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明淨沒有一絲絲陰霾的心境被突然一下打碎掉。
王安風身子一僵。
先前欣喜之下所驅散的那些情緒一下就都重新出現,數息之後,王安風的腦海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做了甚麼事情,猛地朝著後面退開,臉色一下漲的通紅,險些撞倒了桌子,連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道:
“薛,薛,薛姑娘,我,我……”
眼前薛琴霜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面容如常。
少女右手展開摺扇,左手揹負在後,身子稍向前傾,摺扇抵著下巴,笑吟吟道:“雖然是許久沒有見過,安風你就這樣想我嗎?”
王安風深深吸了口氣,迎著薛琴霜的視線,答道:
“是。”
像是出了極為凌厲的一劍。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被薛琴霜無視了的東方熙明看到那女扮男裝的少女揹負在後的左手,看到那白皙的手指一下死死攥住了衣服,被黑髮所遮掩的耳廓仍舊是紅通通的一片,東方熙明突然似乎明白過來,道:
“啊,阿哥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不,不是,阿哥我還要再下去逛逛,就是來和你說一句啊,我先走了,啊呀,剛剛的煙花真亮,我的眼睛都有些花了,得要摸著樓梯才能走下去呢。”
東方熙明轉過頭來,雙手抓著樓梯旁邊的木質扶手,模樣浮誇地往下走,轉過兩人視線之後,便如同受驚了的小鹿一般一下跑出了酒樓,外面的夜色清冷,她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龐,心臟跳的好快:
“咦咦咦?”
“怎麼看著都覺得好羞人啊……”
“好奇怪,好奇怪。”
“剛剛那是,薛姐姐?”
東方熙明一下記起來當年在劍南道見過的薛琴霜。
想著阿哥和薛姐姐還要些時間,東方熙明在紅火的大道上漫無目的的去走,剛剛王安風給她的碎銀子還有許多,從荷包裡拿出來數了數,一雙滿是靈氣的眼睛在兩旁的攤販上巡曳。
烤豆腐,糖葫蘆,煮湯圓,金黃色的糖人兒還冒著熱氣,才拿出來的糖餅上面一枚一枚的芝麻,要是一口咬下來啊,混著黑芝麻的熱糖餡就會從裡面流出來,吃一次就忘不掉。
少女看著那排了很長的隊伍,卻突然陷入疑惑。
“怎麼,不想吃了……”
……
酒樓中,東方熙明跑下去。
王安風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薛琴霜,深深撥出一口氣來,聲音頓了頓,想到第一莊時候,司寇聽楓說的話,就打算改口。
可是幾番努力,臨到頭來喊出來的還是薛姑娘。
心裡有些懊惱失望,覺得將三個字改做兩個字,竟似要比孤身一人持劍入皇宮更需要膽量似的,便是面對著匈奴汗王的三千鐵騎都沒有如這個時候一般緊張過。
本來是要問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臨到頭來,卻只是中規中矩的寒暄和問候,連帶著這寒暄和問候都帶著些小心翼翼的關切,道:
“薛姑娘你為何會在這裡?”
薛琴霜掀起前擺落座,笑答道:“本是在外遊歷,順便挑戰百家,印證自身所學,後來聽說你在天京城中鬧出了那樣大的風波,覺得有趣,便想著折轉向北,去天京城堵著你,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
“差一步就要錯過了。”
王安風想到自己來這座城的原因,突然覺得應該還要多謝謝熙明,暗自決定要給熙明準備夠一路上吃的點心,薛琴霜又笑道:“聽說你年前擊敗了飛靈宗的宗主,還將西域到第一莊的對手也都打退了?”
王安風道:“飛靈宗只是僥倖而已。”
“至於第一莊,那是司寇她的武功足夠,我只是擋住了上山的尋常江湖人,哪裡有江湖上傳言的那樣誇張。”
薛琴霜略有玩笑道:
“這樣來說,神武府主豈不是個浪得虛名的人?”
王安風微愕,旋即點了點頭道:
“或者是這樣。”
薛琴霜滿臉不信,喝了口酒,遺憾道:“可惜,我原本也打算要去第一莊的,中途遇到了些其他的事情,便被拖住了腳步,等到我入郡的時候,第一莊的事情已經都傳開了,終究是遲了一步。”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手腕上繫著碧色的護腕,手指白皙,笑嘆道:
“可惜。”
“若是我的武功能夠更進一步,也不至於趕不上。”
王安風看著薛琴霜的側臉,突然想到先前曾經聽司寇聽楓所說的話,當年他在江南道和那位江南道的宗師敵對,薛琴霜放棄了在家族祖地的秘修,出來援助他,之後還被人刺殺。
若是他沒有記錯,刺殺薛琴霜的正是她的胞弟。
原本他還以為,是因為薛琴霜早早離開,所以導致秘地中薛家先輩們留下的氣機全部被薛琴霜的弟弟吸納,心中滿是愧疚,後來才知,薛家的祖輩留下的氣機大多都留在了容納氣機的玉髓玉佩中。
薛琴霜天賦絕佳,這一代本也給薛琴霜留下了七成。
但是卻全部都被薛琴霜的胞弟所佔據,司寇聽楓說,正因為如此,薛琴霜沒有辦法按照薛家的修行方式掌握薛家最頂尖的秘傳,選擇了外出遊歷,挑戰諸多高手自悟的道路。
雖然她大概也不在意這些。
王安風心中的雜念一閃而過,臉上沒有異色,和薛琴霜隨意聊些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倒是再不曾做出如同剛才那樣的舉止,便如同三年前一般,酒樓小二上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兩個喝著一壺酒,似乎聊了很久,收桌的時候,酒壺還有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