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大族若與人交心,那自然不會被感覺出一絲半點的異樣,此刻的態度正是崔和的目的。
若王安風答應了條件,便只當做腳下多出了一個可用的棋子,若他憤而離去,也成不了甚麼大氣,自然有其他世家的人再如法炮製,層層封鎖,最終讓這個有才氣有傲氣的青年如往日那許多人一樣,被一張張網封鎖了所有的機會,如同蛛網之下的蝴蝶。
非我友,即敵也。
崔和想到了自己年少時候,事事都壓自己一頭,才氣過人的同窗,可是此刻若非他暗中吩咐的話,仍舊還只是個鬱郁不得志的刀筆吏。
他喝了口茶,安靜看著王安風,等待他做出選擇。
他很喜歡這種,將一個人,尤其是傑出人物的命運把握在手掌心裡的感覺,高高在上,俯瞰,彷彿撥弄螻蟻的仙人。
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騷亂。
那些從容不迫的侍從從前面奔跑了回來,神色慌亂,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冬日的寒風裹挾著撞擊了進來,原本溫和徐雅的崔家別院,突然多出了狂暴的烈烈之風。
後庭寒梅樹下的火盆突然被風颳得摔倒,柴薪火焰潑灑出來。
崔格才出去一趟,便面色煞白又奔了回來,說不出完整的話。
崔和麵色幾變,沒有了先前鎮定,那硃紅色大門突然間被從外面推開來,一名面上有傷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入其中,背後緊緊跟著沉默不言的精銳們,他們穿著戰袍,他們的腰間有著大秦天工部的佩刀,他們的刀柄上有龍雀的紋路。
唯獨百戰生還的精銳才擁有的驚人氣焰沖天而起,直接逼迫而來。
崔和麵色煞白。
然後他看到了那名藍衫青年灑然起身,王安風看著公孫靖,心中呢喃原本打算要隱秘行事,青濤騎卻被離伯引來,大概是要打算讓他也如同當年他爹那樣生猛無畏地闖入天京城中,震碎所謂五姓七望的預料。
神武府傳承之人哪裡能夠偷偷摸摸,畏懼不前。
那哪裡能夠對得起眼前這些為了三個字而匯聚的人。
所以他起身,身上天機散去,崔和眼中,王安風身上氣機從白色泛青,到純青,泛紫,再到烈烈如火燒雲一般,幾乎只是幾個瞬息,崔和手中那個碧玉色的指環崩碎。
王安風幾步站在崔家的前廳之前。
他能夠感知到那些隱藏在這附近,時時刻刻關注著這裡的那些視線。
他也知道今日之後,麻煩將要接踵而至。
灑然一笑,心道一句隨他來。
叉手朝著青濤騎深深一禮,俯身,沉聲道:
“敬諸君戰功赫赫。”
“迎諸君破北疆而來。”
轟!
八百青濤騎整齊劃一半跪於地。
不只是崔家別院,外面的街道上也被青濤騎所佔據。
許多來往的百姓都看到了這些人半跪在地。
那種勇烈之氣不需要言語,就已幾乎沖天而起,而在這個時候,各處世家大族佈下的暗子都面色驟然變化,那些真正掌握許多秘密的人,明白了今日被皇長孫稱呼為老師的人究竟是誰。
崔和神色變了數遍,先是遲疑,恍然,最後便是滿臉驚懼憤怒。
“你……你是!”
王安風從公孫靖手中接過了一身白色戰袍,嘩啦一身展開,彷彿天邊垂落的雲霧,戰袍披在身上,白衣之上,有赤金色細線繡出的火燒雲,騰蛟破雲而來,轉眼便自穿藍衫的窮苦書生,化作了氣焰彪炳,沖天而起的年輕府主。
他側身看著崔和,也是面對著天京城和暗中關注的五姓七望,伸手指著起身的青濤騎,道:
“多謝崔先生好意。”
“不過,這才是某引以為傲的珍寶。”
王安風轉頭看著這座雄偉的天下巨城,看到了隱藏於這祥和背後的重重勢力,當年恩怨,糾葛五姓七望,雙目平和,深深吸了口氣,灑然一笑,道:
“五姓七望,又何足為貴?”
“天京城嗎?某來了!”
第六十九章暗流湧動,敵我分明
門房老周抱著個小木凳,靠著大門曬著太陽,縮了縮脖子,有些睏倦。
冬天了,穿著的衣服自然厚實,防風,懷裡抱著一個青銅鏤空走獸繡球紋路的小暖爐,眯著眼睛打盹兒。
他前頭的青石地面灑掃地一塵不染,有頑童灑了一把黃橙橙小米,反倒招惹來了一地麻雀兒,嘰嘰喳喳的,叫人在這暖光裡頭更有些犯困。
除此之外,行人不多。
畢竟這裡在開遠門與皇城之間,那可是整個京城最為尊貴的一個地段,距離朱雀門極近,有時候那些官員一路閒談散步,都能夠走到宮牆,停下交談,抬頭就能夠看到躍過高高宮牆的寒梅。
能在這一片城區得了個院子的,那都得要是給聖人立下大功勞才成。
只有家世不夠,只有品級更是不夠。
每年輪到了士子考核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來自天下七十二郡的大家士族的年輕一輩匯聚在這裡,投上名帖,想要拜見某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周府的老門房曾經見到門外街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青雲直上,有人落寞離去。
那可都是家世放出去讓人咂舌的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