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著放下手臂,兩人並肩站著,一起抬眼看著別院,已經不復當年的司寇聽楓與老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同邁入院落當中。
院子的佈置很是雅緻,院內大樹下襬著一張八仙桌,桌子旁邊或坐或站著三名男子,年紀最輕的,也已經有五六十歲,兩鬢全白,大多則已經是垂暮之年,身上氣息磅礴浩大如同山海,卻似乎受到禁錮,未能爆發出來。
司寇聽楓入內之後,徑直走到桌旁。
桌子上放著酒。
這院子裡幾個人都沉默著,司寇聽楓袖袍一拂,幾件形狀奇異的兵器落在桌上,錚然作響,分別是一柄藍汪汪的峨眉分水刺,一把單薄近乎於透明的短劍,還有一把扭曲盤旋的奇門兵器,女子抬眸看一眼眾人,輕聲道:
“幾位師父,三日前我在閉關的時候,有刺客繞過重重防備上山,直接摸到了我的靜室當中,他們不願糾纏,也沒有傷人之心,被我擊退,強扣下了隨身兵器。”
“你們看看,可識得這幾件兵器?”
三位老者沒有回答。
司寇聽楓見得無人回答,自嘲一笑,道:“距離今日觀禮開始還有一炷香的時間,我們有很多時間,一炷香時間不夠的話,還可以再添一炷香,大不了今日誤了這一次觀禮,那也不妨事,總歸還是要把話說清楚。”
旋即落座,又抬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看著酒水裡倒映著的自己的眼睛,然後仰脖將酒水嚥下,自斟自飲,卻沒有往日瀟灑,白髮老人站在司寇聽楓背後,自女子背影看得出苦意,其他三人則都沉默,並不看桌子旁邊的兩人。
院子裡除去他們再無旁人。
已經能夠聽得到遠處三重門處的動靜。
天下第一莊中稍微親近些的弟子都知道前幾日司寇聽楓在前幾日時候閉關嘗試突破至三品宗師,重重戒備之下,卻仍被刺客找上門來,當即破關而出,雖將三人擊退,自身養了許久的大勢也為之萎頓,未能一鼓作氣踏入宗師。
此事暗中牽扯極大,第一莊外鬆內緊了數日,不知道多少人苦心積慮,想要將那些刺客的蛛絲馬跡都給揪出來。
卻又有誰人能知道,原因居然出現在親自教導司寇聽楓武功的三位莊主身上?便連最擅長天機測算的四莊主從未想到過居然是這樣的原因,只當做對方也有高人擾亂了天機,不以為意。
此刻心中總不願意相信的事實擺在眼前,老者一雙手籠在袖子裡不斷顫抖,滿臉痛苦閉上了雙眼,不再多說一句話。
司寇聽楓卻也只是喝酒,她喝得很慢,酒水入喉,總覺得還有種不切實際的虛幻感覺,這一次的經歷遠比她在江湖上闖蕩知道的那些故事來得深切,故事裡的事情畢竟是其他人的愛恨情仇,聽得了嘆息一聲也便放下了,不會掛念在心上。
唯獨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何為切膚之痛。
老莊主自楚王處得來的青銅大鐘被人撞響。
音色低沉渾厚,自群山之間不住迴盪,也不知道震散了幾多雲霧,震落多少紅楓,司寇聽楓突然笑了笑,嘆道:
“是時候了……”
“說是那樣說,可是身為主家,總不能夠讓客人等得太久了。”
搖了搖頭,卻又輕聲笑道:
“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從這裡主動走出去,從這裡走下三重門,總讓我記起小時候的事情,二師父,沒有記錯的話,十七年前,是你揹著我走了一夜,把我背上山來的吧?”
“那一年大雪幾乎封了山路。”
“你怕我動著,一路上用內力把我給裹著,結果你自己凍得厲害,我倒是睡覺睡得安穩了,你來抱我,還嫌棄你身上冷,連鬍子上都結了冰。”
“那時候你的鬍子已經有這麼來長了,只是還是黑的,小時候的畫面來來去去都已忘得差不多了,可那一日總不曾忘記。”
一個老人嘴唇動了動,連帶著花白的鬍鬚都顫抖了下,卻沒有開口。
司寇聽楓低頭看著酒,笑道:
“從小你都最袒護我,揹著我到處玩。”
“我第一門武功想要學輕功,都是你帶我到處玩害的,結果大師父氣我不務正業,一直到最後才教我輕身功夫,人家都能騰起數丈來,踩在樹枝上抓雀兒,就我一個還在那裡撲騰,像個癩蛤蟆一樣,給笑了許久。”
白髮老人忍不住輕笑了下,然後自嘲搖頭,臉上露出悲色。
司寇聽楓從懷中取出一面稜形機關,泛著淡紫色,輕輕放在桌上,推向了蹲在臺階上木訥老者的方向,平靜道:“這天機鞭是我十三歲那年,五師父你送我的,我一直用它對敵,在與人切磋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輸過。”
“只是現在我得將它還給您了。”
木訥老者對於外界發生的事情似乎完全無感,聽到這種話也沒有反應。
一位面容方正的老者積累至現在的鬱氣積累至極,猛然起身,重重一甩袖袍,怒聲道:
“司寇聽楓,你究竟有甚麼想說的?”
司寇聽楓看向老人,嘴角勾了勾,眼底卻平靜,道:
“三師父你素來嚴格,這個時候還要看不下眼嗎?”
老者冷哼一聲。
司寇聽楓抬頭看著紅楓一片飄落另外一片也搖搖欲墜,道:
“這十多年裡,數你待我最為嚴苛,我小時候不止一次怨你,可是越長大越知道,待我嚴苛也是好事,你雖然處罰不講情面,但是傳授武功時候也盡心盡力,沒有半點藏私。”
“人家都說嚴師如父,我也一直將你看做最親近的長輩。”
那面容方正的老人手掌顫了下,牙齒咬緊。
司寇聽楓一邊說話,一邊喝酒,一壺第一莊中自釀的醉春秋已經飲盡,轉頭看著三重門外的方向,外面已經有龐大氣機伴隨大笑聲音,自山下一路奔上山頂,女子起身,道:“酒也喝完了,話也說盡了……”
“幾位師父養育我二十年,恩斷義絕的話聽楓自然說不出口,但是第一莊之後的事情,便不必再勞煩諸位師父費心費神了,這一處院落風景獨好,幾位莊主便在這裡觀萬里河山景緻養神罷。”
木訥老者仍舊呆滯如墨家機關人,沒有半點反應。
被司寇聽楓稱呼為二師父的白鬚老人也閉上眼睛,似乎已接受了這樣的結果,安靜坐在座椅上,身上氣機雖然龐大,卻沒有一點想要暴起突破禁錮的打算和念頭。
唯獨那方正老者猛地抬頭,直視著司寇聽楓,沒有開口發怒,呼吸急促起伏了下,突然喝道:
“只有你一個人,這個擔子怎麼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