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華靜靜聽著,南秦上下勤學文治武功,這是建朝時候就流傳下的規矩。已經形成了一種風氣,無論是高門大戶的貴裔公子,還是平民百姓的兒郎,從小都要識字學點兒皮毛功夫。是以,南秦至今qiáng盛不衰。秦錚早起去學課不是甚麼奇事兒,但有侍候的人不用非要讓自己受苦,就是個奇葩了。
“後來有一次,師傅打得狠了,公子的手連吃飯都不能了,王妃自然也就發覺了。說是我失職,要打我,公子護著我,我才沒捱打,但從那也不敢再貪睡不早起喊公子了。可是,試了兩天,我還是起不來,於是就想出主意,從府中的jī窩裡抓了一隻大公jī來。那大公jī早上鳴早,我和公子就齊齊醒了。”聽言說著,樂了起來。
秦錚瞅了他一眼,緩緩開口,“那大公jī是所有jī的頭目,你抓了它來,所有jī都不在jī窩待著了,都被引來了落梅居,它早上一叫,外面的jī跟著一起在牆外叫,我們能不被喊醒?”
謝芳華抽了抽嘴角,群jī叫早嗎?也是鮮有聽聞了。
“後來jī窩由外院的西南角挪到了咱們落梅居外,即便jī屎臭味在夏天飄進落梅居,但我和公子都不覺得臭。因為自此公子每日上早課都是最先到上書房的一個。不但不再被師傅打,還被師傅誇獎了幾回。”聽言嘻嘻地笑著,問謝芳華,“你知道咱們落梅居院裡的梅花是怎麼才種了滿院子的嗎?”
謝芳華揚眉。
聽言給她解惑,“那是因為jī糞味太重了,王妃說派人來叫公子早起,公子卻推脫了,說不喜歡別人隨便進入他的院子,jī糞不算甚麼。王妃心疼公子,又因為公子喜愛梅花。所以,王妃親自回了一趟清河,去要崔氏族裡流傳了幾百年的落梅給公子。崔氏族長念在王妃為族裡捐獻了十所族學,才將收藏珍惜的珍品梅花給了王妃。怕她回府後養不活,特意派遣了看顧崔氏梅園的梅匠跟隨回了王府。這麼些年過來,就成了如今的落梅居。”
謝芳華點頭,看向窗外,原來這些梅花來自清河崔氏的族裡。英親王妃為了他的兒子,可謂是煞費苦心了。
“一年之後,我和公子不用群jī叫早,也能準時早起了,jī窩才挪回了原來的地方。”聽言唏噓地道,“生火爐,燒熱水,打掃院子,穿衣穿鞋,鋪chuáng疊被,收拾屋子,都是那時候學會的。一晃也這麼些年了。”
謝芳華想起自己重生後,就開始學著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以便為了有朝一日能出府去謀得一身本事回來,所以,也知道雖然平常看起來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開始做起來,也是有難度的。富貴之家的兒女,身前身後一大堆侍候的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說句不誇張的話,去茅房方便都有人給擦屁股。不會自理之事,再正常不過。
她圖的是有朝一日不受制於人,讓忠勇侯府門庭不倒,才狠下了心去苦自己。
可是秦錚,他圖甚麼?
英親王府得皇帝鐵般地器重,三代之內都不會倒塌,他一個嫡出之子為何也要苦自己?
何況她是重生之人,再活一世,不是孩子,甚麼事情都看得明白了,才去為之。
而他呢?聽言說他那年才八歲,八歲就寧可吃苦,也要棄了侍候的人。為甚麼?
畢竟忠勇侯府和英親王府不同。
“聽音,你是不是奇怪公子為何放著侍候的人不用,偏偏吃這份苦?”聽言忽然問。
謝芳華收斂思緒,點點頭。
聽言掃了一眼秦錚,嘆了口氣,“我這些年都沒弄明白,你才來幾天,自然是弄不明白的。公子的身份,按理說,侍候的人可以堪比王妃身邊的配置,就連我這個書童,按理身邊也會有兩個打理我瑣事兒的人。可是你也見了,偏偏公子都不用,我只能也跟著吃苦了。”
“你怨言還不小?嫌棄如今的日子過得舒服了?”秦錚看向聽言,眼角斜了斜,“若不然我明日便安排兩個人侍候你?”
聽言駭了一跳,連忙求饒,“我就隨便和聽音說說,公子別當真,我哪兒有怨言呢!開始是苦些,後來這院子裡除了您就我,沒別人,也沒雜事紛擾,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不知道有多舒服。”
秦錚微微哼了一聲。
謝芳華有幾分恍然,看來原因就在這裡。英親王府如此簪纓鼎盛,只闔府佔地就有幾十畝,府中的人多得更是幾千數之多。尤其秦錚是這府中唯一的嫡子,盯在他身上的眼睛豈能少了?想往他身邊擠的人能少了?只要有人在身旁,就有麻煩和危險環繞在側,他誰也不用,只留個小書童跟在身邊,無形中擋去了多少對他下手的手?
更甚至,他的武功是誰教的?
私下做些甚麼事情,豈不是能夠隱藏和方便?
讓她意外的是聽言的身份,想不到他這個小書童看著不起眼,竟然出身清河崔氏。怪不得在秦錚跟前的稱呼一直是我啊我的,從來不是低微的小人或者奴才屬下之類的。
清河崔氏的兒郎,即便是庶出,也堪比一般大戶人家的嫡出公子。
“咦,王妃這時候怎麼過來了?”聽言本來還要說話,無意地向窗外一瞅,立即跳起來,迎了出去。
秦錚也是一怔,看向外面,chūn蘭打著油紙傘,擋著雪花,英親王妃抱著手爐進了院子。他也立即站起身,迎了出去。
謝芳華對英親王妃是尊重的,這樣一位全心全意為了兒子的母親,她兩世重活,卻沒有福分得到母愛,也立即站起身,跟在秦錚後面迎了出去。
“王妃,這麼大的雪,您怎麼來了?”聽言抖著手笑嘻嘻地對英親王妃問。
英親王妃瞪了他一眼,“本來當初在清河見你是個乖巧的孩子,我費了大勁才從二哥手裡將你要來我這裡。誰知道這麼些年,性子竟然越長越歪了。”
聽言摸摸腦袋,討好地道,“小姑姑,我的性子是跟公子學的。”
“不學好!家族的禮儀都被你丟到天邊去了。”英親王妃狠狠地拍了他腦袋一下。
聽言不敢躲,著著實實地捱了一下,想著今日他的腦袋可真倒黴,總是捱打。
“娘!”秦錚出了門,對英親王妃隨意的喊了一聲,伸手接替chūn蘭扶住她的胳膊。
“我不是你娘,別喊我。”英親王妃作勢甩開他胳膊,板起臉。
聽言心裡平衡了,原來不止他一個人遭嫌棄,公子也是一樣的。
謝芳華默默地給英親王妃見了禮。
英親王妃雖然板著臉,但還是對她點了點頭。
秦錚笑了笑,抱住英親王妃胳膊不鬆開,懶洋洋地扶著她往屋裡走,口中得意地道,“今日兒子這一出事兒辦得如何?我爹是不是火冒三丈?您心裡指不定怎麼舒服呢?如今還對我板個臉做甚麼?”
英親王妃憋不住笑了,瞪他一眼,抬手戮他腦門,“這回你怕是真招了西院的恨了,看你以後怎麼應付他為難?”
“他若是動手只管來,兒子接著也就是了。”秦錚不以為然,“就算我不做這一樁,他就不恨?出身又不是我的錯。”
英親王妃點頭,的確,秦錚若是不做甚麼,他也照樣出手。就在錚兒八歲那年還不是被他險些……那時候他才十一,就有那麼毒的心思,她想著,臉色徒然冷了下來,“你說得對!”
秦錚似乎也想起了甚麼,但並沒有怒,而是偏頭看了謝芳華一眼。
謝芳華為二人挑開簾子。
秦錚扶著英親王妃進了屋,chūn蘭、聽言隨後跟進。
“好大的棗味,還有姜味。”英親王妃鼻子嗅了嗅,說道。
“是聽音在煮茶,茶水裡放了紅棗和鮮姜。”聽言狗腿子似地稟告。
英親王妃恍然,面上沉怒褪去,露出笑意,對謝芳華道,“聽音就是個乖孩子,心靈手巧,學甚麼一點就會,不用費神,教導琴棋書畫的四位師傅每個人都誇獎她,我也越來越喜歡她了。”
謝芳華垂下頭,若沒有上一世的基礎,她哪裡能學東西如此快?經不得誇。
“她自然是蕙質蘭心的,否則兒子怎麼會選中了她?”秦錚得意地道。
英親王妃嗔了秦錚一眼,坐在軟榻上,對他道,“今日的雪下得太大,我就是不放心你,所以要chūn蘭陪著過來看看,果然自從有了聽音,你這裡都與以前不一樣了,倒不用我cao神了。”
謝芳華給英親王妃和chūn蘭倒了一杯煮好的茶。
chūn蘭嚐了一口,笑道,“這樣喝味道可真好,還能驅寒。聽音姑娘就是心竅手也巧。”
英親王妃也嚐了一口,點點頭,對chūn蘭道,“以後咱們屋裡也時常煮些來喝才是。”
“王爺不喜歡姜的味道。”chūn蘭道。
“管他呢?他不喜歡可以不喝,不想聞的話就去別的院子,他又不是沒地方去。”英親王妃輕輕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