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自己都以為自己絕難倖免的時候,卻有一位中年俠士大笑而來,踏雷掣電,只是幾個殘影便殺盡了一山的劫匪,之後將他護送到了這城裡,途中二人個性相投,一者倔強耿直,一者豪邁不羈,倒是成為了好友,但是天下豈有不散之筵席,離別之日,終究難逃。
講到當年一別,便是十七八年光景,李康勝連連大口飲酒,儒雅的面龐之上隱有紅暈,將那玄晶壺放在一旁,抬手用力抓住王安風的手臂,聲音含糊道:
“這酒壺當年離大哥絕不離身,我,我一見便知你與他關係匪淺,既然來了這裡,嗝兒,便,便當這裡是自己家裡,千萬不要客氣……想住多久都可以,不如,不如李叔給你說一門親事……你變常住在此了。”
儒雅男子儀態疏狂,顯然是不勝酒力,已經醉得不清,把住王安風的手臂用力搖了下,道:
“吾家有小女雅南,年紀,年紀和你就差了四五歲,不如……賢侄,不如咱們就在這裡寫了婚書,你帶回去,給離大哥看了,咱們兩家,親,親上加親……”
一番話說完,李康勝竟然真的搖搖晃晃起身,轉身去翻那些紙卷,磨了筆墨,便要落筆,或許是因為醉酒的緣故,落筆之處頗有幾分遊俠瀟灑之氣,一旁王安風看這陣仗,縱然剛剛大勝了一場,也感覺坐立難安,額上滲出冷汗來,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種問題。
任由亂來?不提他頗為反感隨意便定下女兒命運的行為,師父那一番話兀自還在他心頭作響。
勸說?可看那模樣,如何勸說地動,看這模樣要想讓他停手除非是把他擊昏,可父親離伯的教導可沒有讓他對一位和藹長輩出手的道理。
就在王安風有幾分身手足無措的時候,突然一隻柔白手掌伸出,繼而便有兩根明晃晃的銀針徑直沒入李康勝身後,男子的身子一滯,隨即微微一晃,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片刻便有鼾聲響起,王安風心中一驚,回頭看去卻是那溫柔嫻雅的嬸孃,滿臉苦笑地在看著自己的丈夫,不由得驚訝失聲道:
“這……嬸嬸原來會武?!”
“武功?我一介婦道人家,哪裡會甚麼武功……”
婦人同樣神色微怔,隨即便恍然醒悟過來,指著銀針解釋道:
“這不是甚麼武功,只是家傳針灸之術,人體有十一處能夠助人安睡的穴道,我不過給外子風府,耳後兩穴下針……也是他本身便醉得不輕,倒讓賢侄見笑了。”
“剛剛婚約之事……雅南方才七歲,還請勿要當真了……”
一邊說著,一邊面含著抱歉卻堅定的神色朝著王安風行了一禮,少年連忙閃在一旁,避開了婦人此禮,定了定神,方才笑道:
“不過是醉酒戲言……我也喝了點酒,腦袋昏漲,明日裡估計甚麼都記不得清啦……方才李叔,可有說了甚麼嗎?”
婦人看著王安風沒有絲毫異色的面龐愣了一下,隨即便也笑道:“是嬸嬸想差了,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
王安風又笑了笑,看著一旁昏睡過去的儒雅男子,道:“李叔醉成這個樣子,敢問叔叔嬸嬸房間是那一間,我給送去床上。”一旁的婦人看著酣睡的夫君,眼中浮現出了一絲惱怒,恨恨地道:“酒量差卻肆意飲酒是為不自知,面對幼輩不能以身為則是為不守禮,口出妄言是為不定,君子十誡一次便破了這許多個,活該他在此地受涼!”
“風兒不必管他,來,嬸孃給你備好了客房,好生洗漱休息罷。”
一邊恨恨地埋怨李康勝,但是轉眼卻和顏悅色地拉著王安風離去,少年回身看一眼那臉上沾染了墨汁的李康勝,心中嘆道:“果然,酒能誤事,影響心性,使人能為不敢為之事,卻也能夠惹出許多的麻煩,師父果然沒有騙我,酒不可碰。”
出了書房,轉過個彎便是他住的偏房,並沒有多大,但是卻收拾地極為乾淨整潔,換上了嶄新的被褥,王安風和李康勝的妻子告聲夜安,洗漱之後,便躺在了床鋪之上,是和自己大涼山中硬板床截然不同的觸感,如春日新芽一般將他柔軟地包裹,口鼻間一陣藥材香味。
躺在這床上,王安風卻久久難以入眠,今日第一次和別人動手,而且還極為輕易將數名壯漢擊敗,不由得令他心緒有些翻滾,剛剛在外面還能夠守著父親教導自己的禮節,但是現在獨自一人卻依舊感覺到了一種極為興奮的情緒。
在心中默唸了數遍‘君子慎獨’,那興奮之情卻是越發高漲,突地想到自己今日裡還不曾去少林派,心道現在到了李叔家中,又已經入夜,消失半個時辰也不妨事,當下便抬起手臂,對著那串佛珠低聲道:
“我要回少林寺,找師父!”
第十五章來自圓慈的蹂躪和碾壓
“嘀——請少俠找到舒適的環境,大江湖世界,馬上為您開啟……”
伴隨著清脆悅耳的女性聲音,王安風眼前的畫面寸寸崩裂,轉眼就從瀰漫著藥材香氣的藥鋪偏房變為了位於崇山峻嶺之上的少林寺中,果然是天色已暗,墨色穹頂之上灑遍了辰星,一旁僧房之中兩者一豆燈火,搖晃不定,隨即那僧房房門吱呀一聲輕輕被推開,穿著一身灰色僧袍的圓慈緩步走出,看著王安風略有些奇道:
“安風?時辰已經如此之晚,你怎麼此時來了。”
王安風見了自己師父眼神微亮,帶著一種向長輩炫耀般的少年心性,低聲歡呼叫道:“師父師父,我今日與人交手了!”
圓慈嘴角微微挑起,抬手招呼王安風走到他的身邊,手掌按在少年的黑髮上鼓勵般揉了揉,溫聲笑道:
“可是那幾個潑皮無賴?”
王安風臉上神色微微一呆,撓了撓頭,道:“您,您都知道了啊……”語氣之中頗有無奈遺憾,圓慈笑笑,道:“為師雖然困在這少林寺中,可唯有你所經歷的事情,多少還是知道些許的,不過我以為以你心性,大約明日才會來和為師說這件事,呵……卻是忘了你也還是個小小少年。”
一番話說得王安風臉上有些發燒,隨即便聽到了圓慈又道:“本待明日裡跟你說道,不過你今天既然來了,那現在也是可以,來,安風,以你今日與那幾個潑皮交手的方式風格,攻向為師。”
王安風微微愣了下,就看到了圓慈已經走下了僧房臺階,站在院落之中,右手虛引,眉目平和,顯然剛剛那句話並不是他聽錯了,他雖然性格質樸,但是卻並不愚鈍,當下也知道這是師父要指點自己拳術,便幾步跨下臺階來,按住興奮之心,先是朝著圓慈行了一禮,隨即便緩緩拉開了少林長拳的拳架子。
拳勢一成,心中興奮忐忑諸般雜念便如流水皆逝,內氣緩緩流轉,少年清瘦身軀之上竟然隱隱有了幾分氣凝如山的氣勢,道了一句師父小心,腳下猛地一踏,以健步功的功夫,朝著圓慈猛然衝去,風聲獵獵,在尚有三步之時候,右腳猛地踏地,左腳趁勢踏前,左掌外劃,而右掌則斜向上託。
脊骨扭動發力,今日搏鬥時候的感悟湧上心頭,竟是將健步功的衝擊力化入了這一式平心掌的勁力技巧之中,使得這一招比起往日渾厚了不止數成,如虎躍鷹撲,氣勢不凡,一掌打出心中更是酣暢淋漓,可是就在他拳勢積蓄到了巔峰的時候,圓慈卻輕飄飄後撤了一步,左腳屈膝,足尖點地,右拳放在腰側,原本搭在了右拳上的左臂順勢向下砸出,不偏不倚正正敲在了王安風手腕之上。
少年吃痛低呼了一聲,心中卻有些駭然道:“師父這一招是少林拳的退步趕肘,防守反擊,下一招必然是趁勢左肘回防,右拳擊出,為掛肘子午之勢。”心中微微有些著急,平心掌之勢下一招銜接反身斷肘,氣勢將會變得更為剛猛,但是此時卻決計不可以用這一招,當下側步後撤,那神來之筆的一招就此中斷,心中遺憾,卻又慶幸自己好歹是避過了師父的下一招。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圓慈揮出的掛肘子午一招竟然微微一變,掛在肩前防守的左肘順勢放下,繼而擰身旋肘,以王安風本要擊出的反身斷肘勢反攻少年,而且因為變招的緣故,原本擊向腰腹,重在斷絕對方攻勢,將其擒拿下來的斷肘勢此時竟然直指了王安風太陽穴,屈起的肘鋒就宛如沙場猛將咆哮揮出的重鐵長槍,刺耳破空之音中,兇悍剛猛之氣撲面而來,幾乎令王安風難以呼吸,頭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直至數個呼吸之後,少年才慢慢回過神來,腳下不由有些發軟,圓慈緩緩收起招式,搖頭道:“為師剛剛只用了和你一般的拳術內功,但卻能輕易敗你。”
王安風畢竟少年歲月,更是第一次交手得勝,心中聞言便升起了些許不服氣,叫道:“師父你分明耍賴,第八勢退步趕肘勢下一招,明明該是第九勢掛肘子午,可師父你卻用了第三勢反身斷肘!”
圓慈搖頭,反問道:“誰規定我少林三十二勢必須如此使來?”
少年愣了下,隨即便打出一招退步趕肘,繼而趁勢掛肘子午,如此演練了一遍才道:“您看,每一招拳招裡面,明明起手收手都彼此相連,順勢打出不但更加順暢,而且內力流轉也更迅捷,威力更大,像是師父您剛剛的打法……非但沒法子連起來,多了很多破綻,而且好像還會浪費幾息時間。”
一邊說著,一邊又以退步趕肘勢接了反身斷肘,回防蓄力之後本應猛地衝出,接了反身攻擊看起來說不出的彆扭蹩腳,當下就停下動作,滿臉困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師父。
圓慈看著眼前弟子臉上的疑惑不解,不以為惱,反倒頗為讚許地頷首道:
“區區百日時間,你能夠自己想到這一步,確實不錯,但是你剛剛可見為師有露出破綻?”
少年微怔,回想起剛剛那宛如平地驚雷般的絕殺招數,依舊心有餘悸,老老實實地搖頭道:
“沒有,師父您剛剛那一招不但沒有破綻,反而更加厲害了……可是,這究竟是為甚麼?弟子實在不明白。”
圓慈笑道:“這便是我少林長拳的精要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