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拿被子枕頭裹著腦袋的時候,隱隱約約記起來,好像自己年輕時候,就經常會從那座空曠院子裡聽到那種酣暢淋漓,沒有半點陰霾的大笑聲音。
“府主,請盡飲。”
梅忘笙端起酒碗,和王安風手中的酒碗碰了碰,然後就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的酒漬,雙眼明亮,王安風早已經將那一身只是看著華麗的戰袍解下,仍舊穿著自己那一身布衣,同樣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旁邊坐著離武,以及一名龐姓中年,還有身穿柱國官服的老人。
正是而今縱橫家中在朝堂地位最高的一位。
老人的兒子作為柱國鎮壓在一地,不能夠輕易離開郡城,而他自己則沒有這種約束,他自身武功本就不強,上柱國真的只是加的官銜,哪裡都可以去,平日就只在天下打轉。
老柱國的酒量不大,先前在皇宮中就已經喝了些醇酒,此刻酒過三巡,先有些吃不住酒力,搖晃了下,將手裡的酒盞放在桌上,支撐著身子,一雙眼睛看著王安風,嘴角帶一絲調侃笑道:
“這個時候開口說這種話實在是有些掃興,不過我等謀士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在主將志得意滿的時候狠狠地令他掃掃興子,省得弄出大禍來,安風不要怪我這個老傢伙說話不中聽,這話卻還是得要此刻與你說道說道。”
老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王安風的眼睛,道:
“你此刻來此,是否打算要入朝堂?”
周圍坐的比較近的那些神武府舊部喝酒的動作都頓了一下,豎起耳朵。
王安風喝了口酒,道:
“尉遲老前輩為甚麼說這個?”
老人白眉聳動了下,翻了個白眼,坐回位置上笑罵道:“你爹最喜歡用問題回答問題,當時候就讓人恨不得掐著他的脖子給他砸牆上去,到你這裡怎麼也有這個毛病?”
他聲音頓了頓,又有些遺憾道:
“當時候和你爹還能掰掰腕子,現在可打不過你了。”
“罷了,就是想和你說一句,現在入朝堂可不是個好機會,這個節骨眼裡,看起來朝堂上是一片祥和,世家大族蒸蒸日上,可背地裡的苦楚旁人就很難知道,大秦平定六國之後,曾經留下了許多的世家大族,沒有剷除,反倒是招攬他們入朝為官。”
“你覺得是為何?”
這個問題天下早已經有了定論,主流的觀點是認為當時候大秦以家族興盛作為要挾,逼迫那些世家大族不得不入朝堂為官,也藉此迅速平復各國民心,不至於發生亂事。
王安風道:“應當是為了安定天下,也是避免亂世在起。”
老人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搖了搖頭,道:
“對也不對。”
“這只是其一,當時候六國可不是一次性全部被擊潰,收復六國這一過程持續了數年之久,大秦百戰之師,十八路鐵騎士氣正高昂,誰人不想要多拿下些軍功?那可是實打實的封賞。再說那些敗軍之師,又如何是大秦的對手?”
“離武當年曾經率數百人追殺萬人潰軍數十里。”
“當年那一戰,大秦兵峰雖然有些疲軟,可想要徹底掃平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問題。”
“之所以讓其入朝,一方面是因為各國領土確實需要這些人來維持穩定,另外一方面……大秦世家盤根錯節,於戰事當中出力不少,其勢力威望一日比一日更大,幾乎要成尾大不掉之局,朝堂官員中,幾乎六成都是出身於世家,其餘也多與世家有舊。”
“五姓七望,門生遍及天下,並非是一句空話。”
“朝堂需要另外一股勢力,與其形成平衡。”
王安風安靜聽著老人說完,道:
“當年六國世家殘黨乘馬入天京,是為了對抗大秦世家?”
老人撫須道:“不錯。”
“不過那是過去。”
他聲音滿是嘲諷。
“為何說世家終究是世家,短短二十餘年時間,原先彼此敵對的各大世家,已經暗地裡有所來往,百年皇朝,千年世家,盤根錯節,藕斷絲連,這便是世家。”
“大秦雖然昌盛,可是在世家這個問題上,面臨的局勢幾乎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當日並無多少不同。”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此刻的大秦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大秦,一統六國,佔據中原,七十二郡鎮壓各地,十八路鐵騎分走南北,和當年舉一國之力擊潰天下的時候已經不同。”
老人抬手喝了口酒,又輕描淡寫說出一句足以令朝堂四野震動的話。
“此刻的大秦朝堂,已經不需要世家門閥。”
“而今太子仁厚,魄力不足,陛下在世,世家門閥必然不會生出二心,可是太子沒有能力掌控局勢的話,世家恐怕會令國力衰退,甚至於連當時的帝王都要受到影響。”
“我想陛下大有將六國世家慢慢驅逐出朝堂的心思。”
“不止六國世家,這二十多年世家暗中來往,這一下必然使得天下世家士林傷筋動骨,陛下會念舊情,可是神武府此刻入朝,不管是否是陛下開口,都會變成朝堂上旋渦最危險的地方。”
“畢竟當年有三國直接因為神武府而亡。”
“剩下三國也和你爹,還有我們這些老傢伙脫不了干係。”
“再加上此刻朝堂上派系已成,相互制衡。”
“你若入朝,六國世家必然群起而攻之,你會自然而然成為陛下手中,割去六國世家這一大塊爛肉的刀,你無懼他們正面相攻,可是朝堂上陰損下作的手段,就算是我也覺得心寒。”
“此時一了,神武府恐怕會被士子做文抨擊。”
“到時候為了保你,陛下應該會將一名皇室女子嫁與你為妻,再將你調往西域,和北域都護府互成犄角。那便是大秦為下一個百年後,鯨吞天下做的準備。”
“如此當代那些文人怎麼汙你名聲,你在後世史書中,總少不了一個名將的位置。”
“至多是私德有損,但是大節無虧。”
老柱國似乎是開啟了話頭,也有可能是連飲了兩種不同的酒,有些醉了,話有些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