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離定計戰商國
第十一節 一統
川穹回到房中,卻只見到阿芝一人。他一轉念便明白過來,問阿芝道:“他帶我姐姐走了?”
“嗯。”
川穹怒道:“夏都禁制重重,四門緊閉,他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怎麼出去?”
阿芝道:“不用擔心,有一條水道可以出去的。入口就在小院的那個古井。”
川穹一聽,忙要追去,卻又停了停,問阿芝道:“你呢?你怎麼辦?”
“我怎麼辦?”阿芝微微一笑,說,“又有甚麼怎麼辦?我已經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就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唄。”
“都雄魁大人來了問起,你打算怎麼應付?”
“就說燕姑娘被你帶走了。其實,這是他默許了的。”
川穹沉吟了一會,說道:“你幫過我姐姐,我不能不提醒你:夏都不久後有可能會有大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
“那是我的事。”阿芝截口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在你們眼中,我也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子。但在我看來,你們的處境也未必比我如意多少。”
川穹當場愣住了,收起了對眼前這女人的輕視之心,想說甚麼,卻始終無言,好久,才說了一句:“保重!”便追桑谷雋而去。
阿芝躺了下來。屋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突然間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水族、有窮商隊、桑谷雋、都雄魁、馬蹄……這些人和事,在她一生裡都只是過客,但她的一生,對這個世界又何嘗不是?傍晚的時候,她拒絕了馬蹄;剛才又拒絕了桑谷雋和川穹——這三個男人都想給她某種承諾,給她某種庇護,可她沒讓他們開口。
“現在……我不需要了。”這個水族的女人有些倔強地想。她還是那樣的溫婉,就像那眼古井的水一般;但她又被洗落得這般驕傲,就像那眼古井的欄石一樣——都雄魁已經變得有些依賴她,高貴如桑谷雋,狡猾如馬蹄,驕傲如川穹,這些男人都受過她的恩惠,而她並無求於他們。
除了這個小院,阿芝已經一無所有。可她自己知道,心中深藏著的那一點驕傲,足以支援她活下去。
都雄魁並不知道阿芝的這些事情,他也沒興趣知道。那個女人對他來說既不重要也不必要,只是最近有些喜歡她罷了。相對的,這座都城裡對他來講最重要的女人,是碰都碰不得的妺喜。她是他平衡玄界與人界、威權與政權的一個支點。從妺喜進宮以來,兩人就在沒有任何協議的情況下很默契地配合著,各取所需地攫取著權力,影響著、甚至曾支配過天下九州。
不過現在都雄魁已經開始有些煩她了,因此一進九鼎宮,便沒好氣地問她道:“又有甚麼急事,叫得這麼急?”
妺喜哼了一聲,道:“大王發脾氣了。”
都雄魁一怔,看了看祭臺上的江離,他正抱著雙腿,下巴支在兩個膝蓋之間,彷彿一個少年在考慮一個青春期的問題,對妺喜和都雄魁的對話沒有一點反應。祭臺下列站著東君、雲中君、河伯和山鬼,也都默默無語。
都雄魁道:“怎麼會這樣?你就沒轉圜幾句?”
“沒用,這次甚麼法子都沒用。他是真的發脾氣了。我從來沒見他這樣過。”
看妺喜顯得有些煩躁的樣子,都雄魁心中暗歎,知道妺喜因為那個男人捲入世俗太深了,已經失去了心宗所具備的超然。“如果獨蘇兒只有這個徒弟的話……”他想起了妺喜的師妹,那個竟能用靈幻騙過她的女孩,“如果獨蘇兒是把心維交給了她的話……嘿,算了,想它作甚麼?”
妺喜道:“大王很急,把宮裡的東西都砸爛了。都雄魁大人,你是大夏國師,在這件事情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得好好想個辦法替大王分憂啊。”
“替大王分憂?”都雄魁冷笑道,“有江離大人在那裡呢!他的主意向來是最多的,我們請他來出主意!”
“他?”妺喜冷笑道,“乳臭未乾的一個小子,能有甚麼主意?”
河伯東郭馮夷聽得臉色大變,他不是不知道都雄魁和妺喜心裡其實都看不起江離,可以前這種輕蔑都只是放在心裡,哪像今天,妺喜竟然直接說了出來。
江離抱膝而坐,彷彿沒有聽到這句話。
妺喜斜了他一眼,冷冷道:“這次的事情,不都是在這小子的計算下進行麼?結果還不是搞得一團糟。都雄魁大人,大夏的事情到底還得倚仗你!”
都雄魁聽到這句話心中微感得意。對於當前的局勢他早有主意,儘管今年來世事變化如風起雲湧,但他的想法一直也沒有改變過。在他心裡,其實已經承認大夏復興已不可為。他可從沒想過要負起中興這種在他看來極為可笑的擔子,在他心裡最理想的結局,是利用大夏的垂死一擊重創商人,讓天下大亂,變成一個沒有共主的局面,那對他都雄魁來講才是最有利的。
他睨了一眼妺喜,知道這個女人心裡已經被那個男人塞滿了。她也不是想振興大夏,更沒有那樣的眼光和魄力。“她只是想她的男人開心罷了。”
至於江離……都雄魁抬頭望了一眼,這個仰望的姿勢令他十分不悅,藝成之後,從來都只有別人仰望他,甚麼時候仰望過別人了?而更令他發火的是,江離也正看著他和妺喜,這臭小子的眼睛裡,竟然透著一種悲憫。
“幹甚麼!他以為他是祝宗人麼!就是祝宗人也沒資格這麼俯視我!”心頭大怒,指著江離喝道,“你給我下來!”
“哦?”江離淡淡道,“都雄魁大人,我坐上這個位置,好像是你推上來的。我師父逝世了,是你以國師和血門前輩宗主的身份承認我太一宗宗主地位的啊!現在怎麼又讓我下來?”
都雄魁冷笑道:“在別人面前,你高高在上可以。但娘娘在此,我在此,你怎麼還敢坐在上面讓我們仰視你!”
江離淡淡道:“太一宗是大夏道統所在。娘娘在後宮地位再尊,壓不到九鼎宮頭上。至於都雄魁大人你,在長生殿我敬你是國師,在九鼎宮你則應該敬我是太一嫡傳——我在九鼎宮高坐祭臺,並沒有不合禮數的地方。別說都雄魁大人,就是大王來了,也沒權力要我走下去。”
都雄魁聽得眉毛倒豎,妺喜火上添油,笑道:“我早說這個小夥子不聽話,誰讓你一意孤行的了?現在倒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都雄魁怒極反笑道:“他不聽話!哈哈,我能捧他上去,就能把他踢下來!他是甚麼東西,真以為自己是四宗領袖了麼?”
東郭馮夷忍不住出列道:“都雄魁大人!我九鼎宮上代宗主為補天大業力竭而崩,來不及交接九鼎宮事務。您主持儀禮推江離宗主登臺,九鼎宮上下感激不盡,但說到底,這是一個儀式,並不是您真有廢立太一宗宗主的權力。太一宗是四宗之首,說江離宗主是四宗領袖,那也沒甚麼不對!”
都雄魁眼中殺機陡起,眉毛倒豎,喝道:“你是甚麼東西,這裡輪得到你來說話!”
東郭馮夷剛才那一番話只是一時激憤,被都雄魁眼神一逼,忍不住退了一步,心中有千般抗拒的言語,但在他積威之下竟不敢再發一言。
山鬼卻走上一步,語氣平靜地說道:“我覺得河伯剛才的話並沒有錯。”
都雄魁一怔,看了妺喜一眼,妺喜也大感奇怪,不知對師門一直忠心耿耿的山鬼為甚麼突然倒到江離那邊去了。
都雄魁心道:“這兩個老奴是想造反了!”他覺得如果親自和他們吵鬧大失身份,目視東君要他出頭。誰知道一向聽話的東君這次竟然猶豫起來,都雄魁大怒,雖然還沒說話,但眼光中的威脅意味已經不言自明。
東君心中害怕,指著東郭馮夷就要破口大罵,突然斜眼看了江離一眼,只見他的瞳孔彷彿籠罩著一團霧,似乎完全不把這祭臺下的爭吵放在心上。東君心頭劇震:“這眼神,只有當年的祝宗人大人才有這樣空靈的眼神!”他不知哪來的勇氣,一句平常絕不敢說的話竟然脫口而出:“我覺得山鬼說的對,河伯剛才的話沒錯!”說完之後反而一陣輕鬆,再面對都雄魁的眼光,竟然不再害怕,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支撐他挺直了背脊。
這次不但都雄魁和妺喜,連山鬼、河伯,甚至祭臺上的江離都感到吃驚。
雲中君看著東君,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但他只猶豫了那麼一下,便跨上一步,站在東君身邊。
突然間,都雄魁的怒氣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江離強烈的戒心。他突然想起天山上獨蘇兒在切割江離靈魂之前對他說過的話來:“太一宗要是沒有感情拖他們的後腳可是很可怕的!要讓他統一了鎮都四門,說不定到時連你也制他不住。你可想清楚了?”
當時都雄魁回答說:“一個魂也不整個兒的小夥子,我會怕他!”然而現在連他自己也懷疑起當初那個決定來。面對著能夠在百里外遙控子虛幻境的江離,就算是身為四大宗師之一的都雄魁也沒有把握。更何況江離的腳下還有方才歸心的鎮都四門,而他的背後,則是那威震九州的龍紋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