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博容看著寒梅不說話,盧子華沒有再叨擾這位老人,恭恭敬敬拱手之後,就轉朝著後面退去了,許久以後,盧博容輕輕說:
“天涼了啊……”
在斷臂獨諫引發的風暴才稍微平息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有一件事情引爆了整個士子群體,尤其在天京城中,更如同秋日的炸雷一樣,連綿不絕,聲及百里千里。
盧家現在的老家主,朝堂中位置顯赫,只在三高官官之下的侍中兼紫章翰林學士以老邁為理由,告老請辭致仕。
第二日,崔家在朝堂上官位第二大的禮部侍郎請辭。
這個位置雖然不至於是第一等顯貴,但是掌握朝中禮儀規章運轉,頗為重要,這一次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變了臉色,當日皇帝臉色鐵青,連連道了好幾句好,不等李盛說無事退朝,甩袖離開。
已經不再是禮部侍郎的崔家二子神色平靜,抬手整理衣冠。
然後轉身踏出了太極宮,神色清冷,沒有半點畏懼,其餘世家子弟也未曾因此而疏離他,仍舊和他輕言談笑,最後自宮門口才分開。
崔二郎轉頭看了一眼森嚴的朝堂宮門,才踱步離開。
第三日未曾上朝。
近百人遞上了辭呈。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這並非是空話。
大秦曾經有雄才偉略的帝王,看清楚了世家勢力之所以極大的原因,禁止世家之間聯姻,但是江東世家仍舊我行我素,帝王將皇室列為世家第一,可是天下士林仍舊尊齊魯地為世家士林領袖,三百年不絕。
天下雖然是皇室的天下,卻也是世家的天下。
朝中半數人都是世家子弟為官,若是世家子弟盡數辭官,或者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就算是朝堂再強盛,法規如何完善,也沒有辦法,如同一輛馬車卻沒有了馭者,只能有撞毀的下場。
有皇帝以世家制衡世家,卻不知道天下最大的世家早已經利益一體,誰人能不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明眼人都能夠看得出來這是世家和皇室的委婉對抗,離武和尉遲家的老柱國聽說了這句話之後,都覺得這個時候待在天京城裡差不多能夠看到一個大熱鬧,呆在這兒不打算挪窩,而王安風擔心倪天行,也沒有打算離開京城。
離武雙手籠在袖口裡,看著天京城的街道,若有所思道:
“世家……”
老柱國道:“我記得,二十年前,陛下執政的時候,那時候陛下還年輕,鋒芒太露了些,加上王天策那件事情,引得世家不滿,那些人也曾經搞出來過這種事情吧?”
離武喝了口酒,道:“他們往日不就是這樣做的嗎?”
旁邊老人沉默了下,道:“所以我未曾讓尉遲家成為世家,在那幫人眼底裡,我尉遲也就是個趁著七國大亂往上爬的暴發戶罷了。”
離武靠著樑柱,優哉遊哉道:“你果然很聰明。”
老人見到離武這當年莽得讓天下各大將領頭疼的莽將做出這種做派,不由得氣笑道:“你懂個甚麼?還在這兒跟老子裝模作樣?我還不知道你有幾斤幾兩?”
離武晃了晃酒壺,淡淡道:
“年輕時候,神武府主就是現在的皇帝。”
“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這是個記仇的人。”
“世家下錯的那步棋,就是將平定天下的皇帝當做了往日那些守成之君,以為還會被他們制衡。”
“而他們下的更臭的一步棋。”
“就是同樣的錯,他們連續犯了兩次。”
離武呵出一口酒氣來,慢悠悠道:
“咱們皇帝陛下現在可越來越會演了,當年王天策都沒他能演。”
“還面色鐵青?心裡面都快笑出來了吧。”
“這一次火上澆油,世家神仙難救啊……”
在崔家二郎辭去官職的當日,周楓月眯著眼睛進入了皇宮,然後第二日,在整個天下都在看著皇帝會如何做,等著皇朝如同過去百年,甚至於千年一樣,再度後退一步,然後世家也同樣付出代價,求得共存平衡之局。
皇帝冰冷看著仍舊立在了朝堂上的崔家二郎。
昨日皇帝早早拂袖離去,面色鐵青,雖然遞上了辭呈,終究沒有同意,這和二十年前,乃至於過去一樣,崔振海想著,這一次,應該還是會削去自己的官位,但是會由崔家其他人擔任。
無妨,家族不會虧待他。
他更能夠得到滿天下讚譽和清名。
想到這裡,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神色平淡。
皇帝拿起了奏摺,笑一聲,道:“要辭去官位?”
他將奏摺扔下,道:
“那就且去,與你三月俸祿。”
崔振海仍舊能夠不卑不亢,行禮倒謝。
第二句話輕描淡寫落下:
“既然不想要當官,有閒雲野鶴之心,躬耕後園,何不帶著家眷一起,既想要為民,那麼稅款依舊,勞役如常。”
崔振海面色發白,仍舊還能夠強撐著站穩。
周楓月心裡輕輕嘆息一聲,他經歷過三朝帝王,所見所知甚多,他已經看得出來,陛下要將世家驅出這朝堂,半月多前那書生將世家之禍剖析地淋漓盡致,比起他們所想還要清楚明白,鞭辟入裡。
接下來就是那個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