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還要是二十多年前,他那個時候已經快要四十歲,雖然有武功,但是在人生上一事無成,門派厭棄,妻兒反目,走在路上的時候,鞋子都掉了一隻,遇到了那幫人。
之後的他功成名就,分封天下,柱國之位有他;世家貴胄無不恭恭敬敬,遠比當年所遇到的人身份地位更高,端給他的都是天下最上乘的美酒,哪怕是酒香都能夠醉人。
當年遇到的那些人似乎黯然失色。
但是沒有能夠比得過那一杯濁酒,因為那個時候他一無所有,天下都看不起他,而那些人仍舊願意朝著他遞過手掌。
鍾嘉懿氣息已然萎靡,詫異笑道:
“為甚麼救你?甚麼啊,看來將軍你這二十多年,過的真的很苦啊……咳咳,當年的你,可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平定天下的神武府大將。”
張纛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心象世界當中,一道道倒影突然暴動起來,那些被認為只是本能,沒有任何意義存在的,生靈的倒影,彷彿瞬間化作了呼嘯的浪潮,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
啊啊……現在終於看清楚了夢中的畫面。
“你叫甚麼名字?”
“張霄?好名字。”
“我等乃神武。”
“必平定天下,喂喂喂,我告訴你,不要笑,大家都是為了這個志向而匯聚在這旗幟之下的,為了此志,死不旋踵,我等,不惜任何代價。”
那個不過及冠之年的書生手舞足蹈,安靜下來的時候,看著遙遠的天空,五官溫和,眉眼卻又桀驁,那樣囂張的笑,彷彿要一口將這浩蕩天下吞下去。
當年的他已經失去了一切,是那個書生和他分享了同樣的志向和夢想。
他從江湖上的毒龍張霄,變成了神武張纛。
他心中極為鄭重,如此承諾道:“只要我在的一日,神武之旗就一定不會倒下。”
“只要我還活著,神武就仍舊存在。”
那個書生拍了他的腦袋,咂了咂嘴,搖頭道:“那個不對,不對。”
“你應當如此說,來,跟著我念。”
旁邊離棄道湊過一顆腦袋來,道:“作甚,我也要補一句,來來來,大家夥兒都過來,有好玩的事情。”
有人怪叫一聲,離棄道似受到了侮辱般大喊道:
“放他孃的心,不是鹹菜!”
“王天策也沒有偷偷摸進廚房,都過來。”
記憶中那些人都來了,圍在了一起,眉眼清秀的書生左右看了看,輕輕咳嗽清了下嗓子,道:“那麼,就我來開第一句。”
“對了,這便是神武令了,誰都得要聽啊,哪怕有一天我都不在了,你們也得要照辦,只要這樣,就還是神武的,哪怕天下不再有神武府,同樣如此。”
“我等並不是為了名,或者利而匯聚在這裡的,不是嗎?”
記憶中的眾人沉聲回應。
已然不復年輕,頭髮花白,身受重傷的張纛呢喃開口,彷彿已經被遺忘了二十年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心底,聲音微弱顫抖,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唯願天下,四海昇平。”
“要守住邊疆,寸土不讓……”
“功成之後,不肆意枉為,不居功自傲。”
“不可求名,不可為利,不可為一己私慾動武。”
“神武之兵,所為者天下。”
“為此而戰,死不旋踵。”
“此為神武。”
鍾嘉懿已然是在彌留之際,看著淚流滿面的張纛,道:
“救命之恩,必有所報……我當年是這樣說的罷?呵,將軍你當時不相信,我也沒有想到能有今日際遇,今生無憾了。”
“咳咳,將軍不必難受,我這樣的人,當年就應該死了的,但是將軍,這二十多年,我有好好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白髮蒼蒼的神武將領,突然迴光返照一樣,雙目明亮,笑起來有當年的模樣,輕聲道。
“在你們曾拼死保護的天下里,好好活過了。”
“謝謝你們。”
“終無愧神武之名。”
他的氣息消失了。
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倒在地,身軀顫抖,喉中低吼著,拳頭一下一下重重砸在了地上,砸出了鮮血。
三十年江湖客,十年神武卒。
然後足足二十年歲月綿長,仍舊不肯,不甘,不願放過上一個時代的老者,在最後,終於趴在了地上,失去了原本倔強的模樣,狼狽不堪,嚎啕大哭。
“啊啊……”
“這些年,我究竟是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