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更是呆板,毫無半點靈性。
先前曾經暗算了張纛的大荒寨之主出現在樓蘭古城的另外一側,恰好看到了這一幕,微微皺了皺眉,心中並沒有擔憂,因為他明白,就算是堂主真的如張纛所願,幫他倒影入心,但是那些思緒是取自於戰死之人的兵刃。
留下的,只能是臨死時候最為強烈的情緒。
無論任何人,那個時候所有的,唯獨恐懼而已。
果不其然,那些殘破而虛弱的倒影臉上重斥著濃烈的恐懼,還完好的部分身體不斷地扭曲著,口中發出微弱而混亂的聲音,嘈雜無比。
“疼,好疼!”
“我不想死!”
“第十七隊,側翼變陣!”
“箭呢?給老子箭!”
“諾!”
“躲開,躲開……孃的,躲不了了!”
“不要死!”
面對著展開陣勢的鐵騎,張纛慢慢向前,他已經到了自己的極限,本身只有三月不到的性命了,雖然保住的,只是所謂無心之物,但是他並不曾後悔。
認真舒展著自己的身軀,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上一個時代的遺留物,應該以上一個時代的方式迎來屬於自己的終結。
他邁步奔向前方,奔向人生最後的戰場,一個人孤零零衝向了不斷列陣調整的軍陣,彷彿赴死。
有蒼老而孤獨的怒吼聲音在天地之間遠去。
“風!”
正在本能痛苦哀嚎的倒影們突然凝固了。
他們的戰袍已經破碎,他們的鎧甲不過是虛幻,他們甚至於斷去一臂,他們是戰死前最後的記憶,是戰死前最後的本能,他們只能留下這個。
原本應該像是個笑話一樣,看著老人孤獨地衝向死亡。
但是現在,所有戰死之人,戰死之物,卻猛地抬頭。
看向了孤獨奔跑赴死的老者。
視線凝聚在了那破碎的旗幟上。
空氣中有一種詭異的死寂。
下一刻,彷彿有火焰在這些死前本能的倒影眼瞳之中燃燒,灼熱的光芒幾乎要灼燒了旁人的眼睛,先前暗算張纛的老者神色凝固,雙目微微睜大。
這,不可能……
軍容肅正之氣,從那一支狼狽的倒影身上升起。
甚至於還在匈奴鐵騎之上。
他們仍舊沒有理智和思緒,只有本能,他們本就是那些武卒們戰死之前,最為炙熱的情緒。
印刻在靈魂深處,死前,哪怕死去都不肯放手的東西。
你有嗎?
五千七百名‘神武府’,整齊劃一,猛地向前一步。
啪地一聲。
無形的氣浪擴散。
天空之中,本不應該出現的軍魂,重現於此,沉寂了二十三年之久,遙遠了二十三年的騰龍。
大荒寨寨主呢喃道:
“區區倒影,臨死之前的本能。”
“不,這不可能……”
時間,漫長的時間和生死,足以令梟雄的野望消失不見,令常人的愛恨情仇化為灰燼,令堅硬的建築,化作了黃沙遍地的廢墟,但是總有些甚麼,即便是時間和生死,也無法抹去。
灼熱的願望,氣吞天下的大志。
時間的打磨,更令其熠熠生輝。
曾經天下傳奇的軍隊,每一個因為相同夙願而匯聚在這旗幟之下的人,最後戰死的時候,仍舊懷揣著的期望,於此化作倒影,以宗師心象世界展開的方式,短暫重現於世。
那是二十多年的孤獨揹負。
這是即便是傳說之中仙術的存在,也絕無可能再現的奇蹟。
生與死,漫長的時間都不再是阻攔。
這夢想重新在他們面前展開。
他們穿著破碎的鎧甲,他們挺著自己的胸膛和頭顱,他們虛弱地像是一觸即潰,他們強大地幾乎無所畏懼,抽出了手中並不存在的兵器,啪地一聲,整齊劃一伏低了身軀。
虛弱的倒影身軀,已經開始從邊緣處崩碎。
而壓抑的火焰正在他們本應該暗淡無光的眸子裡,熾烈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