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風手掌微微一顫,本能彈出一道氣機,將蜘蛛打落。
旋即暗道不好,這種意識中的存在根本經受不住他的氣機震動,果然,這一道畫面突然化作碎片,彷彿流星一般消失,潛伏到了呂映波心靈更深處。
王安風強行維持住自身不動如山的心境,任由‘河流’流動。
之後更有一幅幅畫面流轉,大多都是在一個極偏僻的村寨當中,所見到的不過一片狹窄天空,經歷的事情,即便是王安風這樣的旁觀者都覺得痛苦,大多都是用天下劇毒之物練功,罕有寧靜的時候。
有的時候,只是茫然看著天空就已經難得可貴。
所傳承的武學和大秦及西域都不同。
大多都要倚靠毒物,先以自身鮮血和內力餵養毒物長大,然後再反哺自身,提高功力,漸漸使得自己的身體化作劇毒之物,甚至於到了最後,連天下至毒的毒蟲都不願意接近她。
王安風當下明白呂映波一身武功來源。
可是旋即卻又有疑問,這樣一個在南蠻長大的女子,為甚麼會出現在西域?而在至今為止他所窺探到的畫面當中,這個寨子與世隔絕,並沒有和白虎堂接觸的痕跡,她的孃親對她毫無感情,卻也只是為了讓她傳承武學。
她又如何會變成白虎堂的屬下?
當下心中不解,暗歎自己還是操之過急,若是能在以心印心的手段上更進一步,就能夠在‘河流’中往前邁步,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
正在這個時候,王安風前面滑過一幅畫面。
天空一片漆黑,眼前盡數火光。
因為劇毒侵蝕了身體,使得身體無法繼續生長,保持在十九歲模樣的呂映波神色驚恐,彷彿已經徹底崩潰,雙眼空洞,身上臉上沾滿鮮血。
鮮血匯聚成了長衣,黑夜是眼睛,火焰舞動,化作了一張奇詭的面具。
一個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站在呂映波的身後,牽起呂映波的手掌,王安風意識到了這個人就是真正的關鍵所在,當下凝神去看,想要看清楚後者的模樣,正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突然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他。
從並不存在的‘過去’。
透過虛幻的記憶,看向位於‘現在’,真實存在的他。
王安風瞳孔驟然收縮。
本能繃緊身軀,正欲中斷以心印心的手段時候,那一幅畫面突然破碎重組,河流逆轉,此岸彼岸,皆不得清淨自在,先前曾經看到過的一幕幕再現,呂映波的少女時期,孩童時期。
她此生至此,最為難以忘卻的東西都重新浮現出來。
每一副記憶當中都突然出現了那個面具,那個看不清楚臉的男人,或者一開始,以王安風這樣正道四品的實力,本能將那個男人的面容忽略過去。
呂映波在呆呆看著天空享受難得的寧靜,背後的男人抱著竹筐走過。
筐子裡有草藥和礦石,還有給孩子帶回來的玩具。
其中倒扣著一張面具。
孩童從她的面前奔跑。
孩子的臉上帶著面具。孩子們的後面,一個男人遞給她糖水,看不清楚真容。
婦人給她的藥桶裡面增加毒蟲,毒蟲在黑色的藥水中晃動。
漣漪化作面具……
這樣超過他預料的一幕幕令王安風心臟不可遏制加速跳動,頭皮發麻,旋即心中出現了一個猜測,一個沒有道理,卻極為強烈的預感。
那個男人是白虎堂的主人!
白虎堂堂主!
白虎堂雖然沒有接觸過呂映波的過去。
但是白虎堂堂主將自己‘印刻’在了呂映波的每一個重要的記憶當中,並非是改變記憶,而是相當於在未來,確立了‘他對於呂映波具有特殊意義’這樣的結果,然後自然而然,改變了呂映波的‘過去’。
對於呂映波而言,那就是真實。
她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對於白虎堂堂主的熟悉。
這種手段令王安風感覺頭皮發麻,正在這個時候,所有的畫面,賣糖水的男人,黑夜中牽起呂映波的男子,抱著筐子走過的男人,突然動作一頓,然後整齊劃一抬起頭,看向了王安風。
雙眼當中,黝黑一片。
正盤腿修習毒功的呂映波背後,有十八隻複眼的嫩黃色蜘蛛震動絨毛。
每一隻複眼當中倒映著本不應該存在於畫面當中的王安風。
王安風頭皮發麻,突然口中暴喝,雙手結成無畏印,周身遍體,氣機靈韻遮蔽,大放明光,意識之戰,由不得半點馬虎。
他從未想到,呂映波背後隱藏的東西居然如此匪夷所思。
這完全超過了他的戒備範疇,他想象過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最多的還是一無所獲,以及擔心自己陷落在記憶中無法回歸,但是眼前這一幕卻已經徹底超過了他的世界觀。
他所看到的畫面,是以心印心,看到的呂映波的記憶。
而記憶中應當是虛幻的畫面才對,每一幕都是過去的倒影,並非真實。
他的眼前已經沒有了呂映波的過去。
因為呂映波這個功力強橫直至四品,若非王安風天然剋制她毒功,幾乎所向睥睨的高手過去本就是虛無。
可虛無當中,卻有真實。
黑衣的男子從呂映波的記憶和過去當中走來,面容仍舊看不真切,只是嘴角微笑,有少年人的純粹澄澈,中年人的寬厚,長者的智慧和慈悲,然後用熟悉地彷彿街頭巷語般的語調,溫和道:
“小兄弟,我們是不是認識?”