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很難。”
“是難,世家多年經營,哪裡是一朝一夕能夠打破的?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我微不足道。願意主動做這一個打入世家長堤的長釘,最多一二十年,再無法壟斷書籍文字的世家,便會搖搖欲墜,只是現在,還不是時機。”
姜守一牽著妻子的手,平緩看著遠空,聲音漸漸低下去。
沉默了很久,突然道:
“若是,若是時機已到,而那長堤仍舊還不曾出現這一道裂縫,我……”
他聲音頓了頓,轉口笑道:
“我想,我輩讀書人,應當不至於如此。”
女子輕聲道:
“你品論史書,總說很多人都太天真了,你現在不也如此?”
姜守一笑道:“因為我始終還是覺得,無論哪一個時代,天下人心終究不死,而我道不孤。”
“那若你猜錯了呢?”
“不過一死。”
“一死以開天下。”
“陛下不會放過我開啟的那一絲局面。”
女子反手握住姜守一的手掌。
姜守一一手牽著妻子,一手握著書卷,立在寒梅下。
“梅樹開了。”
第七十六章書生意氣(二)
楊錦仙是當年平定六國時候功績第一等的那種悍勇將領,所以才能夠成為西域邊關的守將,這樣煊赫的身份,在天京城中自然有賜下的宅邸,此刻楊錦仙仍在邊關。
楊永定是他的獨子,大搖大擺住進了楊將軍府。
作為邊關大將之子,他今夜自然是有資格進入皇宮。
雖然礙於沒有功名,年紀也不大的原因,只是待在外面,可也見到了今夜百劍齊至的好風光,想著自己跟著老師從邊關出來果然是有好的,否則在那苦寒之地,哪裡能夠見識到這麼多有趣的事情?
卻不知我何時能夠修出來一口劍氣如瀑?
正怔然出神的時候,看到天際一道身影掠來,未曾反應過來,屋中已經多出了一人,身穿灰衣,單臂持劍,正是將他帶出西域邊城的倪天行,楊永定恭恭敬敬起身行禮,與前些年在邊關時的驕縱模樣已經不同。
倪天行神色平淡,點了點頭,一如往日考教學問。
然後為楊永定講解他不曾理解的地方。
這一過程持續了有大半時辰的時間,一直到楊永定再問不出甚麼問題來,方才停下來,楊永定正閉目凝神想著今日的錯漏,卻發現素來講解完後就會離開的倪天行仍舊還在屋子裡,安靜看著他。
楊永定心裡面一突,感覺有些不對勁,有些心慌。
倪天行微微一笑,楊永定在跟隨這位先生行走天下以來,還沒有見到過倪天行臉上有露出這樣的表情,一下站起來,慌亂道:
“先生?”
倪天行道:“你我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楊永定彷彿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有些發懵,道:“為甚麼,先生,是我有哪裡做的不好嗎?還是說先生你是要考驗我?或者說……”
一直等到楊永定的聲音無力下去,倪天行才道:
“該教給你的,我已經全部教給你了。”
“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去看天下,自己去想。”
他伸手在楊永定肩膀上重重一拍:
“不要讓別人的想法佔據你自己的心,你看了那麼多的書,有那些是你自己的想法?哪一天你心裡面有了自己的東西,到時候若還願意,也能找到我,我會繼續教你。”
楊永定心裡面稍微安心些,道:
“那老師,您現在這段時間要去哪裡?”
倪天行道:“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楊永定下意識道:“那我能做些甚麼嗎?老師……”
倪天行聲音頓了頓:“有一件事。”
……
第二日朝堂的時候。
西域都護,十八路鐵騎,都派人上朝,將這一年發生的事情與皇帝說明,這本來不應該是在太上皇大典之後開始,但是現在的皇帝半點不在乎這些旁枝末節的所謂禮數,當即宣眾臣上朝。
北疆都護府的事情這段時間已經快被眾臣聽爛了。
北疆之後,是中原十八路鐵騎。
發生的事情和往年上報大抵相同,不能夠說沒有甚麼大事,但是若和北疆大勝相比,也確實是極為平淡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