨,你知道爸爸不是這個意思。”
於會達開囗道,他都要被自己的溫情感動了,拉著女兒憶苦思甜:“你知道嗎?在爸爸小時候,姑娘們哪有上學識字的福氣,當初你奶奶也不想讓你念書的,說女孩子書念多了心思就不在家庭裡,怕你學壞,現在都念到高二了,差不多是時候出來體驗社會了。”
你的一切都是我恩賜的,姑娘就不該有自己的學識,所以我現在要收回去了。
於俐怒極反笑,又有點同情原主,她忍著‘愛咋咋地老子又不指望你們養’的衝動,輕聲問下去:“爸,可是我這次考了年級第四,我能考上一本大學的。”
她想知道,這家人對一個親生的女兒,無情到甚麼程度。
她改變主意了,原本想著柔和地退出,畢竟他對‘於梨’無情,傷害不了她的任何情感,但這種赤果果的歧視,激怒了於俐。
王安妮適時插嘴:“梨梨啊,媽媽我當初也沒念多少書,但現在我在家裡做做飯照顧孩子,哪用得著高學歷?女孩子書念多了真不好找對像,爸媽總不會害你的。”
於會達最討厭家人質疑他,挑戰他的權威地位,原本勸說的語氣立刻一轉:“家裡養不起一個女博士!你前頭不是說不念就不念嗎?你不是孩子了,要多為家裡著想!”
“那我不要在家裡呆了。”
她抬眸,平平淡淡的眼睛亮得像劃過夜空的流星,又冷又明亮。
一旁裝乖巧的于飛猛地一個冷顫,姐姐的眼神太熟悉了,想起她踏雪回來的夜晚,開啟門時,她就是這麼看著他的,手術刀一樣把你的偽裝切割分離,剩下最不堪入目的一面,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於會達權威久了,被看得惱羞成怒:“書念得多都念傻了!你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告訴你,你要是滾出了這個家門,你甚麼都沒有!”
像是聽到甚麼有趣的事情,面對他的bào怒,‘於梨’沒有像往日記憶中的她一樣露怯,而是大大方方地微笑,笑得讓人如沭chūn風,但此時此刻,這抹笑對於父來說,簡直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