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些日子怎麼也想不明白當初無意撿來的一個小啞巴怎麼就被錚二公子看重收在身邊侍候了。日日聽著府中傳言錚二公子如何如何寵信這個小啞巴,他更是好奇。可是往日他不能隨意在府中走動,更不能去落梅居,所以,不得見,今日一見,恍惚以為自己眼花了。
曾經的粗衣布衫的啞巴少女,面色泛huáng,面板粗淡,臉色無光澤,神色木木的,扔在人堆裡,幾乎叫人認不出。
今日這個身穿綾羅錦繡,肩披極品的雪狐皮毛披風,頭戴珠釵翡翠,走路婀娜多姿,行止淡靜沉穩,容貌雖然還是依舊,但是肌理凝潤,光澤飽滿,冷風chuī來,幾欲chuī彈可破的女子。怎麼能是那個小啞巴?可是她偏偏就是!
他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半響,才試著喊了一聲,“啞女?”
秦錚皺了皺眉,不悅地道,“錢班主老糊塗了嗎?你看清楚,她是我的聽音?不是甚麼啞女!她的嗓子用不了多久就會好了。”
錢班主頓時驚醒過來,連忙垂下頭請罪,“是,是,錚二公子說得是,小老兒老糊塗了。她不是啞女,是您的聽音。小老兒有眼無珠。”
秦錚擺擺手,“行了!下不為例!”
“是!”錢班主見秦錚沒怪罪,鬆了一口氣。
“你這是去了哪裡?”秦錚向前方看了一眼問。
錢班主恭敬地垂首道,“去見了王妃!”
秦錚揚眉,“我娘召見了你?她想聽戲了?”
錢班主搖搖頭,斟酌了一下,低聲回道,“據說今日下了早朝,左相說他的夫人想要聽錢家班子的戲,聽說錢家班子在英親王府,便與王爺說了。王爺回來和王妃說了這件事情,王妃喊了小老兒前去詢問是否願意去左相府。”
秦錚眯起眼睛,“你是如何回話的?”
錢班主抬頭看了秦錚一眼,又立即垂下頭,謹慎地道,“小老兒說錢家班子是您請來的,小老兒做不了主。只要您同意,小老兒就去左相府。”
秦錚哼笑一聲,“京城有甚麼事情是他左相府不知道的?錢家班子是我攔截來英親王府的,那日我和忠勇侯府的世子爭奪錢家班子,弄得滿城風聲,他能不知?如今這是藉由錢家班子想拿捏我的場子了。”
錢班主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他一個小小錢家班子,實在是大海里的浮萍,不敢得罪這京中大家府邸的任何貴人們,尤其是錚二公子和左相,但是如今他和錢家班子都在英親王府,自然要由錚二公子做主。
“現在你就去收拾東西,稍後整個錢家班子隨我去忠勇侯府!”秦錚對錢班主擺擺手。
錢班主愣了一下,連忙應聲。
秦錚不再理會他,向正房正院走去,臉色有幾分清冷的寒意。
謝芳華想著秦錚不應許左相的要求,要將錢家班子送去忠勇侯府,這是擺明了不給左相的臉了。不過他不給左相的臉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又有甚麼打緊?更甚至,左相府的盧小姐和英親王府的大公子定了婚約,很快就會議親擇日子完婚。無論從哪裡說,都是對立面。他不買左相的賬也是應當。
來到正院幽蘭苑,秦錚大踏步進了屋。
謝芳華也是熟門熟路了,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屋中坐著英親王、英親王妃、兩位媒婆打扮的人,還有一位謝芳華不曾見過的女子,與英親王妃雖然年紀相當,但是較她更多了幾分嬌媚柔軟,年近四十,去依然見者尤憐。
不用猜測,定然就是劉側妃了,生大公子秦浩的人。
正妻和小妾的不同就在於正妻要端莊溫婉,是門庭和男人的臉面,而小妾是男人的玩物,側妃也是小妾,所以,用嬌媚來邀寵,久而久之,眉眼都帶出來了幾分習慣。
“錚兒?你怎麼過來了?”英親王妃訝異地開口問秦錚。
秦錚懶懶地給父母見了一禮,然後對身後一指,“披風做好了,給您送過來。”
“這麼快?”英親王妃一喜,看向謝芳華,眼中露出驚豔滿意的顏色來,“聽音穿著正合適。風華正茂的年紀,果然是穿甚麼都好看。”
“娘穿了也好看!”秦錚挑挑眉毛。
謝芳華來到英親王妃面前,將紫貂披風遞給她。
劉側妃忽然盯著謝芳華開口,“這就是二公子身邊新收的婢女聽音嗎?”
秦錚沒理她。
謝芳華也沒理她。
英親王妃同樣沒理他,而是接過謝芳華遞過來的披風看了一眼,喜歡地點點頭,對chūn蘭吩咐,“先收起來吧!”
“娘不現在就試試?”秦錚看著她提議。
英親王妃擺擺手,意會地掃了劉側妃有些僵硬的臉一眼,笑著道,“不試了,我自己手裡做出的東西我還能不知道?”
劉側妃臉色紅白了片刻,撇開頭,有些難堪地看了英親王一眼。
“左相府的盧小姐說得話也未必不對!一個婢女的身份,和你娘穿的東西一樣,憑地掉了你孃的身份,長了她的臉面。”英親王看著謝芳華身上的披風,忽然不悅地道。
謝芳華抬起眼皮瞅了英親王一眼。
秦錚頓時轉過頭去,對英親王同樣不悅地道,“爹這話說錯了吧?今日英親王府門楣榮華,但幾百年前,英親王府的人也還是下等,很多祖宗身份都很低微,難道說我們做後嗣的子孫榮光了,就因此不認祖宗?不供奉祖宗牌位了?”
英親王一噎,怒道,“一碼事歸一碼事!”
秦錚不屑地嗤了一聲,似乎懶得理他,對英親王妃道,“娘,我帶著聽音去忠勇侯府了。”話落,扭頭要出門。
“等等!”英親王妃喊住他,“如今響午了,正午膳,你們吃過了?”
“沒有,去忠勇侯府蹭飯。”秦錚道。
英親王妃沒話了,叮囑道,“路滑,別趕車騎馬了,反正忠勇侯府又不遠,你們要去就走著去吧,不過一兩條街。你穿得少,多穿些。我這裡有讓繡紡新給你做出來的袍子。”
“不冷!”秦錚搖搖頭。
“等等!”英親王想起甚麼,喊住他,“左相府的夫人想聽錢家班子的戲,你……”
“讓她排隊!”秦錚頭也不回。
“混賬!”英親王大怒。
秦錚頓住腳步,站在門口回身斜睨著英親王,懶洋洋地道,“當初錢家班子進城的時候本來是忠勇侯府的世子給謝氏各房幾位老太太定下的,被您兒子我半路劫來孝敬我娘了。如今在咱們府裡待了十多天,是不是理應送去忠勇侯府?怎麼能被左相cha隊?爹連先來後到都不懂嗎?”
英親王臉色有些難看,“你也是半路將人家劫來的?有甚麼資格說我不懂先來後到?”
秦錚像看榆木一樣的看著他,“子歸兄和我jiāo好,我劫了也就劫了,左相和我八竿子打不著,他憑甚麼來劫?”
英親王被噎得沒了話。
劉側妃忽然開口道,“錚二公子這話就錯了,如今大公子將要娶左相府的小姐,從今以後左相府和咱們英親王府也是親戚關係了。哪裡是八竿子打不著?”
“劉側妃這話說錯了吧?左相府若是和英親王府有關係,那也是和大哥有關係。關我屁事兒!”秦錚冷哼一聲,轉頭邁出了門檻。
劉側妃臉色霎時漲得通紅,噎住不說話了。
謝芳華跟著秦錚出了房,二人一前以後,簾幕因了這番動靜甩得刷刷地響。
“看看,你教育的好兒子!”英親王有火無處發,轉頭對英親王妃怒道。
英親王妃端莊沉靜地看著英親王,“王爺,我兒子又沒說錯甚麼話,哪裡不對了?”
“你……你看看他與我說話,像甚麼樣子!”英親王氣怒一僵,瞪眼道。
英親王妃緩慢地平靜道,“他雖然玩世胡鬧,但是府中的下人從不欺負打罵,他雖然性情乖張,但是與京中各府邸的公子們都合得來,他雖然偶爾不守規矩,但是也沒甚麼,王爺年輕的時候就守規矩了?我沒大婚入府的時候,您女兒都有一個了。我的錚兒至少到現在都快十七了,一個通房還沒有呢。就算有個聽音,也沒急著拖上chuáng去。”
英親王臉色攸地一紅,口氣也不那麼衝了,尷尬道,“我們在說他,你扯我做甚麼?”
英親王妃無辜地看著他,“王爺怪我教導不好兒子,可是兒子也有您的一半,您只管教導,妾身對於您教導他可從來沒攔著,您這時候怎麼怪起我來了?”
英親王再度沒了話說。
英親王妃理直氣壯地看著他,“王爺怎麼不說話了?”
“行了,行了,是我不對,不該怪你。”英親王道歉,“咱們還是儘快商量浩兒的婚事兒吧!如今都快過響午了,今日是去不成了,爭取今日列出聘禮的單子,明日就去下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