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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六章 商朝建立,眾神歸隱,神話時代結束 第四十三節 往事如昔

2022-02-12 作者:阿菩

第六章 商朝建立,眾神歸隱,神話時代結束

第四十三節 往事如昔

川穹捂著臉,跪了下來,跟著又俯伏在地。

有莘不破不知道這雙潔白如雪的手後面掩藏著怎麼樣的神情,也不知道這個遠離塵土的朋友此刻為甚麼會以這樣的姿態貼近腳下的塵埃。

登扶竟顫巍巍站了起來,幻化出一張古瑟,一曲嘆息之音,為逝去者招魂。

“我要去至黑之地。”川穹站了起來,說出了一句令人吃驚的話來。他的雙手已經放開,臉上沒有淚痕,眼中沒有猶豫。

“去至黑之地?去幹甚麼?”

川穹道:“我要把師父和季丹的遺體接回來。”

有莘不破看到他這個樣子知道勸無可勸,然而仍然忍不住道:“你有把握回來麼?”

“沒有。”川穹搖頭道,“實際上,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回來。”

“那你豈不是要去送死?”

“那個地方,或遲或早我總要去的。”川穹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現在去。”

有莘不破道:“但如果你無法回來,那這一去豈非枉然?”

此時是非之界和混沌之界的重疊已經穩定,川穹望了一眼遠處的江離,說道:“只要江離的元神在,我還是有機會回來的。”說完這句話,他便消失了,跟著閃現在高空上,在無底洞完全合攏之前跳了進去。

師韶喃喃道:“他這樣做,值得麼?”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有莘不破低著頭,說道,“藐姑射和季丹對他來說,並不僅僅是師父和朋友那麼簡單。如果不把他們接回來,川穹在這個世界大概會很寂寞吧。”

師韶呆住了,道:“你似乎很能理解他。”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有莘不破轉身面向巨樹,說道,“無底洞的威脅已經解除,你們不用著急下去,等我和江離談妥了再說吧。我們就此別過。”

師韶道:“我跟你去。”

“不。”有莘不破搖頭道,“這件事情,我想自己處理。”仰頭叫道,“師父!”

被呼喚者似乎很能理解他的心思,說道:“你的意思,可是要我莫干涉你的決定。”

有莘不破點了點頭,見白雲紫氣預設了他的請求,便邁步前行。他走得並不快,一步一步地接近混沌之界的中心,巨樹下那個少年的身影越來越清晰,終於,連他臉上的神情也能看清了。

江離坐在一個巨大的樹疙瘩上,那雙漠視崑崙萬物的眼睛在看到有莘不破後,還是洩漏出一些內心的動搖。

有莘不破站在江離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江離倚著巨樹,被有莘不破看著。

“我來了。”不知過了多久,有莘不破終於打破了沉默。

“嗯。”江離道,“為甚麼到現在才來?”

“你很希望我早點來?”

“本來並不希望。但在發現都雄魁大人自作主張留在下界以後,我就時時刻刻盼望著你快點來。你早一刻到來,我們之間勝負就能早一刻解決。如果我贏了,我就能帶著玄戰大勝之餘威回下界壓服東方的叛逆。如果你贏了,那我也不用留在這個地方空自焦心。可是……”江離頓了頓,道,“你卻等到這個時候才來。如今天下大勢已定,我輸了是輸,贏了也是輸。籌謀這麼久,在混沌之界安排下這麼大的陣勢,等到的卻是一次無關痛癢的對決。”

有莘不破盯著他,憤然道:“輸?贏?我們之間為甚麼要有輸贏?你本應和我們站在一邊的!我們的輸贏,就是你的輸贏!”

“你們?應該是你吧。”

有莘不破道:“我!我們!”

江離道:“我的立場為甚麼要由你來決定?”

有莘不破道:“那好!不由我來決定,就由你來決定也行!”

“哦?”江離道,“我要你背過來打你祖父也行麼?”

“這……”

江離道:“不破,不要說這麼幼稚的話了。我的來歷,現在你就算不完全清楚,也該猜得到大半了。無論是我的師承還是我的血脈,都註定我只能站在你祖父的對立面,而你——無論你如何逃避,始終要回到你祖父的旗下。”

不破握緊了拳頭,咬牙道:“早知道,在天山我就不掉頭向東了!”

“天山……”江離笑了,笑得很輕又很諷刺,卻不知道在諷刺誰,也許正是在諷刺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雄魁大人為了取得全勝把我帶了回來,結果卻給自己埋下了敗亡的種子。你為了救我而東行,路走到最後,卻不得不殺我……”

有莘不破怒道:“誰要殺你?!”

“你!”

“沒有……從來沒有!”

“你沒有,可是我有。”江離道,“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想過要殺你了……當我們還是夥伴的時候。”

“不可能!”

“真的。”江離道,“還記得你攻破三天子嶂山的那個晚上嗎?就是你遇見雒靈的那天晚上,我當時就想殺了你的!那天晚上,你醒來過一會兒的,結果看見了神龍……還記得嗎?”

“好像記得。”

江離道:“你以為我叫出神龍幹甚麼來了?就是要殺你……”

“我不信!”有莘不破道,“如果你真想殺我,我早死了,哪裡還能站到現在!”

江離無語以答,抱起膝蓋,把下巴磕在膝蓋上,說道:“說起來,我也不知道當時為甚麼不殺你。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一直想不通。在公,你這人是個禍害;在私……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血脈,還談不上私心。可是神龍是知道的,祂要殺你,我為甚麼阻止呢?為甚麼?”

有莘不破叫道:“江離,你現在一定是給都雄魁作了手腳!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不要把事情都怪到別人頭上。”江離道,“我的心從來就沒有模糊過,也沒有被人控制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不信!無論你說甚麼,我也不信你能拋開我們之間的情誼,掉過頭來對付朋友!”

“朋友……”江離道,“其實我們之間已經交過幾次手了。龍門山那次,我贏了你。王都那次,我輸給了羿令符。”

有莘不破道:“那些……”

“那些事情,都是我策劃的。”江離道,“雖然是由都雄魁大人出面,但幕後的主使是我。你沒猜到麼?還是不願意猜?不管如何,羿令符應該是猜到的。”

有莘不破心頭一震:“他知道?”

“嗯。”江離道,“王都就像一個棋盤,下棋的人,一方是我,另一方就是羿令符。我算到了羿令符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有些東西,我還是算漏了,比如那條蛇……所以,我輸了。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為甚麼會算漏。難道是說,我本身丟失了一些東西……”

“不要想那麼多了,好不好?”有莘不破道,“我不喜歡下棋,更不喜歡跟朋友鉤心鬥角。我只是希望自己能過得自在一些,希望朋友們都不要出事。反正現在大夏已經完了,你沒必要為它殉葬。我們走吧,把崑崙關閉,永遠離開這個地方!”說著伸出了手。

江離卻把頭偏開,說道:“不行!”

“不行?為甚麼?”

江離道:“如果你祖父被人殺害,你會如何?”

“我當然會殺了他,為祖父報仇!”

江離道:“如果對方強大到你殺不死呢?”

“殺不死,那就讓他殺了我!”說出這句話後有莘不破就後悔了,但江離已經介面道:“你說得對。夏都淪陷之後,我依然守在這裡等著你,就是等你來殺我。大夏王族奉太一宗為正統數百年,如今它滅亡了,太一宗總要有一個人來殉葬的。”

有莘不破叫道:“你不要這麼傻好不好!”

江離道:“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樣子,已經不是算計不算計的問題了。決定我生死的,也並不是理智。”

有莘不破瞪著江離,不知該說甚麼,江離微微一笑,道:“動手吧!不過,我不會坐以待斃的。如果你本領不夠,說不定會被我殺了,那可就冤枉了,王孫。”說著手一揮,一根藤鞭子橫掃過來,把有莘不破蕩了開去,跌在巨樹根系之外。

有莘不破爬了起來,江離卻依然坐著。一陣春風拂過,他的腳下已經遍佈荊棘。荊棘叢越長越高,越長越密,終於把江離給擋住了。

有莘不破道:“這點草根,攔不住我的。”劍也不抽,手一揮,精金之芒就闢開了一條大道。

江離道:“為甚麼不用劍?你背上這把劍,應該大有玄機才對。”

有莘不破道:“我說過,我來這裡,不是要來殺你的。”

江離黯然道:“不殺我,你如何奪鼎?”

有莘不破道:“幾口破鼎,不要也罷!”

江離嘆道:“不要……要不要不是你能決定的。”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就這麼決定呢?”

江離道:“不破,在天山的時候,雒靈來見過我,這件事你知道麼?”

有莘不破呆了呆,點頭道:“知道一些。”

江離道:“那天她走後,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有莘不破道:“甚麼東西?”

“人,一個巨人。”江離道,“我看見自己一直在那個巨人的手上不停地走著,走啊走啊,一直在他的左手掌心轉圈。走了好久,我開始感到痛苦,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那隻手就那麼大,我就是彈跳也好,翻跟頭也好,最後還是得落在他的手掌上。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有莘不破道:“我會找到他的手掌邊緣,跳出去。”

江離點頭道:“嗯,我也是這麼辦的。手掌之外,是一片我看不透的迷霧,然而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死就死吧。於是我奮力一跳……”

有莘不破道:“怎麼樣了?”

江離道:“我逃離了那隻手掌,腳下一實,落在另一隻手掌上。”

有莘不破聽得呆了。江離道:“不破,你還堅持著要帶我們回去嗎?”

有莘不破的腦袋一片混亂,但仍堅持道:“是!”

“嗯,那我們就試試吧。”

江離說肯回去,但人卻坐在那裡不動。有莘不破向他走去,伸出手就要拉他起來。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間,周圍的時空迅速幻化著,當他觸控到江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已不是崑崙,而是那片熟悉的大荒原。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時空逆轉了?

有莘不破猛地想起了太一宗“宙逆”的傳說。難道,那是真的?太一宗真的能令時空逆轉?

大樹不見了,九鼎不見了,腳下只有一堆白雪,雪下一抔泥土,土裡埋著一個人。

有莘不破顫抖著挖開雪土,露出雪土底下的美少年。

“江……江離。”他叫喚著,土裡的少年並未甦醒,繼續沉睡著,彷彿忘記了整個世界。

“這是幻象,還是我真的回到了過去?”

“這不是幻象,也不是過去,而就是現在!”一個聲音從耳邊傳來,有莘不破一轉頭,看見了一頭羽毛都掉光了的鳥棲息在自己的肩頭上。

“你是甚麼東西!”

醜鳥道:“我不是東西,也不是南北,我就是我。我,是玄鳥鳳凰。也就是你子姓一族所供奉崇拜的祖神。”

“玄鳥?鳳凰?”有莘不破幾乎笑了出來。

這麼醜的一頭鳥,居然說自己是玄鳥鳳凰?

卻聽醜鳥道:“當然,除了我,世界上還有誰能夠伴隨你穿越時空,來到這裡?”

有莘不破卻不肯相信,他一揮手,正要趕它走,醜鳥忽然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對有莘不破充滿了憐憫。

有莘不破停下手,道:“你在可憐我?”

醜鳥道:“你對眼前的事情充滿了迷惘,唯一可能告訴你真相的,就是我,而你居然要把我趕走。”

有莘不破停了下來,說道:“但你也可能是我最大的魔障。”

“錯了錯了!”醜鳥道,“你最大的魔障不是我,而是……”

“而是甚麼?”

醜鳥望了一下江離。

有莘不破道:“你是說,我最大的魔障是江離?”

“不是。”醜鳥道,“現在對你來說,最大的魔障,是要不要理他。”

有莘不破呆住了。

醜鳥道:“現在的你已經知道,這場雪根本不會傷害他。如果你不帶走他,他並不會死於寒冷或者飢餓。再過些時日,他自己會醒來,祝宗人也會來接他。”

有莘不破遲疑著,終於把手縮了回來,把江離重新埋了起來,站在那裡發呆。

醜鳥道:“你站在這裡幹甚麼?”

“我……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幹甚麼。”

醜鳥道:“你現在是在大荒原,而不是在崑崙。你當初不是想到萬里之外的西土去闖蕩麼?好吧,去吧,現在沒人攔你的。”

“那……江離他……”

“他會自己醒來,被他師父帶走,成為太一宗新一代的宗主。從此他的人生將會很正常。沒有遇到你,對他來說也許會減少許多困擾。”

有莘不破道:“那他會和我祖父為敵麼?”

醜鳥道:“會,還是不會,這些和你又有甚麼關係呢?如果你連這也拋不下,還如何西去?”

有莘不破道:“但是就這麼孤零零地西去,也太孤寂了……你說我能不能帶上他去闖西土?”

醜鳥嘆了一聲,道:“我不知道。”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就此甩手而去,那我雖然記得他,他只怕卻不會記得我。那樣我豈不是失去了一個好朋友?”

醜鳥閉上了眼睛,不說話。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失去他,那和到最後才失去他又有甚麼區別?”他一邊把江離挖出來,一邊喃喃自語著:“只要在大相柳湖保護好他,只要到天山之後我能控制得住局面,之前的事情並沒有改變的必要。”於是他抱起江離,向前走著,一直走到又困,又餓。於是他望了望天上的龍爪禿鷹,倒了下來。

有莘不破這一倒並非真的脫力,他臨倒下的那一眼狡黠並沒能瞞過老奸巨猾的羿之斯,因此,有窮商隊並沒有如期而至。有莘不破等著,等著,一直等了一天一夜,才知道歷史已經改變了。

他抱起江離,來到了壽華城下。在城門處遇到靖歆,那個方士出言挑釁,被有莘不破一拳打死。壽華城主葛闐聞言趕了出來,有莘不破不想造成太大的騷動,只是向葛闐要了些食物和水酒,就在城門口坐下,對滿城的大驚小怪絲毫不理。

黃昏時,有窮商隊才到達壽華城,他們在大荒原出口被札羅伏擊,雖然最終擊退了群盜,但傷亡頗為嚴重,在路上經過休整,遲了許久才來到壽華城。而原本會比他們更早到達的窫窳寨群盜也沒出現。

三十六輛銅車、七十二匹風馬捲起的沙塵把江離嗆醒了,他睜開眼皮,瞳孔裡雖然閃過一絲慌亂,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問身邊的有莘不破道:“這是甚麼地方?”

有莘不破微微一笑,道:“壽華城。”

“壽華城……”江離喃喃道,“真是麻煩啊,我怎麼會來這裡?”

“我帶你來的。”有莘不破笑道,“我看你被大雪埋了,就把你……救了出來。”

江離不無責怪地盯了有莘不破一眼,但終於沒有發作,道:“謝謝你的好心,不過這次你多管閒事了!”說著把懷中的小銀狐摸出來,放在肩頭上,舉步就要走。

有莘不破道:“你睡了這麼久,肯定餓了,不吃點東西麼?”

江離遲疑了一下,說道:“不用。謝謝了。”

有莘不破又道:“這大荒原的天劫就快到了,這壽華城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還是別走太遠的好。”

江離訝異道:“天劫……你知道!”

有莘不破微笑道:“知道一些。”

江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看我的眼神為甚麼這麼奇怪?倒好像我跟你很熟似的!”

有莘不破笑道:“如果我說我們上輩子是很好的朋友,你信不信?”

江離猶疑了一下,道:“也許吧,不過就算是,那也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和這輩子沒甚麼關係。”說到這裡,他的肚子忽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有莘不破取出食物道:“還是吃點東西吧。”

江離說了聲“謝謝”,卻沒有接,彎腰在地上敲了一敲,地面長出數叢香草,花葉上承著水珠,江離就著花葉將水珠吃了。有莘不破望了望西邊道:“太陽下山了。”

江離並不接話,徑朝大荒原走去。有莘不破想留住他,卻不知說甚麼好。

醜鳥笑道:“他現在是認識你了,但好像並沒往心裡去。”

有莘不破道:“人總要一起經歷一些事情才能建立信任的。過兩天天劫就要來了,到時候我們應該還有見面的機會。”

說完入城,找到了羿令符。羿令符像一堆糞土一樣被自己遺棄在金織家附近,有莘不破停在他身邊,他抬頭望了有莘不破一眼,便沒甚麼興趣地低下了頭。

有莘不破坐在他身邊,卻不知該說甚麼好,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羿令符振作起來。

元月十六,大荒原的天劫終於在全無徵兆中開始了。從四更開始,不斷有人來報告一些城裡城外的異象:城北水門旁突然成群地出現拇指粗的黑螞蟻;城西數十隻雞鴨被掏空了肚腸,手法很像三尾(huān)的慣技;角落裡老鼠開始暴走,有積年的更夫說是因為它們聽見了鳧傒的鳴聲;大風堡的屋簷上,在破曉之前突然飛來無數三身鴟(chī),無論如何也趕不走……

葛闐和羿之斯在這段期間並未產生罅隙,壽華城的軍甲和有窮商隊一起在外城擋住了第一次妖亂。在第二次妖亂襲來之時,一群強盜加入了攻城的行列——窫窳寨的札羅,外圍的土城就快被突破了,城破之際,知道再下去會兩敗俱傷的葛闐和札羅達成了協議。三股勢力聯手擊退了第二次妖亂後,葛闐傳下了命令:

“空出地下室和第一層,由原城中各里正安排,分批住下。”

“窫窳寨人眾入駐東北角附堡,九夷商會入駐西北角附堡。”

“派出第九旅,搜尋外城食物武器,帶回內城備用。”

“派出第七旅,搜殺城內漏網妖獸。”

“派出第三旅,維持秩序,妖亂期間,所有人不得擅離所在,不得散佈蠱惑言語,違者,殺!”

“所有事宜,限日落之前回報。”

滿城的民眾在葛闐的命令下組織起來,強壯者協助守城,老弱病殘則先退往大風堡。

外城的民眾退得乾乾淨淨之後,東城只剩下有莘不破和羿令符兩人。有莘不破冷漠地看著眼前無數人的死亡,不為所動,而羿令符卻彷彿甚麼也沒看見。後來,連羿令符也被一個衛兵統領接走了。

“似乎一切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了。”看著這一切,有莘不破嘴角露出一點笑容。

終於,蠱雕出現了。這頭千年妖怪一出現就是已經清醒了的樣子,“是誰弄醒它的呢?”

是江離!

衣衫單薄的江離此刻極為狼狽地在大風堡下和蠱雕周旋著。大風堡上面,無論是葛闐還是札羅,都只是默默地看著,一直到羿之斯看不過眼,射出玄冰之柱把蠱雕凍住。

一切都靜了下來,有莘不破知道,此刻大風堡內正進行著某種交易——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蠱雕。當然,葛闐不忘派人暗中監視著有莘不破——一個能一拳打死靖歆的年輕人,也許是個比蠱雕更可怕的敵人。

但有莘不破並沒有干涉這一切,只是在一旁看著他們把蠱雕裝入有窮之海,他們並沒有把有窮之海帶入燭陰閣,而只是放置在大風堡外。羿之斯、札羅和葛闐相繼進入有窮之海。江離進入有窮之海之前,遲疑了一會,問有莘不破道:“對了,上次忘了問你叫甚麼名字。”

有莘不破笑道:“有莘——不破。”

形勢的發展和曾有的記憶不大相同,但基本還是沿著原來的軌跡進行著。

有莘不破在羿令符發憤之後溜進有窮之海。他進去的時候,蠱雕已經瞎了,它恐怖地吼叫著,怪力捲起的狂風甚至能拂動有莘不破的衣角。但和蠱雕近在咫尺的羿令符仍默默地站在那裡,穩得就像是鑄死在地面的銅柱,動也不動地守在銀環蛇的前面,有好幾次蠱雕的怪手幾乎和他擦面而過。

羿之斯、葛闐和札羅都已身受重傷,江離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似乎想作出最後一擊。

“我來。”有莘不破攔住了他,展開法天象地,變成巨人,一腳踏下。蠱雕雖然銅皮鐵骨,卻經受不起有莘不破這一腳的壓力,鮮血不斷從它的九竅噴出,在耗盡最後一絲抵抗力之後,這頭縱橫大荒原的妖獸終於被有莘不破踏成一團肉餅——但它的皮毛居然還是完整無缺。

羿之斯父子和江離敬畏交加地望著有莘不破。有莘不破並不喜歡這種眼光,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錯了,如果他不厭麻煩,像記憶中那樣帶著江離的種子跳入蠱雕的體內,也許會讓一切顯得更加自然吧。眼前幾個故人的眼光,讓有莘不破隱隱感到大事不妙。

出了有窮之海以後發生的事情,印證了有莘不破不祥的預感。由於商隊貨物在幾場波折中幾乎全部喪失,羿之斯決定回國。臨別前,羿令符抱了抱拳對有莘不破道:“若他日有莘大俠路過有窮,還請光臨舍下,讓羿令符一盡地主之誼。”

有莘不破聽得心中苦笑,望著遠去的車隊,他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他婉拒了葛闐的邀請,離開了大風堡,追著窫窳寨群盜的足跡而去。

肩頭上的醜鳥忽然道:“看,他跟著你過來了。”

有莘不破一回頭,見到了江離。

“你跟著我幹嗎?”其實他是很希望能和江離同行的,但羿令符的離去卻給了他不小的打擊,這裡的一切,似乎和回憶不盡相同。

江離道:“我想來看看你是怎樣一個人。”

有莘不破苦笑道:“那現在看清楚沒有?”

“沒有。”江離道,“像你這樣神通廣大的人,我倒也聽說過幾個,但你都不像是他們。”他頓了頓,道:“我覺得你的行事和氣質有點像傳說中的那位季丹大俠,不過應該也不是。”

有莘不破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是季丹大俠,嗯,雖然我和他有一些淵源。”說完又繼續上路。

江離跟著他,問道:“你這麼急急忙忙的,想去哪裡?”

“去找一個人。”

“甚麼人?”

“我前世的妻子。”

“啊!”江離道,“我可以也去見見她麼?”

“可以啊。”有莘不破微笑道,“但你不等你師父了麼?”

江離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我要等我師父?”

有莘不破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知道。”

江離沉吟了一會,黯然道:“我見不到他,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

“不要擔心。”有莘不破道,“他沒怪你,也許現在正在某個地方看著你也說不定。”

江離奇道:“你怎麼知道的?前輩,你見過我師父麼?”

有莘不破聽他叫前輩,怔了一下,並不感到好笑,反而感到悲涼:“前輩?我有那麼老麼?”

江離道:“你的外貌是很年輕,不過看你的眼睛,應該是經歷過很多事情,那不是青春小子能有的眼神。”

有莘不破沉默了好一會,嘆道:“原來如此,怪不得羿之斯他們會叫我‘大俠’,而不是‘少俠’……”

來到三天子嶂山已經入夜,有莘不破一腳踩進去,驅散群盜,札羅不敢抵擋,從後門逃了,匆匆之際甚麼也來不及帶走。有莘不破找到了藏寶庫,精金之芒發出,斬斷玄鐵鎖,走了進去。他也不去看子母珠,也不去找七香車,直接來到第四個房間,站在門前卻一時不敢進去。

江離道:“她就在這裡面了麼?”

有莘不破點了點頭。

“那還不進去?”

有莘不破道:“我……”

“你不會是膽怯吧?”

彷彿是被人看破了心事,有莘不破掛著一點掩飾的笑容:“好吧。”伸手推門,房間內卻空空如也。

有莘不破頹然退了出來:“變了!變了!一切都變了。”

江離道:“會不會被札羅帶走了?”

“不會。”有莘不破道,“札羅應該不是她的對手。”

“不要放棄!”江離鼓勵他,“也許她現在就在附近,一起去找找吧。”

“嗯!”有莘不破振作起來,憑著某種感應向東南方向掠去,直到看見月光下一條窈窕的人影如風中的蒲公英般滑翔飄飛。

當有莘不破發現這個人的時候,也被對方發現了,她忽然停住,回過頭來,警惕地盯著有莘不破。那張俏臉,不是雒靈是誰!

江離趕了過來,與雒靈對望片刻,忽然道:“你是心魔的傳人!”

雒靈盯著江離,又看了看有莘不破,臉上一片平靜,既未承認,也不否認。

江離對有莘不破道:“前輩,會不會弄錯了?這人很可能是心魔的傳人!”

有莘不破聽他開口心魔,閉口心魔,呆了一呆才想起這個時候的江離對心宗還存著很大的偏見。再看看雒靈那充滿戒備的眼光,忽然明白了過來:“記憶中那個我和現在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剛才我展現氣勢嚇跑札羅的時候,雒靈多半也感應到了,心中忌憚,才逃了出來。”一念至此,便知道自己和雒靈初遇的奇妙緣分也已錯過,朝雒靈揮了揮手,道:“走吧,我認錯人了。”

雒靈彷彿也自知不是有莘不破的對手,慢慢退開,消失在黑暗中。江離看著有莘不破那無限留戀的眼神,嘆道:“原來你沒有弄錯,真的是她。”

有莘不破黯然道:“是又如何,已經不可能了。”

江離道:“前輩,心宗女子無不是魔道中人,你還是不要迷戀為好。要不然只怕會……會……”

有莘不破介面道:“會大禍臨頭,是吧?”

江離點點頭道:“是,本來晚輩不該說這些的。不過……”

有莘不破道:“不過你不要前輩晚輩的好不好,我聽你叫我前輩特別扭。”

江離笑了笑道:“好。”

有莘不破道:“羿令符回去了,靈兒也回去了,再往前只怕也未必能和桑谷雋結緣。江離你呢?你是不是遲早也要拋下我?”

江離聽得怔了:“我?”臉上一片迷惘,似乎不太能理解有莘不破的話。

“是啊,你。”有莘不破道,“現在,就只剩下你一個了……就像在崑崙的時候一樣。”想到這裡,忽然道,“不!在崑崙,我還有靈兒在下界等著我。”

“崑崙……”江離道,“是傳說中那個大地中央之山嗎?那裡也有一個我?”

“嗯。”有莘不破道,“在那個地方,我無法說服你。在這裡……你會跟我走麼?”

江離道:“去哪裡?”

有莘不破道:“我也不知道,總之是走得遠遠的,到一個沒有拘束的地方去。”

江離蹲了下來,捧著頭,想了好久,道:“有那樣一個地方嗎?”

“我也不知道。”有莘不破道,“所以才要去找啊。”

“萬一找不到怎麼辦?萬一找到了卻發現和現在沒甚麼兩樣,那怎麼辦?”

有莘不破也蹲了下來,黯然道:“你說得對。找到了,卻發現和原來沒甚麼兩樣……甚至更糟!”

“那你還去找嗎?還是回去?”

“啊!回去……”有莘不破喃喃道,“回哪裡去?崑崙?”

“是啊,你不是說你是從崑崙來的麼?那裡不但有另一個江離,還有你妻子。”

“崑崙、崑崙……回崑崙……”有莘不破道,“那你呢?”

江離道:“我,我自然是回大荒原去等我師父。我本來擔心他不要我了,但就像你說的,也許他現在正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呢。可是我有點擔心你。”

“我?”有莘不破笑道,“我有甚麼好讓你擔心的,別忘了,我現在的本事比你大得多。”

“不,我是擔心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會很寂寞。”

有莘不破怔住了,望著漸漸發白的東方,道:“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江離道:“你應該不屬於這個世界吧。你說我是你前世的朋友,可我根本不記得你。你說要找前世的妻子,可她也不認得你。你本事雖大,但萬一前面一個知心的人也找不到,這路你還怎麼走下去呢?”

有莘不破默然半晌,道:“如果真的那樣,我……我大概會回崑崙……”

“可你不就是因為在崑崙過得不適意才來到這裡的嗎?”

“嗯。”有莘不破道,“在那裡,我失去了很多東西,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他收拾心情笑了一笑,道,“不過,那邊至少還有個妻子在等著我,而且,崑崙上那個江離也還有挽回的可能。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啦。”

江離道:“你這麼說話,是希望我離開麼?”

有莘不破低下了頭,說道:“本來,我是很希望能和你們一起去闖蕩的,但現在已經沒這個想法了。”

“為甚麼?”

“因為現在的你給我的,並不是記憶裡的那種感覺。一切,都已經錯過了。”

最後,江離還是走了。

有莘不破坐在朝陽裡,對肩頭上那醜鳥道:“他走了。”

“嗯。”醜鳥道,“你呢?你真的打算回去?”

有莘不破道:“我留在這裡幹嗎?在這個世界,我完全是多餘的;在那邊,我至少還有過去,有朋友,有親人……而這裡……這裡究竟是心幻,還是說我真的是回到了過去?”

醜鳥道:“我說過,這不是過去,這裡就是現在。”

有莘不破道:“我現在只想知道我該怎麼回去。”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主意”,於是再一次來到了大荒原,希望能找到這個世界裡的祝宗人,讓他幫自己想辦法。結果祝宗人沒有找到,卻碰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大男孩。他扶起那少年的臉,卻像看見了一面鏡子。

這個奄奄一息的大男孩,赫然就是當年的有莘不破!

醜鳥道:“好像是你自己。”

“嗯。”

醜鳥道:“這可憐的孩子,他的生命之源被人抽乾了。”

有莘不破心頭一動,道:“你是不是在提示我甚麼?要我救活他?”

醜鳥道:“也許是。”

有莘不破道:“難道說,這裡其實是另外一個世界?我能在這個世界存在,就是因為他?”

醜鳥道:“也許是。”

有莘不破道:“那如果我把生命之源給他,我會怎麼樣?”

“也許……”醜鳥道,“也許你會消失。”

“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再回到崑崙麼?”

“或許吧,我也不是很確定。”

有莘不破哈哈一笑,說道:“原來在這個世界裡,我就像是一頭幻獸啊!”笑聲中,他把那個昏迷的少年抱了起來,緊緊擁住。

有莘不破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這時醜鳥的雙目閃出了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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