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聞手的動作頓了頓,蹙眉道:“甚麼?”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林清歡的方向,心裡不由自主的有些沒底。
容徹素來洞若觀火,別是發現了甚麼蛛絲馬跡吧?
至於林清歡,視線落在他身,神情淡淡的。
見她這樣,祝卿聞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他們倆啊,典型的一物降一物,林清歡都不著急,那他更沒甚麼好著急的了。
至於容徹,也不是發覺了甚麼,只是那樣的念頭在腦海裡存在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可忽然提及,還總是有種難以言明的心驚。
然而,事實如此,他也沒甚麼好否認的。
且,如果連他都不能坦然面對,那對於林清歡來說,可想而知……
深舒一口氣,背後的傷口隨著他呼吸的起伏牽動著,混合著藥水滲入,那種像是針扎一樣的疼密密麻麻的從背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總是叫人難以忍耐。
眉頭深凝著,極力的忍耐著痛,咬牙切齒道:“而是從一開始,這一切是他們兩個聯手布的局!利用林清歡牽制我,再利用我去達成他們想要的目的。”
以前的事情,祝卿聞知道的並不多,畢竟事關華國赫赫有名的軍政世家以及各方勢力牽扯,所以甚麼事情能說甚麼事情不能說容徹有他自己的分寸。
如果不是因為宋立呈的事情牽扯到林清歡,或許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宋家還有宋立呈這麼一號人物呢。
雖然祝卿聞如今在帝都也算是小有名氣,家裡也有些背景,但在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以宋家為首的這一類百年軍政豪門,都不是他能隨意解除的。
可能宋立呈的事情對於容徹來說不是甚麼秘密,但對於他來說絕對算得頂尖的秘聞。
以他對過去青城的事情的瞭解程度,宋立呈的目的是宋家的確沒甚麼好疑惑的,而無疑,在帝都一眾世家裡,能與宋家抗衡的,毫無疑問是容家。
再加容家與宋家一代的恩怨,也的確有章可做。
可若說賀延一開始便與宋立呈聯手做局?
祝卿聞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賀家與容家、宋家,到底又有甚麼深仇大恨,以至於賀延會連同宋立呈費盡心機的弄出那麼多事情。
賀延的目的,到底是宋家還是容家?
後知後覺的轉頭看了一眼林清歡,她臉的表情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垂放在身體兩側的手卻不由自主的緊緊攥著。
看得出來,她在忍耐,而那些他不知道的,以及容徹還未能說出口的,她多少知道一些。
也正是因為知道,內心才會如此煎熬。
緩緩的,舒了一口氣,又專注於給容徹清理傷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接著道:“所以覺得,這些都是林清歡承受不了的?”
容徹緩笑著,語氣清淡而隨意:“不是我覺得她承受不了,而是她本來承受不了。”
祝卿聞沉默不語。
容徹則繼續道:“如果她真的能看淡來自至親的背棄與傷害,那麼在賀延找到她,把她接回賀家時,她該拒絕的,她從來沒對任何人失望過,那些她覺得重要的,她還愛著的,她總是沒辦法乾淨利落的拋棄。”
“賀延與宋立呈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如此有恃無恐。”
容徹語氣出氣的平靜,可對於林清歡來說,卻好像狠狠砸在心口的巨石一樣,壓得她不能動彈。
她無法反駁。
畢竟事實如此。
賀延把她接回賀家時,她也不是甚麼完全沒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了,她有相對穩定的工作,雖然不至於讓她無憂無慮的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但照顧自己的生活還是不成問題的。
所以,像容徹說的那樣,她沒必要非得跟賀延回賀延,沒必要非得讓一個一出生拋棄了自己不管不顧的母親承認自己的存在。
都是成年人了。
恩怨是非都該看得清楚的。
更何況林清歡一向自詡通透淡漠,這麼簡單的道理,她難道還能不明白嗎?
之所以非得回去,無非是放不下。
不明白為甚麼自己一出生被拋棄,不相信自己的親生父母可以完全不在乎她這樣一個人。
沒有奢望太多,所以,也從來都談不失望。
原本已經在谷底了,在低能低到哪兒去?
而相反的,只要能讓她感覺到一點點溫存,她會拼了命的守護著。
所以,賀敏願意承認她與她而言已經是莫大的安慰,她與林舒雅,誰是林家大小姐都沒關係,她只想做回賀敏的女兒。
容徹愛她這個人,但同時,也恨極了她如孩子一般純粹的本性。
如果會恨好了。
那許多事情,簡單多了。
祝卿聞一直自詡是個旁觀者,以為甚麼事情他都看得清楚,但在林清歡身,他總是過於先入為主了,自然而然的,看到的,是那些流於表面的,並不真實的東西。
容徹是懂她的,且這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有容徹這樣懂林清歡的人了吧?
一時間,祝卿聞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他是容徹的朋友,許多事情也是眼睜睜看著他硬撐到了現在,所以在他們兩個之間,祝卿聞總是下意識的站在容徹這邊,從而完全忽略了林清歡這樣一個……無辜的人。
而之所以說她無辜,也是因為她的不知情,從頭到尾,都徹徹底底的不知情。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出生,也沒能力阻止被拋棄的命運,甚至在跌跌撞撞長大之後,本以為能過那種辛苦又安穩的生活,卻又無聲無息的被算計在內。
之後的生活,顛沛流離,拼盡全力的想要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可在現實面前,她那點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願望,都成了一種不可能得到的妄念。
想想還真是……
可笑至極!
祝卿聞知道容徹瞭解林清歡,只是沒想到,他了解她的程度,遠勝於林清歡對她自己的瞭解。
畢竟在外人眼裡,林清歡一直都是個通透聰明的人,所謂通透,自然是看得清楚自身長短,明白甚麼事情可以為,甚麼事情不可為。
而聰明呢。
則是會保全自身利益,不做無所謂的付出。
可是現在……
明知不可為而為,明知沒有結果而偏偏奢望。
有時候,人一旦固執起來,還真的叫人害怕呢。
更何況,那些人還都是她的至親……
而想到至親這兩個字,祝卿聞一時間不知道有些遲疑。
要不都說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得不到的偏偏在騷動呢?
林清歡跟別人不一樣。
她從來沒有那些,所以,她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有恃無恐。
有沒有感情,該不該在乎,從來都不是哪個局外人能說的清楚的。
說到底,林清歡還是太脆弱了,脆弱到經受不起任何傷害,而她自己總看不清楚,總以為自己無所畏懼。
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