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抬手按在那白布之上取針,卻用力有些過大,反刺破了自己指腹,滲出了殷紅的血珠滴落在白布上,暈染出了些許痕跡。
一旁李康勝心中一個咯噔,倒是那張正陽看著取針動作僵硬的王安風,笑道:
“小兄弟何必緊張,便當我是一大塊肥厚豬肉就好。”
王安風深吸口氣,強行定了定神,轉身看著那處穴道,手指捏著銀針,卻不知該如何下針,他雖老成,但是終究才剛剛過了十三歲,不是甚麼天生神童,人命關天也還能夠淡定自若,更不是血海中打過滾的老兵宿將,漠視生死。
在心中越是告訴自己不能出錯,就越發難以下手,額頭不由滲出了點點冷汗,只覺三寸銀針卻重如千均。
房內一片死寂,聽得到自己的心臟跳動,每個人的呼吸聲音都粗地可怕,似乎幽冥鬼物在身後貼耳吐息,黑壓壓的帷幕如雲蓋地,粗壯的手腕上暴起的青筋像是斷蛇在慘叫著扭曲,張正陽慘白的面龐在虛弱地笑著,轉眼卻驟變成了七竅流血的悽慘模樣,死不瞑目看著自己,外面聽不得半點聲響,只有腳步聲音在不斷響起,似乎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
“下針!”
心中煩亂焦躁,突地一聲暴喝在王安風耳邊乍響,手腕一抖,不自覺間已經一針刺入氣海,內力竟能透過銀針直入張正陽軀體,此穴居於任脈,為諸氣之海,有大補元氣之效,張正陽神色驟然微松,耳畔風蘭再度喝道:
“風兒,安神定志,無慾無求,此時箭在弦上,你內氣有限,而他時日無多,第二針關元,補法落針!”
人命關天,王安風再無半點回頭之路,咬了咬牙,手腕一動,銀針落在李康勝所指之處,屈指輕彈,輕吟可聞,來不及看張正陽面色,耳畔就又傳來聲音:“精元已開,若不能在洩盡前散去內氣淤血,必然暴斃當場,風兒,足太陰脾經腧穴,洩法落針!”
王安風咬牙出手,寒光閃過,一根五寸長針已然刺入穴道,張正陽臉上現出了痛苦之色,來不及擔憂,風蘭便再度開口,聲音語調宛如珍珠落盤,越發急促。
“血海!”
“孔最!郄門!”
“地機!中都!梁丘!外丘!”
聲聲清喝幾乎沒有半點間隔,王安風瞪大了雙目,心中已經沒有辦點時間驚怖擔憂,耳朵似乎是害了聾病,朦朦朧朧甚麼都聽不到,只有嬸孃的聲音卻越發急促明亮。
額上滿是冷汗,手卻極穩,一根根銀針如星辰落地,沒入張正陽身軀,直至最後一聲暴喝,銀針入體,周身銀針一齊長吟,張正陽突地翻身咳出大口黑血,面色霎時蒼白。
外面守著的漢子嘩啦一聲一齊衝入,彷彿開啟了個禁錮,風聲水聲喧鬧聲,諸般聲音一齊入耳,此時王安風方才覺得渾身虛弱,不自覺已是出了一頭的冷汗。
第二十二章圓慈的教導……轉變的少年
李康勝替張正陽披上了衣服,把脈之後臉上凝重鬆懈下來,鬆口氣笑道:
“都頭內傷已經消散開來,剩下還需施幾次針便可以痊癒。我開幾副養氣補血的藥,你待會兒去抓了。”張正陽想要開口說些甚麼,但是卻又身子一軟直接坐倒在床,一旁的趙大牛等人此時心中卻沒了擔憂,只咧嘴大笑。
王安風身子微微一晃,朝後踉蹌一步就要坐倒在地,卻被出了帷幕的風蘭扶住這才站穩,後者抬手替他拭去了額上冷汗,笑道:
“恭喜你風兒,終於越過了醫者大關。”
王安風長呼口氣,問道:
“張都頭他,他看來是沒有事了罷?!”
風蘭笑了笑,低聲笑道:“便是你下錯了針也不會有甚麼事,現在自然更好。”
少年怔了怔,呢喃道:“那我下針失敗都頭暴斃……”
女子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笑道:
“自然是唬人的。”
“消散鬱結淤血,哪怕一針下對,都只會越來越好,怎麼會突然暴斃?不過借他來激你一激,逼你在這‘生死關頭’落針,許多醫者只能看些尋常小病,一旦牽扯甚大就不堪重用,唯有跨過這心結,方能夠成為一代大醫,否則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區區赤腳大夫一流,當不得大用。”
一邊說著,一邊又有些恨恨地道:“再說他御下不嚴,手下竟然胡言亂語說甚麼逐出郡城,砍頭入獄,雖說醫者仁心,可我們學醫之人又不是沒脾氣,嬸孃啊,偏要嚇他們一嚇!”
王安風聞言啞然,覺得這樣似乎有些不好,但是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這一絲古怪的感覺轉瞬便被心中對於嬸孃拳拳愛護之心的感動而淹沒,點頭乖巧答應下來,偏頭看了看儒雅的李康勝,卻有些不合時宜地亂想道:
“嬸孃平素賢淑安靜,可看這副性格,李叔當年怕是吃了許多苦頭罷……”
目光落向了幾乎欣喜落淚的趙大牛和腳步有幾分發軟的張正陽,心中有些失笑,卻又莫名想起了師父那句戲言,不由微微頷首,略有幾分感悟。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誠不欺我也,師父!
張正陽休息了片刻,抓了幾副藥便匆匆離去,那趙大牛臨走之前,還擠眉弄眼地道:“看來這小神醫的手法要比那沽甚麼釣譽的老貨高明許多了。”將性格剛直的李康勝氣得面色發青,冷冷道:
“不過拳毆老丈之輩,也懂得醫術?!”
趙大牛哼了一聲,道:
“以他所做之事,咱沒有當場砸死他,已經是對不起老天爺了!”
王安風聽到這兩位似乎又有吵起來的趨勢,只得開口插話道:“趙大哥所說,應該有甚麼不方便說的隱情罷,只是也要注意行為影響才是……”
趙大牛道:“多謝小神醫你為咱說話啦,可嘴巴長在其他人身上,說就隨他去說,說兩句話還能夠讓對的事情變成錯的不成?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又不影響吃肉拉屎,怕他個鳥!”
這句話粗俗不堪,可卻又豪邁過人,王安風微微一怔,似乎若有所悟,而那邊張正陽又高聲在催,趙大牛衝那邊大剌剌擺了擺手,唱個肥喏高聲叫道:
“小神醫咱先就此別過,他日定訂做一個紅木金漆大牌匾,敲鑼打鼓給你送來,這便走了!”
說完張開雙臂一個熊抱將王安風抱住,後者面色微怔,只道是這漢子不拘小節,便也用力回抱了下,此時卻聽得耳畔傳來趙大牛細弱蚊蠅的聲音道:
“小神醫,這段時間切記不可出城去,只呆在城內,否則怕有性命之危,這訊息你自己知道便好,不要說出去,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