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天行一手持劍,那劍死死要朝著周楓月脖頸一側削斬下去。
周楓月死死抓住熒惑劍,道:
“老夫知道這一決定無論如何會有無辜者喪命。”
“但是倪天行,百人的性命和整座天下所有人的性命,你又要做何選擇?!老夫有愧於他們,卻無愧於心。”
倪天行喉中發出怒喝,第一次爆出粗口。
“你放屁!”
他抽劍,在周楓月手掌上撕扯出一道猙獰傷口。
書生抬腿重重踩在周楓月的肩膀上,高達二品的氣勢瞬間將年老體衰的周楓月一下踩的半跪在地上,但是周楓月卻死死不肯讓另外一隻腿也跪下來。
倪天行手中熒惑劍炸開層層鼓盪的焰火,整片天地間的積雪瞬間散盡。
熒惑劍瞬間刺穿周楓月的心臟。
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
鮮血順著劍身流淌而下,然後被灼燒蒸發,倪天行踉蹌後退了兩步,看著被神兵氣機攪碎了生機的周楓月,臉上神色自癲狂,悲傷,憤怒,空洞之中不斷地變換,卻沒有狂喜。
他本打算今日與這個仇敵一起死在這裡。
現在已經復仇,但是卻和所想的不同,他的心中完全沒有大仇得報的欣喜,唯獨只有空洞,在先前還有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支柱,現在連這最後一根支柱也已經全部崩碎掉。
他腦海中想要回想起少年時候那些親近的人們。
他在眼前看到了影影綽綽的笑意,熟悉的笑意,卻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臉,就想是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一樣,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久遠到連不可能忘記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不輕。
斷臂的書生雙眼流出濁淚,突然大聲喊叫出聲,聲遏飛雲,然後一下抽出了熒惑劍,轉身朝著遠離這一切的方向奔去,似哭似笑,大哭大笑。
沒有了長劍的支撐,周楓月一下摔倒在地上,這個才完成畢生引以為得意事情的三朝尚書心臟被洞穿,已經必死無疑,他視線模糊,看著遠去的倪天行,咬著牙支撐著爬起,手掌顫顫巍巍伸入懷中,取出了一個玉瓶。
他將玉瓶摔在了石頭上,取出丹藥,艱難放入嘴中。
第八十三章天之涯
風聲呼嘯彷彿某種野獸群的嘶吼,蒼藍色的海浪重重捲起,然後拍擊在了高高聳立的岩石上,在漆黑的岩石上砸碎,然後退下去,嘩嘩的聲音聚集起來,浩大又雄壯,絲毫都不遜色於天穹。
第一莊的老莊主李解劍從腰間解下來水壺,往嘴裡倒水。
一雙眼睛看著盤腿坐在了最高處山岩的赤腳老人。
他自從離開天下第一莊之後,就一直緊緊跟在崑崙之後,一路南行東去,剛剛開始的時候,還會注意些時間,但是到了後面,只顧著緊緊跟著崑崙的腳步,卻不再在意外面發生了甚麼。
此刻究竟是過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只是知道東海有蓬萊,這裡卻遠遠比起蓬萊更為遙遠。
往外面看過去的話,幾乎已經徹底看不到陸地,除去他們此刻立足的這裡,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汪洋,海天一色,不見邊際,只剩下一片空空蕩蕩。
而崑崙已經在這裡盤坐了許久時間。
正當老人在想著崑崙為何來此的時候,那自來了這裡,就如同一塊石頭一樣不聲不響的崑崙突然長長撥出一口氣來,氣機凝固,恰有一座浪頭拍來,被這一口氣吐在其上。
海浪寸寸崩裂,墜在海面上,發出彷彿雷鳴一樣的轟然巨響。
崑崙面對著波濤洶湧的大海,第一次開口道: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麼?”
李解劍略有詫異,還是撫須答道:
“如若我所料不差,這裡應該是所謂的海角。”
崑崙平緩道:“既然知道海之角,可曾經去過天之涯?”
李解劍未曾回答,崑崙已經又自顧自道:“我之前一直以為,我這一輩子能夠輕易抵達陸地神仙的境界,我也確確實實曾經踏在了那一個層次上,可是之後我便墜了下來,一直到現在為止。”
他又說道:“你知道蓬萊島為何要在東海駐守五百年之久麼?”
李解劍皺眉,道:
“你是說星宮?”
“據典籍所載,星宮當年的宮殿群落就在蓬萊島上,五百年前,為了將星宮驅逐出中原的天下,當時紛亂各國聯手,江湖中也出了不少力,仍舊元氣大傷才慘勝。”
“當年的東方家主是合縱連橫的謀主,為了防止星宮捲土重來,便帶領東方家駐紮在了蓬萊。”
崑崙聽出了李解劍語氣中的平淡,道:“你不相信?”
李解劍搖了搖頭,坦然答道:“老夫自然不信。”
“不說此事已經過去五百餘年,星宮近百年曾經出現過,卻都只是從北疆和西域進入中原,蓬萊島距離北疆西域,何其之遠?”
“說星宮會捲土重來,也會從邊疆開始侵佔中原,而蓬萊島三面環海,海外數千裡沒有落腳之處,星宮又能如何直接捲土重來,回到蓬萊?”
“更何況,星宮之患在於其人其武,而不是所謂的宮殿。”
“沒有五百年前宮殿,星宮便不是星宮了麼?”
“還是說守著宮殿,就說能夠鎮守星宮?防止其捲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